<p><br></p><p><br></p><p style="text-align: center;">文/冯海</p><p><br></p><p><br></p><p> 神创世纪。</p><p> 缔造了宇宙万物,造了人。</p><p> 这是两件最伟大不过的事情。</p><p> 在志正老师看来,就雕塑而言,他是要匍匐于神的脚下的。神的动手能力太强,连太阳地球都是他太小的作品。他一开口,就让光布满这个世界,并且看上去是好的。还将水和空气分开,有晚上,有早晨;有陆地,有海洋;有菜蔬,有果子;有昼夜,有节令;有雀鸟,有大鱼;野兽各从其类,牲畜各从其类,昆虫各从其类。最后照着他的形象造人。将生气吹在土人的鼻孔里,就成了有灵的活人。神称他为亚当,将他安置在伊甸园,看园子。因为是神所造,怕他孤单,神又动了恻隐之心,从他身上取了一根肋骨,造了女人,做他的配偶。亚当称她为夏娃。</p><p> 神话总是诱人。</p><p> 不过,因本土始祖之故,志正老师似乎更仰慕盘古,用遗体捐献的方式创造宇宙。其景状,“丹华灼烈烈,璀璨有光荣”。将左眼变成太阳,右眼变成月亮,将泪水撒向天空,变成万点繁星。阳根化为伏羲,双乳化为女娲,汗珠变成湖泊,血液变成江河。就连毛发也不剩,变成森林草原。最为悲壮的,是最后一口气,变成清风云雾;最后一声叹息,变成响雷轰鸣。即便在倒下的时候,仍不忘保持体态的庄重神圣——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头化作东岳泰山、脚化作西岳华山、左臂化作南岳衡山、右臂化作北岳恒山、腹部化作中岳嵩山的五岳雄姿。</p><p> 其荡气回肠,叫人叹为观止!</p><p> 但如果现在让志正老师选择一位雕塑大师作为鼻祖的话,他认为非女娲莫属。抟土造人,无论材料还是工艺手段,几乎就是现代人类照搬的原始模型。唯一差别就是产品的能量等级,一个是神造的,叫天赋生命;一个是人造的,叫艺术生命。</p><p> 还有让志正老师顶礼膜拜的、离他最近的一位雕塑大师,是无论远近都无法看清的一件神秘东西——时而有形,时而无形,教人浑然不觉,还自觉领从。这个东西就是:岁月光阴!</p><p> 李志正1942年出生的时候,伊甸园和他没半毛钱关系,他根本不知道园子里的事情,更不可能时空转移受蛇的诱惑,吃了园子里的果子,知道了善恶,而背负他不该背负的苦。</p><p> 然而,岁月,能是个什么东西呢?</p><p> 河北泊头,运河古驿。1912年,时任民国代总统的冯国璋以四万元现洋入股,在此创建火柴公司,从此泊头火柴天下闻名,一改国人依赖洋火的历史。据说火柴公司就有李志正家的一小部分股份。如此说来,李家当是对中国工业发展有贡献的家族。谁曾想,当年,他父亲在县政府供职,后来加入傅作义部队赴绥远任文职官员,就为其后的结局埋下了伏笔。虽然1949年和平解放,李志正的父亲随部起义,成为进步人士,但1951年划定成分为地主,人生就此断送。受其累及,之后李志正的姐姐和母亲也相继病逝。</p><p> 没有家的完整架构,李志正的童年是靠两个哥哥供养的。 </p><p> 那时,各从其类,雕塑走进过他的梦吗?</p><p> 志正老师只记得8岁时大同城拆毁钟楼的场景,他好奇,问围观的大人:“挺好看的,为什么要拆了呢?”大人们告诉他:挡害。</p><p> 还有一个场景,让他至今都不能忘怀。1951年,刚在大同西城赐福庵小学上一年级的李志正,在老师办公室里看到摆着不少高年级同学做的手工作品,遂引发兴趣,便和小伙伴们去御河挖胶泥,用买来的陶范托泥人玩。岸边是一大片菜园,片石堆砌的方台上有一尊镇河铁牛,黑亮黑亮的肚子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砸开了一个锅大的破洞。不远处有棵大柳树,树下有一口井,水面距离井口很近,毛驴拉着水车发出咔达咔达的响声。看护菜园子的老农坐在大柳树下吃饭,莜面窝窝和稀饭,是家人提着黑釉瓷罐送来的,罐上扣着一个粗瓷碗……这幅充满乡间田园气息的生动画面,如雕塑般,连同古城的城墙、城楼、四牌楼、钟楼、鼓楼,以及宏大富丽的琉璃九龙壁,一下子刻印脑海,挥之不去。如今七十年过去了,幻想着长大后重做一座铁牛,以替换那个肚子破了个大洞的铁牛,始终是一个萦绕不去的梦。</p><p> 1952年大年初三,家住忻州窑矿的李志正跟着矿上一伙打着一面彩旗还背着一面大鼓的队伍,翻山越岭蹚水过河到了云冈。第一次看见大佛,他兴奋异常,天色很晚了才回家。而那一天,冥冥之中竟成了母亲的祭日。</p><p> 大佛。母亲。</p><p> 母亲。大佛。</p><p> 一组让他无法释怀的符号对应。</p><p> ……</p><p> 雕塑,三度立体的空间艺术和视觉艺术。如果让志正老师回答是哪三度,他一定会答:上天,岁月,还有造化。想成为一个雕塑家之前,那得看你自己在这三度空间中被雕造成什么,被塑造成什么。志正老师崇拜鲁迅,一个偶然的事件改变了鲁迅,从此手术刀换成了笔。至于手术刀和笔,哪个更锋利,那要看其作用的对象。</p><p> 家庭的惨痛遭遇,让李志正自觉不自觉自塑为柔弱、敏感、内敛的性格取向。他在哥哥家里度过了少年时期。会吹口琴和画画的大哥影响了他。及后入大同三中读书进美术组,参加勤工俭学广告社,都受到大哥的潜移默化。1962年元旦,《大同报》发表了他以剪纸形式创作的“凤凰城五谷丰登”的宣传画。当他拿到一块五毛钱稿费收入的时候,其喜悦,如沐春风,如饮甘露。</p><p> 1962年,李志正高中毕业。</p><p> 当时他二哥希望他能参加高考,以改变生活的命运。然而灾荒年,大学招生少,像他这样的家庭成份,会不会被录取还是一个疑问。在志正老师看来,那时眼下最为紧迫的,是肚子问题。不知为什么,那个时期的他,饭量出奇得大,以至于每当肚子饿的时候,都如同一场殊死搏斗的战争。他放弃了高考,独自跑到城市人口压缩办公室和劳动局办理了招工手续,然后义无反顾背着铺盖卷儿,爬上拉煤的火车,到雁崖矿当了一名采煤工。</p><p> 口泉沟深处,几万名矿工家属,各种各样的机构、民居、办公楼、宿舍、学校、医院等,好像被一根扭曲的长绳穿着,挤压在干河、铁路和公路两边的狭窄地带。这里没有龙、凤、麒麟,更没有大卫,断臂维纳斯,有的只是一群群一队队头戴胶壳帽,身穿劳动服,头顶矿灯、脚踏胶靴的当代普罗米修斯,和高高矗立的飞轮旋转的井架罐笼。那时,李志正每天要在只有一米来高的回采工作面里爬进爬出,和钻洞的动物没有什么区分。最不能忍受的,是绑着护膝的双腿始终要保持对自然敬畏的跪姿,伏着身子用短把大头的铁锹铲煤,再运上煤溜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三个班倒来倒去,不知不觉就是十一年。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李志正不敢自比。是不是天将降大任于是,也不敢希冀。倒是心志苦了,筋骨劳了,体肤饿了,身空体乏了,一点不假。尽管如此,李志正从未叫过苦,他压根也没把这当做苦,只要每月能得到58斤全国最高工种粮,就是他最大的满足。</p><p> 人生可能真有上半场和下半场之分。岁月对人的塑造,也可能真有心情好和心情不好之分。1967年,矿上搞革命宣传,搞阶级斗争教育展览,搞三忠于活动,就让李志正写标语、画毛主席像和各种宣传画。就这样,李志正由采煤工变成了工人画家。期间得到的最大锻炼,就是和沈阳鲁迅美术学院的曲乃述老师一道,在大同煤矿阶级教育展览馆创作《矿工泪》雕塑。受其言传身教,李志正对雕塑艺术有了醍醐灌顶的开悟。</p> <p> 被岁月塑造,也追逐岁月的塑造。人生的能量场离不开岁月这个轨道。就像地球,是太阳的附属,就像雕塑,是宗法制度下的附属,体制下,李志正的手艺怎么可能不附属于某个相关联的事业需求?</p><p> 1973年,矿区煤峪口一个街道办陶瓷厂诞生,急需懂美术会造型的设计人才加盟。当时企政合一,矿区工业局的一位朋友便推荐了李志正。搞陶瓷,李志正甭提多高兴了。兴冲冲去了,但实地一看,心就凉了半截。口泉火车站西山坡上,几间砖厂留下的房子,就是所谓的厂房。陶瓷工艺,看似简单,但对环境要求极为严格,无尘是起码的条件。李志正抬头上望,长长的尘网在头顶幌来幌去,目光所及,其破陋之象,睹之多有不忍。</p><p> 但朋友的动员还是让李志正留了下来。还有一个私念,就是再也不用下井了。然而,搞陶瓷设计,不熟悉工艺怎么行?李志正到辽宁锦州、河北宣化等陶瓷厂家进行了考察,对比而言,就陶瓷厂厂房的现有条件和人员,走同样的路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那么,何不发挥绘画、雕塑的强项另辟蹊径呢?李志正很快投入设计,搞出了可爱的兔子造型的储钱罐,以及花瓶和台灯的产品模型。谁也没想到,第二年的广州交易会,他们的产品就一炮走红,创出了两万件外贸订单的惊人业绩!</p><p> 两万件,对于现在来说,多吗?但请记住,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人民生活是个啥水平?小白兔钱罐出口6角5分,内销4-6角不等,平均价约5毛钱。两万件就是一万块钱的收入。一万块,那可是当时的天文数字。煤峪口街道陶瓷厂一下火了,随即改名为煤峪口艺术瓷厂。作为厂里的惟一设计师,11年间,李志正从设计画图到机械造型,从原模到胎具,全都亲自动手完成。动物造型,三块模具一次注浆成型,相对于茶壶需要十一块模具分四组成型的成本,效率不知提高了多少倍。其悟性和动手能力,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有一年,山西省二轻厅陶瓷专家水既生工程师到陶瓷厂考察,看到李志正设计的产品和模型工艺,大为惊奇,问他哪个陶瓷学校毕业的?李志正回答他是矿工,没学过陶瓷工艺,刚干这一行。人家不信:“你哄我呢吧!”</p><p> 在那个“红宝书”“伟人像”遍布兴趣极度乏味的时代,散发着浓郁生活气息的瓷塑小动物,一下子风靡了煤海,搅动了全国的工艺品市场。随着《一只小白兔救活了一个厂》的新闻报道见诸报端,他们的产品在广交会上的订货量逐年翻番,第一年两万件,第二年四万件,第三年八万件,最多一年订出三十万件。日用瓷、玩具瓷、礼品瓷,有近百个花色品种,远销至欧、美、澳、日等多个国家及东南亚地区。11年间工艺瓷国内外销售量总计约一千万件。一时间,煤峪口艺术瓷厂在省内二轻行业声名鹊起,成了远近闻名的开放单位,来厂参观的领导和外宾络绎不绝。陶瓷厂也成为矿山青年们的向往,员工由最初的20几人壮大到鼎盛时期的320余人。</p><p>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国家对传统文化及工艺美术高度重视,各行各业都呈现出一种欣欣向荣的局面。1979年8月,全国工艺美术艺人和创作设计人员代表大会在政协礼堂隆重召开,全国参会代表共565 人,山西代表团12人,李志正为其中代表之一。那年他37岁。8月16日下午,华国锋、叶剑英、邓小平、李先念、邓颖超、胡耀邦、徐向前、纪登奎、余秋里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来到人民大会堂东大厅,同参会代表们亲切见面,合影留念。至今想起,他都激动不已。</p><p> 企业成败往往决定于一两个领导人的身上。这是体制之害。离开,是李志正必然的选择。昔日的辉煌渐行渐远,一步步沦为传说。1982年8月,李志正获轻工业部工艺美术百花奖优秀创作设计一等奖,这荣誉和厂子的即将倒闭放在一起,似乎多少有些讽刺的意味,但事实就是如此。一纸荣誉,仿佛是他离开陶瓷厂华丽转身的最后告白。</p><p> 于是,人生的下半场真正开始了。</p> <p> 特殊的年代,每个人的经历都具有纪念性和被雕塑的性质。这种纪念性和被雕塑的形式,因为具有某种“意义”,而迫使每个个体,都成为非一般意义上的符号,是生命活动的投影,而其行进轨迹只不过是符号下的注释和对应。</p><p> 对于时间,佛经有多种阐述,比如一天以内的时间可分刹那、坦刹那、腊缚、牟呼栗多和时昼夜。人间五十年,为四天王天一昼夜;人间一百年,为忉利天一昼夜……如果是很长的时间,就用“劫”表示。劫又分小劫、中劫、大劫、无量劫、尘点劫等。这个东西算起来比较麻烦。就用《华严经》所说的最小劫做一个比照吧:娑婆世界的一劫,于阿弥陀佛的极乐世界才仅仅是一昼夜。这一昼夜是多长呢?一千六百八十万年。</p><p> 志正老师算了算,当采煤工人十一年,干陶瓷十一年,加起来也就是二十二年,相对于娑婆世界的一劫,人的个体,不就是一介微乎其微、渺乎其渺的尘埃嘛,有什么不能释怀的呢?</p><p> 回头西望,祥云飞天。</p><p> 美好的上天造物,令人急切向往之。</p><p> 离开陶瓷厂,给了李志正一个再次拜谒云冈的善愿。</p><p> 其实在此之前,这个善愿就已经埋下了种子。1977年,陶瓷厂一片兴旺景象,来厂参观的客流一拨接着一拨,其中亦不乏国际友人。一天,云冈石窟研究所所长陪着客人来陶瓷厂参观,向李志正建议,希望能搞一点云冈题材的旅游纪念品。李志正一下心动了。云冈石窟,梦靥般在他的脑海里萦绕了多年——大佛忘不掉,母亲也忘不掉。</p><p> 于是,双方一拍即合。</p><p> 在云冈石窟,一住就是三个月。李志正选择了几尊有代表性的造像,白天在洞窟临摹,晚上对照照片资料进行比对研究,每天工作都在12个小时以上。原本以为凭自己的造型能力,临摹几个程式化的佛像是很轻松的事。但随着时间的推进,越来越觉得这事儿远没那么简单。</p><p> 事后的结果也确如之前他的担心和判断,三个月努力塑造的五尊佛头造型,拿给北京的一位佛学专家看,给出的评价就五个字:“还不夠深入”。</p><p> 这件事让李志正挂怀了多年。就如同儿时看到御河铁牛肚子上破的那个大洞,期望能够修补残缺成为一个萦绕不去的梦一样,让云冈佛头造型“风范气韵,极妙参神”“使人懔懔,若对神明”,在冥冥之中缔结为一生的交付。</p><p> 遥想一千六百年前的宏大场景,云冈石窟,将一个王朝的盛大刻进了石头。那凿声铿铿的斧起锤落之音,是何等的震撼人心。而今北魏远去,历史已经悄无声息,面对云冈,任何赞叹都显得太浮太轻。就连冰心看过云冈都感言“方知文字之无用”。李志正检视自己理解的肤浅,以一颗俗心去面对线条典雅、悠游、流畅、圆润、华滋、静穆的佛像,以及面的开相、表情的慈悲、手相的程式,和由此形成的整体气象而传达出的“大自在”,无论哲学理解还是学术准备都太过不足。诚如柏拉图所说,“荷马培养了整个希腊”。换句话说,不了解荷马史诗也就无法理解希腊文明。同样的,云冈佛像必然涉及到佛教思想,如果不了解佛教思想,也就无法鉴赏佛教艺术,更无法创造佛教艺术。</p><p> 大凡每条河流在其源头都是清澈的。</p><p> 开凿于一千六百年前的云冈石窟,发端于清净光明的佛国世界,是生机勃勃的没有污染的净土艺术。</p><p> 李志正认识到,洗净自己的分别心、是非心、得失心、执著心,以一个工匠的身份重新审视云冈,把情感以及心灵交付这座由佛像、壁画、雕刻等艺术形式共同组成的一个综合性视觉语汇的伟大建筑,是一个虔诚的拜谒者禅修的必要前提。</p><p>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p><p> 李志正再次和佛像对视。</p><p> 时空悠悠,这一对视就是四十三年。</p><p> 这对视,也将自己雕塑为78岁高龄的老人。</p><p> 252个窟龛,五万余尊雕像。错落有致的洞窟,像一个个幽玄的门,明暗分明。门外是熙攘纷扰的世俗世界,门内则是超然物外的精神家园。由内外望,幽玄的入口就是明亮的出口,而每一次的一入一出,就是一次从超然物外的精神家园回归熙攘纷扰的世俗世界的时空调度。</p><p> 一公里的石窟群,在志正老师看来,就如同视觉感召,每走过一次,心理转换便经历多次,自在和知见便获得数重。佛、菩萨、弟子和护法诸天,神态各异,栩栩如生;佛陀的手指,优雅、曼妙,意味深长;箜篌、排萧、筚篥和琵琶等古代乐器,丰富多彩,琳琅满目。这其中,尤以第二十窟唯一的露天大佛最为撼人心魄。体量、神态的巨大,有顶天立地之磅礴气势,既是佛,又是至高无上的皇权象征——放眼望去,一派胜利者的浩然气象,让谁人不发出“顶天立地奇男子,炤古腾今大丈夫”的千古赞誉呢?</p><p> 李志正感佩工匠们“其形依意而设,其意依形而存,形意相溶,大而化之”的艺术感悟。虽然大佛的肩宽和身长远远超出人的正常比例,但双腿单盘气势开张,横如千里阵云,把几何形的概括、夸张和变形,以及简洁就是丰富的美学妙理运用到了极致。神态慈祥而不软弱,刚正而不生硬,伟岸而不傲慢,平和中透着鲜卑人强悍、豪放的尚武精神。前倾的体态,体现出对众生的观照。仰望之,有巨大势能的震撼。唯美、端庄。只要目光与之对接,就教人一生一世无法释怀。</p><p> 四十三年,目光与之对接,心灵重建的同时,也让李志正对佛像造型有了全新的感悟。从古至今,佛像造型,不计其数,但形象气质好的却在少数。这是事实。石刻雕塑不似泥塑,多了少了可以弥补,石刻的一斧,下去便是永恒。此外,佛像的雕琢还取决于石刻匠人的文化素质和雕刻技艺以及传承关系。这让他的视点又转向对大同华严寺辽塑佛像造型的关注。与刚劲雄健的云冈石窟造像不同,大同华严寺的佛像造型雍容典雅。综合就是创新,尝试着将两个风格融合在一起塑造出具有时代气息的更具魅力的觉者形象,就此成为他多年探讨的课题。</p><p> 四十三年,呈现在眼前的似乎还是那五尊佛头,但却是四十三年随着觉悟的深入,在入门之作上多次改进的全新造型。并且绝对称得上是中国目前最美的觉者造型,而没有之一。</p><p> “慈悲不等于软弱,庄严不等于凶恶”。这个分寸在佛形象的刻划上极难把握,但志正老师做到了。</p><p> 什么是“气厚则苍,神和乃润”?融合了大同两种风格的佛头造型,“不丰不腴,不刻不隽”,堪称是当代佛像造型的一个伟大突破,其表现手法与美学风貌,以及简洁、和谐、适宜、对称、比例、对比、呼应、重复、停顿、再现、强调、节奏感、完整性等形式美感,无不给人以境界的崇高,时间和空间的优游恰适以及潇洒超迈的审美享受。</p><p> 佛国如此,人间亦然。</p><p> 这便是那种“有意味的形式”。</p><p> 艺术家王颂对此评价道:一千六百年前先人塑造的佛像,充满庄严肃穆、神圣之气。今神笔再造,愈加超凡脱俗,化入神妙仙境!这些雕像俨然已脱尽人间俗气,观其气度、神态、眉目、表情等,大有定力无边之感。没有挑剔,只有膜拜!这分明是神不是人。是佛!是大圣先知先觉先悟之神佛!只有读懂了佛学,大彻大悟了禅宗佛道之高僧信徒,才能塑造出此等至尊佛像,真所谓心中有佛佛自生!</p> <p class="ql-block"> 艺术的永恒标准是美而不是新。</p><p class="ql-block"> 什么是高手,就是能把作滥了的题材脱尘去俗。</p><p class="ql-block"> 1991年,李志正出席大同市优秀人才表彰会。会上见到了刚刚担任矿务局文化工作委员会秘书长的张枚同先生。张枚同对他说:“还是回矿务局吧,工作需要你。”于是,李志正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大同矿务局,担任文委培训部副部长,并被推选为大同矿务局美术书法家协会主席。</p><p class="ql-block"> 1996年,李志正应雕塑家苗新田之邀,参与五台山五顶文殊菩萨铜像的塑造。在大连铸造厂,见到了中央美院教师给大连和美国佛罗里达州作的两尊千手观音像,他大受刺激。觉得这两尊千手观音像,既缺乏传统又缺乏美感,明显地暴露出现代美院教学轻视传统,而热衷于创新、搞怪,标新立异的倾向。从那时起,他就发誓一定要为大同古城雕塑一尊天下最美的千手观音。因为他觉得,作为“中国佛教雕塑之都”,大同,应该有一座具有时代气息的千手观音造像。</p><p class="ql-block"> 之后还有一件事让志正老师大受刺激。无锡灵山原本是太湖边上的一个小漁村,只因1997年建成了一座通高88米的大佛像,而很快成了世界佛教文化中心并极大地带动了江苏旅游经济的发展。说实话,这尊佛像虽然体量巨大,但形象、神态之俗不可耐,根本无法与云冈大佛相提并论。本可属于中国佛教雕塑之都一一大同的机遇,就此流失掉了。</p><p class="ql-block"> 大同,“中国雕塑之都”。准确地讲,应称作“中国佛教艺术雕塑之都”。因为这里有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刚劲雄健的云冈石窟,和高居中国彩塑艺术之冠的、雍容典雅的华严寺。上万尊的精美佛像,静穆矗立,如古都之文化图腾,千百年来给予芸芸众生以智慧和觉悟的启迪。为了展示古城璀璨的佛教文化底蕴,圆满佛教文化园区的建设,留下古城盛世复建的标志,抒发大同人“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情怀,2008年市政府拟定以社会集资的形式在云冈石窟以东的开阔地带选址建一尊高33米的千手观音铜像。要求是:具有大同经典佛造像特征并适当融入一些现代审美取向。大同市市政府把这项设计任务交给了李志正。李志正深知这项任务的重要性,从古至今这类造像不计其数,若想从众多的造像中脱颖而出,谈何容易?为了能虔诚静心地投入创作,他谢绝了合同约束和资金支持,他说:“请允许我静下心来投入设计。”日以继夜八个多月,小稿终于出台,并一炮走红,入选2010上海世博会的同时还荣获山西省首届文博会金奖的最高荣誉。</p><p class="ql-block"> 然而,把小稿变建筑,钱是问题。</p><p class="ql-block"> 项目搁浅,古城保护复建,千手观音最终成为泡影。</p><p class="ql-block"> 2017年,一家公司老总自愿岀资赞助建造千手观音并召开了专家研讨会,然而报上去之后也没了下文。</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 18px;">以佛教的解释,千为无量及圆满之义,以千手表示慈悲的无量广大,以千眼代表智慧、觉悟的圆满无碍。不可否认,佛教文化,与儒家文化、道家文化一道,为中国人精神的自我塑造,提供了无穷的养分。</span>观音,历千百年的演化,已然中国佛文化的“觉悟女神”,其唯美的形象、坚定的意志,与人文关怀相融相合的大爱境界,给予人类以美好希望的象征。李志正《千手观音》的诞生,无疑是这种意义的丰富化。</p><p class="ql-block"> 然而,事情就是这样,一个目标的达成,总会呈现其曲折性。</p><p class="ql-block"><br></p> <p> 对于志正老师来说,时间等不起。上苍有几个四十三年让他伴祥云之浮移,共明月而潮生?</p><p> 2019年12月,李志正又一件最具代表性的撼世之作《女娲补天》诞生。</p><p> 那是怎样一幅惊天地泣鬼神的壮阔图腾啊!</p><p> 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五彩石。</p><p> 那其中一块,被女娲高高举起,直指苍穹。</p><p> 仅仅是一个神话故事的再现吗?显然不是。人类社会发展至今,能源被大量消耗,环境污染、物种锐减、臭氧层破坏、核战威胁等生存危机日趋严重,因此,拯救赖以生存的地球成为全人类最为紧迫的任务。谈到创意,志正老师说,天怎么会塌下来呢?补天,意在警示事态的严重性。之所以将雕塑的结构以静态的千斤顶的形式呈现,则完全是“断鳌足以立四极”,一种顶天立地、勇于担当的精神写照。</p><p> 与许多女娲补天的雕塑作品不同,志正老师塑造的女娲形象,面容姣好,身材修长,着一袭拖地长裙,立于三层圆形的基座上。“三”为阳数,万物之母,寓意生命的循环往复。发髻斜绾,颀颈削肩,戴金翠之饰体,缀明珠以耀躯。鲜明的丰乳,强化了女娲作为女性的生育能力。两只形似翅膀的宽大衣袖,款款摇风,为补天的姿态增添了无穷的动感。而补天的石块,也与多数不规则的造型有质感的区别,是经纬纵横的矩形状,寓意科学补天,精准补天。一眼看去,贯通天地之大势,与现代时尚之风情,浑然一体,叫人拍案叫绝的同时,亦叫人肃然起敬,注目致意。</p> <p> 在此之前,李志正还创作了多件雕塑作品。其中包括齿轮厂标志雕塑《运转》、云冈宾馆雕塑《天歌》和云冈宾馆浮雕壁画《云中伎乐图》。《天歌》入选第二届全国城市雕塑优秀设计方案展览,《天歌》与《运转》入选2011大同·国际雕塑双年展。另有《北大校钟》,三亚《南山佛钟》,大连《千禧吉祥钟、吉顺钟》《香港回归纪念钟》《澳门回归纪念钟》《大同钟》《5·9事故警示钟》,华严寺、善化寺、观音堂香炉等。其中,大同钟是为2000年8月举办大同首届云冈旅游节而铸造的,现悬挂于云冈二十窟大佛前的钟亭里。大同钟的铭文《大同赋》由著名北朝研究学者殷宪(1943-2015)所撰:“桑干泱泱,武周苍苍,伟哉大代,在此立邦。开边拓土,大业煌煌,改革汉化,华夏隆昌。凿窟造像,佛法光扬,其力无极,直追羲皇。其功何著,承汉启唐,大同之大,雄踞朔方。唐置节度,嘉名乃彰,辽金西京,王气堂堂。明清重镇,威被八荒,大哉大同,古韵新章。纪元复始,虎步龙骧,民族大同,国裕无疆。世界大同,天道沧桑。”</p><p> 宿世谬画客,前身应画师。</p><p> 面对云霞川流、清溪浅波、渔歌唱晚、烟寺暮钟这些诗意的符号,第一时间我们会想到王维。同样,面对鼻高坚挺、目深细长、肩膀展阔、胸廓宽厚这些佛像的符号,我们会想到云冈石窟,也会想到李志正。因为它们都是运用符号的方式,把情感转变成诉诸人的知觉的东西。诚如罗马帝国时期的希腊传记作家普鲁塔克之言:“它们好像年年常春的神物,能够摆脱岁月的折磨;在它们的结构之中,似乎蕴藏着某种永生的活力和不死的精神”。</p><p> 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p><p> 李志正的雕塑情怀,与体积、材质、手法无关,只有超拔于形质之上的本真的精神境界,与之关联。</p><p> 雕塑,抟土之技也。如果说五尊觉者佛像是他四十年反复修成的正果,那么重新塑造“千手观音”,又让他回到“有意味的形式”的修行中,终日拜谒。他相信,中国雕塑之都需要这样一座千手观音,而这座城市也容得下他李志正的千手观音。他坚信,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p><p> 这不是梦。</p><p> 这是塑命,也是宿命。</p><p><br></p><p><br></p><p> 2020年7月写于平城。</p> <p>李志正(1942.3一一)河北泊头人.雕塑家、高级工艺美术师、山西省工艺美术大师、中国传统工艺美术大师。擅长雕塑、陶瓷工艺。历任大同市矿区煤峪口艺术瓷厂美工、副厂长、大同市美术设计院副院长、大同矿务局美术书法家协会主席、山西省雕塑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民族民间工艺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p> <p><span style="color: rgb(1, 1, 1); background-color: rgb(242, 228, 206); font-size: 18px;">作者:冯海,男。笔名何素、初然。中国作家协会山西分会会员,中国煤矿作家协会理事,中国企业文化研究会特聘研究员。知名艺术评论家,策展人。大学化学专业毕业。长期从事新闻媒体工作,广泛涉及文学、收藏、书画、音乐、体育等领域。多有文章见于《阳光》《美术报》《书法报》等杂志报刊,其中报告文学《无字的碑记》《今日天歌》,中篇小说《梦语惶惶》,散文《思维的迹象》分获第二、第三、第五、第六届全国煤矿“乌金”文学奖。曾随中国代表团出访俄罗斯、波兰、澳大利亚、巴西、新加坡和日本,开展书画艺术交流活动。</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