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筏行吟遇龙河

木鱼

　　从桂林磨盘山码头登船，顺漓江而下，八十三公里水路如画卷徐徐铺展。山依水立，水绕山行，两岸青峰似碧玉斜插波心，恰应了那句“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澄澈江面，奇峰倒影参差摇曳，令人恍惚，“不分江中山是影，难辨水上影为山”。

　　舟行画中，满目皆诗，心怀豁朗。唯值炎炎夏日，虽饱览叠翠风光，却未能亲拥满江清流，终留一丝憾意。

　　船抵阳朔，我提议往遇龙河漂流，众人欣然应和。随即，无人留恋“洋人街”的喧阗，大伙直向竹筏码头奔去。

　　初闻“遇龙河”之名，我曾想当然以为是“玉龙河”，其实不然。经导游解说方知其渊源：相传古时东海有龙巡经此地，见山清水秀，境界幽绝，自觉东海亦黯然失色，遂潜居河中。一日悄悄浮出水面赏景，恰被乡人撞见，“遇龙河”由此得名。一段传说，顿使这片山水增添灵韵。

　　遇龙河是漓江于阳朔的最长支流，绵延四十余公里，水质澄明如镜，两岸风光娟秀，素有“小漓江”之称。学者誉其为“世界一流的自然遗产”，更有人妙喻：若说漓江是风华倾城的大家闺秀，遇龙河便是灵秀温婉的小家碧玉。诚如斯言！

　　河道并不通航，中间筑有多道拦水坝坎。两岸峰峦连绵起伏，田畴阡陌交错，不见高楼林立，少有雕琢痕迹，远离都市喧嚣，自然纯净，浑然一幅原生态的田园长卷，堪称阳朔山水之魂。

　　遇龙河漂流段约十六公里，竹筏以八根粗毛竹捆扎而成，筏上仅设两把固定的竹椅。起初我不解为何不增座位，听解释后方悟：此河水势平缓，坝坎错落，唯轻舟小筏，方可从容起落，自在穿行。

　　与一位女同仁结伴登筏，脱鞋卷裤、系好救生衣。刚坐定，竹筏轻点，筏已离岸。令人诧异的是，船工竟撑筏逆水而上一一这算什么”漂流”？正疑惑间，二十余只竹筏已围拢于宽阔河面，原来是来此观看鹭鸶捕鱼。

　　但见一只窄小渔筏上，渔夫执篙而立，身旁蜷着四五只黑不溜秋的鸬鹚，看似颇显慵懒。忽闻竹蒿击水声响，鸬鹚倏然腾跃，如离弦之箭扎入河中，激起圈圈涟漪。顷刻鸬鹚跃出水面，振翅飞落渔筏，口中銜着巴掌大的活鱼，静静立在渔夫脚边。众人欢呼声中，渔夫轻掐鸬鹚脖颈，取下活鱼放入鱼篓。有人好奇发问：“鸬鹚为何不会吞食鱼儿？”原来渔夫早已在鸬鹚脖颈系了一根细绳，既保护鸟喉，亦阻其吞咽。

　　此番景象，我幼时在家乡塘河见过，今已销声匿迹几十载，没想到在千里之外的遇龙河，能重睹旧梦。恍如时间倒流，不禁感慨万千。岁月悠悠，许多尘封的往事，常需这般偶然触动，方能从记忆深处泛起，清晰如昨。

　　捕鱼方歇，山歌随风飘来：“唱山歌哎，这边唱来那边和，山歌好比春江水哎，不怕滩险弯又多……”声甜韵润，如春水淌过卵石滩。我循声四顾，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经同伴指点，才知是邻筏上一位其貌不扬的阿妹所唱，她是专职在此与游客对唱山歌的。也许是大家急着要戏水，阿妹的歌声无人应和，河面巳然一片喧闹声，一场水上大战已经打响。

　　码头所购的长筒水枪尽显威力，一道道水柱交错喷射，众人衣衫湿透仍乐在其中，有人玩得兴起，索性跳下竹筏，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中掬水相泼，叫喊声、笑闹声交织一起，响彻在清粼粼的河道上。

　　竹筏顺流而下，远处青山迤逦，峰峦峥嵘；近岸翠林掩映，树木繁茂，让人仿佛坠入天人合一的诗境。较之漓江游船的远观，遇龙河漂流更添亲近之趣：一路水映峰影，山弄波光，山山水水入画来。望巍巍青山、点点竹筏，几位女生触景生情，放声高歌：“小小竹排江中走，巍巍青山两岸走……”歌声与水声相和，情景交融，意趣盎然。

　　七月的骄阳，在河风中被拂去了锋芒。悠然坐在竹椅上俯看水面：绿树翠竹的倒影浸映在碧澄河水里，如绿绸轻漾，似翠玉流光，竟不知用什么辞藻形容这醉人的绿意。当年朱自清先生惊诧于仙岩梅雨潭的绿，誉之为“女儿绿”，此刻想来，我想，用这三字来形容遇龙河的碧水之色，亦贴切不过。

　　一弯绿水蜿蜒流淌，两岸青峰黛色如染，山光水色皆成画卷。筏行河上，如入天然氧吧，深吸一口清润空气，赤脚拍打着凉透肌肤的河水。河底斑斓的鹅卵石历历可数，一丛丛墨绿色水草随流摇晃，轻轻地摩挲着脚底，惬意从足尖漫至心尖。此时，流水仿佛在洗涤心尘，所有烦忧怅惘皆随波而逝，唯留物我两忘的清明宁静充盈身心。

　　正在与同伴低语“遇龙河漂流舒适有余却惊险不足”，船工忽高声提醒：“坐稳了，要过坎了。”但见前方堤坎落差分明，竹筏滑入约 二米宽的缺口，先是筏头悬空，随即在我们欢叫声中“啪”地扎入坎下，雪白水花飞溅，衣裳瞬间湿透，凉意与快意交融，不禁大呼酣畅。

　　竹筏方稳，河心摄影点已有人招呼：“取冲坎的照片，不满意不收钱。”出游在外怕人忽悠，本欲置之不理，终抵不住好奇，涉水迈上河滩摄影台。见抓拍瞬间颇为精彩，虽要价十五元一张且不二价，仍爽快付了三十元，选了两张存念。

　　河滩上除摄影台，还有烤鱼摊档，鲜鱼现烤，香气袅袅。看其他游客吃得唇齿乌黑，不由莞尔。为免“自毁形象”，只有暂咽口水，强忍馋意。

　　邂逅遇龙河，筏漂云水间。竹蒿轻点石，欢声洒满河。在这青山绿水的仙境中，记不清越过几道坎，数不清湿了几回身，一路逍遥，一路沉醉。流连忘返之际，竹筏已过遇龙桥，抵达漂流终点。

　　湿漉漉上了岸，人人满面生辉，笑意盈盈。是啊，行旅中最珍贵的，莫过于在山水间滋生美的向往，纵情享受当下的欢愉。归途上，众人击掌相约：切莫长困于钢筋水泥的丛林，当时时放飞心灵，走向青山绿水，融身天地大美，方不负此生韶华。

（此图乃漂流时所拍。2007年7月初稿）

文：木鱼原创 图：选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