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乡愁——地枣

绿野仙踪.向平

<p> “卖地枣嘞——卖地枣嘞。”</p><p>&nbsp; &nbsp; &nbsp; &nbsp; &nbsp;&nbsp;六十多年前,公爹就是这样担着一挑地枣,翻过一座又一座山脉,去往海边的渔村沿街叫卖的。担子的两头是两只大铁桶,桶里面严严实实盛满了熬熟的地枣,上面厚布遮严。担子放下的刹那,熟悉的叫卖声引来了很多人围观,特别是那些刚下学的小孩,一个个商量好了似的,人人手里攥着一个小碗,从四面八方跑来,递上刚从大人那里讨来的毛八分钱,再眼巴巴地瞅着卖枣人将黏稠顺滑如糖稀般的地枣一点点倒进它们的小碗中......</p><p>&nbsp; &nbsp; &nbsp;这是六十多年前的画面,挖地枣、烀地枣、卖地枣,也是山里人必备的一项生存技能。</p> <p>  旧时山里的地枣特别多,不像现在,林深树密草杂,细如韭叶般的地枣刚一露头,就被周遭遮天蔽日的树丛捂死、或者直接被挤压成团,和各种羊胡子杂草扭曲在一起,难分彼此。想刨,必须把整坉草全部刨出,才能在坚硬的根系里面将其剔出。有时好不容易在山上碰到一片,又都密集丛生于碎石渣土中,甚至坚硬的岩石边缘,令人无从下手。</p><p>&nbsp; &nbsp; &nbsp;“过去可不这样。”公爹说。&nbsp;“过去王家山地枣又多又厚,到了六七月份,南山北坡、西谷东夼,到处都是地枣密匝的身影。人们拐着篓子、提着刓子(类似于小䦆头但先端尖锐的器具)、带着干粮,从早刨到晚。因绵枣多生长于碎石硬草中,且单棵排布,用刓头则比较省事,遇到一棵,对准,一刓头下去,侧启,上顶,一个地枣便出来了,顶着一身薄而黑的外衣,模样利落分明。”说起地枣,公爹如数家珍。“挖地枣,那可是一项遭罪的营生,且不说六七月间那极其炎热的气候,仅就山野无处不在的藤蔓灌丛、以及脚下不时出现的不速之客,就足以令人望而生畏,更何况还要从狭促的石缝草根中将它们一个个剔挖出来,好劳力的家庭,一天下来才刨二十来斤,要攒几天才能攒够一锅烀的。民谚道:&nbsp;‘地枣地,地枣地,刨一棵,一杆力;刨不着,滚山坡;刨得多,碎口锅。’说的就是过去穷苦人家挖地枣的辛苦与矛盾心理。”</p> <p>  &nbsp;是的,提起地枣,每一个上了年岁的老人都对其有一种特殊的情结。</p><p>&nbsp; &nbsp; &nbsp;地枣又名绵枣、黏栆,属百合科多年生草本。地下球形鳞茎,叶狭线型,丛生于地面,秋天开淡紫色小花。</p> <p>  记忆里,庭院内老旧的油毡纸上铺满了母亲刚从山上刨回来的地枣,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经过几个时日的暴晒,上面那层黑皮慢慢剥落,用手一搓,“簌啦簌啦”满地都是。母亲会把掉了皮的地枣一股脑倒进篓子里,挑到门前的河里清杂、挑拣、揉搓......如此三番之后,再将篓子直接浸入水中,来回晃动,抖搂,随着水流冲击篓壁的刷刷声,外皮浮上水面,泥沙则很快从篓子底部的缝隙溜走,干净又省力。洗好的地枣用篓子和箩筐盛着放在石硼上,借助清澈水流的映衬,怎么看都有一种小仙出浴的感觉——水珠四闪、玲珑剔透。倘若此时再加些玉竹,黄精、桔梗的点缀,那个视觉效应,活脱脱一场山仙聚会。绿树白云为其扯起悠远唯美的背景,流水飞鸣从中奏响柔缓的旋律,绵延的石硼庄严肃穆,无声地化作山野仙物们展示自己的舞台。</p> <p>&nbsp; 洗干净的地枣被母亲挑回家,庭院一角那口8印子锅这下派上用场。母亲将长长的高粱秸秆十字摆放在锅底,先端延伸,上面再放一个饭撑,之后将先前洗净、焯水,又静泡过一宿的地枣“呼啦啦”全倒进锅内,夹杂着些许竹节根(玉竹)、鸡头根(黄精)、桔梗之类;有时也会随手抓一些麦粒、玉米粒填充。待哗哗的山泉水彻底漫过锅中物的时候,烀地枣的庞大序幕便拉开了——</p><p>&nbsp; &nbsp; &nbsp; 伴着火势的越来越猛,锅内的泡沫也是越来越多,“咕嘟嘟”的声响仿佛地枣如泣如诉的歌声。母亲说那泡沫是地枣遇热时从自身溢出来的物质,携带着浓浓的辣气。母亲边烧边用漏勺不停地撇去上面那层浮沫,在感觉锅里的水渐渐减少时,还持续往锅里添加一些热水。“妈,为什么烀地枣要放那么多麦粒?”我不解地问。母亲笑了,“地枣本身辣气很重,放些粮食粒,可以咂食地枣的一部分辣气,地枣就不辣了,反而更甜。”边说母亲还边来回扯扯高粱秸秆,防止 干锅。&nbsp;烀地枣,火候是最要紧的,千万不能熄灭,也不可过猛,所以过去有经验的农户都会去山上抠一些柞木块回来,柞木耐烧,持久性好,特别适合夜里烧。如此三天三夜之后,锅里的汤色渐浓,继而深褐,舀一勺,如糖稀一般,粘稠顺滑。入口后,别样的甜中含丝丝苦韵,微微的麻辣,却沁人心脾,余味无穷。</p><p>&nbsp; &nbsp;&nbsp;画面中,每个孩子一个小碗,母亲把烀好的地枣用勺子盛在小碗里,然后看着我们一个个吃得舔嘴抹唇,偶尔咬到一个麦粒、一块鸡头根之类,居然和地枣一个味。吃不完的,母亲也会用小碗盛上,让我们姐几个端着分送给左邻右舍尝尝,一蹦一跳回来的时候,碗底总有两个鸡蛋压着,锃亮锃亮的。</p> <p>&nbsp; &nbsp;其实很多年里,我都对地枣充满了敬畏与怀念,敬畏其繁琐漫长的制作过程,怀念入口后那沁人心脾的绵软糯甜、及滑到嗓子眼时微微的麻辣苦韵,或者潜意识里更感念其异于常物的品性与风骨。</p><p>&nbsp; &nbsp;</p> <p>  这个盛夏,绿树翠草早已把西山铺陈成一道绝美的风景。几场夏雨过后,溪水欢腾,燕雀低舞,惦念着地枣,便约了三两好友走进山里。林中光影幻惑,郁李子、山草莓争相秀出晶莹剔透的果实;黄花菜、桔梗高高擎出的花枝在灌草丛中浅笑嫣然;如瀑的绿草亮闪闪地点缀周遭,一切都是梦中的模样。弯身,细寻,终是发现细如韭叶般的地枣叶片,诗意地栖居在夏草丛中,灵气十足。那一刻,调动起周身所有的细胞,却怎么也想不起地枣曾经的味道,就像某种乡愁,不经意间被我们这代人遗忘了。本以为就此这样,此生再难品到地枣那独特的滋味了,不曾想那日,在街头踟躇的我偶一回头,赫然发现了在河里洗地枣的三奶奶,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与面前的流水、编篓、石硼浑然一体,如同梦境一般......而我,几乎是跳着奔下河堤的。</p> <p> 这个夏天,因为三奶奶烀的地枣变得格外温馨。日日里,我端着小碗,里面盛着从三奶奶那里买来的地枣,细品慢咂,漫溢上心头的滋味一点一点弥合着疏离已久的乡愁。三奶奶是乡村里最后一位烀枣人,烀好的地枣绵糯香甜、风味独特。三奶奶告诉我,过去都把大麦碾碎炒成焦沫拌地枣吃,又香又甜;也可以直接用玉米饼子蘸着汤汁吃,很下饭;吃不完的,放阳光下晒干,口感艮啾啾的,和柿饼差不多,营养价值极高,能补养身体,久储不坏。另外其药用价值也是不容小觑的,过去谁家小孩有个头疼脑热的,或者咽喉发炎,一吃就好了,所以地枣活血止痛、解毒消肿、强心利尿的功效很好,是一味不可多得的中药材,只可惜现代人是越来越懒于刨这种东西了,更别提要费工夫烀上三天三夜。</p> <p>&nbsp;是的,地枣确实已经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包括那种独特的味道也渐渐从人们的味蕾中消失。那担着挑儿走街串巷的卖枣人的身影也早已归隐在“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诗句中,不再出来。而我们,时光中的过客,也都以漠然的心态在审视着这一切。或许有一天,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就仿佛那些物种从来就没有在这个世上出现过。</p><p>&nbsp; &nbsp; &nbsp;</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其实想想,时光的洪流裹挟着我们一直向前,一路消失的又岂止地枣这样一种物种啊!多少的乡愁湮没在厚重光阴之下,今生今世都无法再开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