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大和他的三个女人

李鸿光

朱老大又成亲了！整个周家湾都沸腾了起来，院落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乡亲。乡亲们破了例，头一次在婚礼上敲起锣鼓来。踩着鼓点，妇女们扭起了秧歌。这真是周家湾从未有过的阵势！咸鱼翻身，穷小子朱老大不容易啊，全村人都为他高兴。朱老大穿着西服，打着领带，脚下的皮鞋油光蹭亮。他激动地满脸通红，又是让座，又是递烟，不停地招呼着前来道喜的人们。老朱家用山里最高档次的宴席十三花招待客人，肘子、条子肉、腊肉、蒸鱼、甜盘子，能上的菜都上。婚宴中，双飘带的划拳声此起彼伏，不知哪位老乡编起了时兴酒令：牛背梁风景好，山里的百姓吃不饱；如今进入新时代，精准脱贫节节高！

送走乡亲们，朱老大回到新房，看着新娘素芳，心里不知有多么高兴。素芳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但身段还是那么苗条，皮肤还是那么白净细嫩，加之化了妆，看上去顶多三十出头。朱老大做梦也没有想到他能娶县城里的女人为妻，而且如此娇好柔美。回想五十多年来的艰难困苦和遭受的屈辱，他感慨万千，禁不住流下眼泪。素芳给他擦干了眼泪，动情地说：别难过，苦日子到头了，今后咱俩好好过，海枯石烂，白头到老。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素芳是朱老大第三个女人。他的第一个女人叫月英，是宁陕县人。那时候，牛背梁是柞水最穷的地方，高寒山区，九山半水半分田，上顿下顿喝稀糊汤。村子里的姑娘俊俏点的嫁到山外，一般般的嫁到下游土地多的村子里去了。老朱家全家人挤在三间破瓦房里，两个儿子都到了娶媳妇的年龄，急得朱老汉到处托人，最后经人介绍好不容易给朱老大娶了月英姑娘。

月英虽是深山里的姑娘，但长的并不难看，平板挺直的身材，圆圆的脸蛋尖下巴，一双喜眯眯的眼睛，很是招人喜欢。她来到朱家，地里的庄稼，厨房的饭菜，喂猪养鸡，样样干散麻利，一点不落人后。对公公婆婆也很孝顺。村子里的人说，朱老大这穷小子烧了高香，娶了这么好的媳妇。

承包责任制以后，正当全家人为发家致富熬煎的时候，有一天，周家湾来了一个西安城里人，他走门串户打问谁家有木头卖。大山里唯一不缺的就是木头，可是上边有禁令，不让木头出山呀，公路上设着关卡呢。城里人说，不让卖木头，门框门板家具也不让卖吗？山上那么多油松，可以砍成门框卖呀！朱老大一听，觉得有门，他把家里存放的油松圆木四周砍平，加工成门框，以每根十元的价格卖给城里人，平生第一次拿到五百多元钱。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朱老大致富的心劲像乾佑河里的河水，谁也挡不住。那年冬天，朱老大加工了六十多个门框，通知城里人来拉。城里人把门框装上车，对朱老大说：这回料多，钱没带够，你们跟我去取，路上遇到检查的也好照应。朱老大养了几箱蜂蜜，下雪前要摇蜜，不然会让黑熊吃掉。于是，他让月英跟着城里人去，顺便置办年货，给自己买身像样的衣裳。这也不是月英第一次跟城里人去西安了，朱老大放心。

月英上了城里人的汽车，就再也没有回来。朱老大多方寻找，不知所踪。事实上，城里人和月英的眉来眼去已经好长时间了，他每次进山来都要给月英带礼物，开始是糖果，以后是衣服，雪花膏，上一次还给了双银镯子。知道城里人进山，月英都要打扮反复照镜子。朱老大是个老实人，一点也没有看出其中的蛛丝马迹。

月英走后，朱老大病了，病的不轻，人又黄又瘦，肚子一阵一阵绞痛，拉到西安的大医院，做CT检查肚子里长了个瘤子，手术也不一定能救他的命。手术的前一天晚上，也不知道谁告诉月英的，她来到医院。看着不成人样的朱老大，她哭成泪人一般，说：都是我不好，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孩子，山里的穷苦，我受够了。为了我这个女人，你不该把自己气成这个样子呀！朱老大挣扎着坐起来，拉着月英的手说：你回来吧，孩子离不开你。月英摇摇头说：回不去了。她留下一千块钱走了。

朱老大命大，肚子里长的瘤子是良性的，手术一割，十多天后就出院回家了。

都是因为穷啊！思前想后，朱老大去新疆打工了，他在沙湾一家大盘鸡饭馆一干就是三年，学成了生炒大盘鸡的手艺。得知老家山里通了高速路，牛背梁的游客一天比一天多。朱老大回来开起了农家乐。他取材大山里的散养土鸡，配上当地特有的小土豆，小木耳，把新疆沙湾大盘鸡炒得别有一番滋味，又好吃又有营养，回头客一泼比一泼多。

这时候一个叫小翠的女人走进朱老大的眼帘。他是在劳务市场招聘小工时看上的，小翠四十岁不到，薄薄的黑色丝袜上穿着一件浅绿色短裙，小巧玲珑，很让朱老大喜欢。他聘了小翠。朱老大炒菜，小翠端盘招待，生意更加红火。朱老大对小翠不薄，工钱总是比别的小工多。小翠是单身，一来二去，朱老大和她住到了一起。朱老大很是高兴，还请亲朋们喝了喜酒。

正当朱老大偷着乐的时候，事情好像有点不妙。朱老大发现小翠的信息多，手机一会儿一响，有时半夜里也响，而小翠总是偷偷摸摸背着朱老大看手机。朱老大忍不住问了小翠。小翠说，是在西安打工时认识的朋友。慢慢地，小翠也没有刚来时那么勤快了，她总是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瞟望着公路。终于，有一天公路上来了一辆小汽车，从车上下来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头戴网球帽，穿着一身名牌运动装，手指头上套着很粗的金戒指。小翠说，这是她在西安认识的朋友。老人对朱老大生气地说：你能让她在山里洗一辈子碗吗！朱老大说不出话。小翠钻进老人的汽车，什么也没说，走了。

朱老大再一次成了光棍。但是，世事变了，他已经不是过去的朱老大了。他的农家乐越办越大，还和一个西安的公司合作，利用自己的庄基地盖起楼房，办起了老年公寓，几十对城市里的老人来到他家养老。他买了小汽车、摩托车。他爱唱歌，给家里安装了音响，每天晚上都要在院落里举行活动。朱老大是麦霸，他会唱最流行歌曲，老人们随曲而舞。他的家霓彩闪烁，成为周家湾最靓丽的风景。朱老大有钱了，五十出头的他，显得那么潇洒英俊，吸引了众多女性的目光。

这其中就有素芳。素芳本是县食品公司的职工。老伴病逝之后，她在县城开了一家饮品店。由于她家自磨的猫尿咖啡在这个县城是独一份，引来许多有钱人的光顾，于是她结识了朱老大。素芳死了男人，朱老大跑了老婆，同病相怜，惺惺相惜，自然就容易擦出火花。朱老大说：跟我去周家湾吧。素芳说：我才不去山沟里呢，上茅房落一屁股苍蝇。朱老大说：去看看风景嘛。素芳说：那倒可以。

素芳走进了周家湾。她真的没想到啊，周家湾的变化这么大，家家盖起了楼房，一家比一家洋气。自来水、宽带免费入户，多数人家都有小汽车，连垃圾都有清运车。朱老大的楼房是最高的，五层，在青山翠竹的衬托下，格外显眼，格外漂亮。平整的水泥院落，停着几辆小汽车。客厅里，宽大的软皮沙发，气派的红木茶海，大屏幕电视。卧室里，高档衣柜，上等席梦思床。卫生间里，坐便器、电淋雨一应俱全。厨房里，煤气灶，油烟机、电冰箱应有尽有。城市人家有的朱老大家都有，城市人家没有的朱老大家也有。素芳说：镇没想到山村周家湾比县城还好啊。朱老大说：粮食蔬菜自己种，不打农药，没有污染。空气清新，没有雾霾。喝的是山泉水。你要是长住在周家湾，一定会心情愉快、更加年轻。素芳高兴地连连点头。

朱老大说：咱们去黄花岭兜风去吧，那儿是柞水和宁陕的分水岭，是黑熊保护地，风景更加漂亮。素芳唉了一声，她跨坐在朱老大身后，双手紧紧地搂抱着朱老大的腰，脸蛋儿紧贴在朱老大的背上。朱老大感受到素芳柔软的胸脯和暖暖的体温，激动地踩下摩托车的油门，开足马力向黄花岭驶去！

20200712于山水老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