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b>河鲜谁识金镶玉</b></p><p> </p><p>改革开发以前,蚬的加工,曾经是白云村的重要支柱产业之一,全村三分之一以上的人家从事蚬加工,从“掠蚬”、“拍蚬”到“卖蚬”、“买蚬壳”、“烧灰窑”,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因而“蚬肉”和“贝灰”便成了白云村的时代“名片”。</p><p>白云村滨临榕江南河,800多米长的白银溪流经全境,白云古寨的三面就在白银溪的环绕之中。溪水清澈,舟楫便利,是名副其实的水乡。近水吃水,全村约三分之一人家拥有小木船,这些小船大多就是用来“掠蚬”等捕捞作业的。</p> <p><br></p><p><b>一、掠蚬</b></p><p><br></p><p>数百里榕江,江水清澈,是河蚬生长的好地方。“白云掠蚬阵”由此名闻远近。</p><p>“掠蚬”,是昔时村人讨生活的一个重要来源。村人掠蚬有主要方式有“摸蚬”、“戽蚬”、“拖蚬”和“侜蚬”四种,至七十、八十年代,也有个别用船拖网兜的方式进行。前两种为家中缺少劳力的小孩和妇人,不需太费力气,“拖蚬”和“侜蚬”均是体力活,尤其是“侜蚬”,没有一定力气和经验是难以进行的。</p><p>水中“摸蚬”。潮落时,孩子们潜下溪中,用手在泥沙中寻找那些个头比较大的蚬或蛏;“戽蚬”则是在河滩中进行,潮退时,蚬们都潜沉在泥沙之中,孩子们用戽斗或小桶、水勺将水往滩涂上冲,经水冲刷后,那些金灿灿的蚬就呈现在滩涂上,半天下来,多的能捡回十来斤,少的也有几斤,一天的生活问题就解决了。</p><p>“拖蚬”也叫“抠蚬”。“蚬抠”是“抠蚬”的专用工具之一,只要家中有劳力,几乎家家必备。“蚬抠”用雨伞骨和铁线编成,长宽各约50公分,呈粪斗状,接上三四米长的竹竿。每当潮落,“抠蚬”者三五成群在浅水中作业,每人的身后,都用绳子将桶绑好随身而行,然后,在一人左右深的河床上逆流而行,将“蚬抠”贴近河床,用力向前拖行,“蚬抠”拖过,约四五公分厚的泥沙尽数抠入“蚬抠”中。经验丰富者,边拖行边稍微往后顿,这样就能很好的利用水流洗去大部分泥沙,待至“蚬抠”中的蚬收集到了一定的数量,便将“蚬抠”收起,一手握竹竿,一手扶住“蚬抠”,用力左右前后晃动洗去泥沙和杂质,那些金子一般的河蚬就乖乖地聚拢成丘,随着“抠蚬”人潇洒的一倾,嗄然一声,一道金光便随着清亮的声音,悠然落进漂在身后的木桶之中,能者一趟下来,可以抠回百来斤。</p> <p>“侜蚬”的专用工具叫“蚬侜”。“侜蚬”用长约60公分、粗约0.5公分的尖头方形钢条编成宽约80公分的抓斗,然后接上10-20米的长竹杆。“侜蚬”在船上进行,通常是单人作业。蚬工将船摇到江上,他们会通过河床周边地形、水流速度、风向来判断该河段的蚬量情况,然后将“蚬侜”慢慢探入水中,待抓斗贴近河床表面,长杆紧贴肩膀,双手通过竹竿稳稳把控抓斗,时紧时松,顺着江水流向,依靠江流速度带动“蚬侜”慢慢前行,将河床表层的泥沙收进侜中,经验丰富者,能够通过长杆传上来的声音,估算侜中蚬量,安排起侜时间。</p> <p>村人林育全,小时因患小儿麻痹症,由于那时候医疗条件差,右脚终生残疾,人称“阿拐”。阿拐人虽残,却是“侜蚬”好手,力大非常,平常三几个壮汉也奈何不了他。一把数十斤的“蚬侜”,加上泥沙和蚬,每天数百次的起落,百来斤重的“蚬侜”在其手中,起落翻转,运用自如,每次出船,常常是满载而归,令许多身体健全者佩服不已。</p><p>而今,由于污染,榕江蚬几近绝迹,阿拐也进厂当了搬运工。令人称奇的是,阿拐自从变拐后,双脚从未穿鞋,今年近六旬,每天都赤着双足,一拐一拐地在五金厂里搬来运去,脚板却从未划破、更别说扎伤了,其“足下”功夫确是了得!</p> <p class="ql-block"><b>二、拍蚬</b></p><p class="ql-block"><b></b></p><p class="ql-block"> 蚬,从一颗颗生长在河滩泥沙中的软体动物,到登上餐桌成为人们挚爱佳肴之前,须经“三洗”。</p><p class="ql-block"> 白银溪从村北一路蜿蜒,环绕着白云古寨。为便于村人挑水、洗涤等日常需要,先人在沿溪的北门、西门、南门用石条铺设了“踏头”(也就是河埠头)。“踏头”两侧,均为溪面较为深阔的“塗堀”,于是,这些“塗堀”就成了归航蚬船的天然泊港。</p><p class="ql-block">白银溪的水慢慢涨了起来,满载而归的蚬船,一艘连着一艘。蚬船在“塗窟”依次停妥后,首要做的事就是“洗蚬”了。</p><p class="ql-block">这是蚬走上餐桌前的第一次洗涤。蚬工将一个用竹篾编织成的洗蚬筛浮放在水面,一手扶住蚬筛,一手从船舱中将蚬舀出,倒进筛中,然后双手用力,在水面上按顺时针方向抖动筛子,时而下按,时而前倾,时而簸动,不一会,附着在蚬中的杂物、沙子全部被淘净,蚬工站起身子,双手左右抖动,将筛中蚬聚拢,紧接着双手一发力,一道乌金发亮的影子直朝“蚬筐”落入,不一会,一担装满黄灿灿金子般的总蚬就陈放在甲板上,等待主人们的到来。</p><p class="ql-block">“拍蚬”,也称“拍蚬肉”。这个流程就是将蚬肉给分离出来,这是家庭妇女们的主要任务。她们将挑回家的总蚬,用专用的隔筛将蚬按大中小三个规格分开。大、中蚬个头较大,可直接作为商品上市售卖,适合家庭、菜馆加工成各种菜肴,而那些一公分以下的占绝大部分,由于个头小,不便直接烹饪,这就需要集中将肉分离出来再上市售卖了,至于那些小得不能再小的,则作为鸡鸭饲料或直接下田作为基肥。</p><p class="ql-block">分出来装在蚬筐中的小蚬,在傍晚时分,被重新挑回“踏头”,开始了第二次洗涤。整筐蚬泡进水中,用手搅动、搓洗,将附着在蚬壳上面的杂质搓洗干净。接着,小蚬们被安置在大水缸里,注入清水,不一会,这些可爱的小生灵在静谧的大水缸中独处反思,慢慢张开金口,发出阵阵轻微的“吱吱”声,将混进腹腔中的微沙、杂质全部和盘吐出,约3、4个小时后,主人们将为这些金灿灿的小生灵举行第三次洗涤,等待凌晨时分的完美蜕变。</p><p class="ql-block">村里头的大雄鸡叫了头遍,白云村的妇女们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她们一边将蚬从大水缸中轻轻捞出,用清水冲刷一遍后,放进蚬筐中沥干;一边开炉烧火,将大铝锅的水烧开,十来斤的小蚬被均匀地倒进锅中。盖上锅盖,大火烧开,一小碗雪白的食盐被均匀地洒进锅中。主妇手握用苗竹特制的搅棒,按顺时针接连翻动数圈,保持火力,苗竹停止翻动的瞬间,热气蒸腾,满锅泡泡翻滚,顺手操起竹笊篱,探进锅中将表层泡泡捞起、沥干。只见笊篱中,满满都是晶莹剔透、圆润饱满的珍珠肉粒,一时间,清香弥漫。如此往复,蚬拍好,天也清亮了。妇女们将蚬肉小心翼翼地铺放在竹箶中,有人要赶早市,有人则到各村沿村叫卖。有时候,有人不约而同在前后巷同时吆喝起“蚬-肉-喔”的叫卖声,成为一道独特的乡村风景线。</p><p class="ql-block">白云村自来人多地少,旱地更少。新中国建立之处,白云村在“种田状元”林炎城的带领下,搞起了轰轰烈烈的“爱国增产运动”,虽说水稻连年高产,村民生活逐渐见好,人口增长速度也就快了起来,全村从建国初期的1070多人到如今的5000多人,因此口粮依然是个重要问题。故而好多村民经常要在天未亮时就步行到十多、二十公里外的山区或半山区村落,用大蚬或者蚬肉换来番薯或者木薯,以解决口粮不足之需。</p><p class="ql-block">文革时期,白云“拍蚬肉”也成了资本主义尾巴,为搞活集体经济,大队为此专门成立了“蚬厂”,将村里拍蚬经验丰富的人员集中起来,从事蚬肉加工。蚬船全部收归集体,所有劳力统一调配,安排下河侜蚬,收回来的蚬全部卖给大队换取工分,然由于经营不善,不久蚬厂也就解散关闭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三、蚬说</b></p><p class="ql-block"><b></b></p><p class="ql-block">蚬,作为一种古老的食材出现在潮汕人的餐桌上,少说也有900多年的历史了。北宋大理寺卿彭延年隐居在白云近邻的浦口村(今厚洋村)时就有“浦口村居好,盘餮动辄成。莼肥真水宝,鲦滑是泥精。午困虾堪脍,朝酲蚬可羹。终年无一费,贫活足安生”的诗句。宋徽宗崇宁二年进士,莆田人林震的《晒蚬》诗:“端居室如蜗,耻为蛮触奋。饮啖仅充肠,百珍非所问。溪叟前致词,火食虽古训。而我山野人,别作一风韵。蚬蛤晒可供,烹饪味相似。无劳釜鬵溉,只取炎阳蕴。生涵熟之理,日即火之运。制物各有宜,达生在随分。” 笔者也曾写了“白银掠蚬阵”诗:“浩浩榕江船影漂,风波出没任逍遥。趁潮童妇滩头戽,破浪健儿水里撩。河鲜每有金镶玉,马齿犹兼翠叠瑶。最是元宵佳节日,家家蚬宴作香肴。”</p><p class="ql-block">在当地,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大蚬是必备的。“十五夜蚬,食后一生眼睛明亮”,元夜食蚬饲肥鸡,可保六畜兴旺等等,说法甚多。这时候的蚬,十分肥嫩、格外鲜甜,最有名的就是“马齿蚬”了。这里有一个十分优美的民间传说,白云村西的榕江边,有座石马山,据说是“神马”所化,传说神马常于夜间到江对面偷吃农作物,被村民发现围攻,牙齿脱落掉落江中后变成一排石头,而周边的蚬,由于有了神马血的滋养,变成了腊壳嵌金边,色泽清莹,肉质更加鲜美了。</p><p class="ql-block">新中国建立初期,村老农林炎城,由于善于耕种和选种、育种,带领村民成立互助组,开展爱国丰产运动,支援抗美援朝,成为受国家表彰的新中国第一批全国爱国丰产模范、爱国增产模范,白云村也因此成了爱国丰产示范村。一时间,考察的、取经的、慰问的、采访的,来自全国各地以及越南、阿尔巴尼阿、古巴等十多个社会主义国家的代表团纷至沓来。1958年,时任广东省委书记的陶铸以及林铿云、吴南生、林兴胜等领导干部多次前来村中检查指导工作,陶铸、吴南生等率全国水稻观摩团到村里观摩林炎城的高产稻试验基地,村人用马齿蚬烹制的“马齿珍珠肉”肉招待来宾,由于肉味鲜美肥嫩,而备受来宾称赞,“潮汕名菜马齿蚬”由此名扬中外。</p><p class="ql-block">蚬,全身都是宝,既是佐餐佳品,也是家禽家畜速长的好饲料;用“拍蚬”剩下的蚬汤喂的猪,成长速度快,大而且肥;细小而难以加工的小蚬则用来“沤田”,是绝好的有机肥料,用蚬壳烧制的贝灰,比海贝壳烧制的贝灰更为雪白和细腻,是最为理想的传统建筑材料。</p><p class="ql-block">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不可避免的造成了环境的污染,曾几何时,榕江河蚬几近绝迹,白云的啪蚬业也几成记忆。近来听说,村人中又有人开始在榕江中“侜蚬”了,只是数量很少,不过这是件好事,河蚬对生存环境要求很高,有蚬的出现,说明榕江的水质开始变好了,但愿白银拍蚬业能重新进入摩登人们的视线。</p> <p>(本文视频资料来自村人林海鸥,部分来自网上,原创不易,转载请注明出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