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樟林

张永新

　　我的家乡是樟林（历史上曾称作樟林村、樟林埠、樟林乡），隶属于汕头市澄海区东里镇，位于潮、澄、饶三地交界，东临南海，西望潮州，南濒韩江下游的支流义丰溪，北靠澄海“一郡文峰”莲花山，山海环抱，水陆相间。古时因“遍地樟木，枞灌成林”，故名樟林（潮州音读作：zeng1ning5）。著名的樟林古港就位于这里，樟林古港是全国“海上丝绸之路”三大启航港口之一，是“红头船”【南方属火，用色为赤，赤即红色，因船头用红油漆饰，青色钩字，故名红头船。】的重要启航港口。樟林古港始于清朝雍正乾隆年间，盛于嘉庆咸丰年间，曾是粤东第一大港，红头船商帮驰名海内外，货通四海，达及南洋，后因汕头港开埠兴起，樟林港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成为古港。清代年间，无数侨胞就是从樟林古港乘坐红头船，漂洋过海，历经艰辛，到番畔【也即“番邦”，是域外的古称。清代时期泛指东南亚。】打拼谋生，称为过番；旅居海外的侨胞，称为番客；从海外寄回唐山（家乡）的侨批，也称番批。

　　樟林港历经明清时期数百年的开埠建设，逐步发展为清代中叶时期的粤东第一大港。早在清乾隆年间，樟林就建成了“六社八街”的商埠规模，六社即：东社、西社、南社、北社、塘西、新陇；八街即：长发街、古新街、广盛街、永兴街、洽兴街、顺兴街、仙桥街、仙园街；百行汇聚，万商云集，航运发达，经贸兴盛。清嘉庆六年（1802年），为顺应樟林港的新兴发展，樟林人发挥商业智慧和港口优势，沿樟林港建成了一条独具港口特色的货栈商业街 —— 新兴街。新兴街全长约2百米，分为东西两段，西段叫顶街，东段叫下街，中间是“即南海”阿娘宫和福德祠，转弯处筑有石门，下石阶为大码头。新兴街总共有54间货栈，清一色都是二层栈房，栈房内建有大容量货仓，巨楹厚板，墙坚檐固，它的最大特色就是每家临港货栈的后面都建有一个自家的货运小码头及石门水闸，外港大货轮上的货物可以通过特制的货运小船直接驳到货栈后面的小码头，再搬进一、二楼的货仓。新兴街的货栈是集宅第、门市、仓储、水运功能于一体，估计现代最发达的港口物流业，还达不到这个层次，可见当年的商家做的都是大买卖。岁月递嬗，沧海桑田，当年繁华的樟林港，如今已经成了离大海六七公里的内陆地，新兴街也成了一条古朴静谧的老街，但是街头的牌坊“新兴街”三个大字，依然遒劲有力，似乎在告诉人们不要忘记当年的辉煌历史。东街石牌坊的内面写着“紫气东来”，字迹俊秀隽永，为新兴街创建人“林五”【本名：林自湜，族名：林咸惠。】所书，寄托着樟林人对吉祥、幸福生活的向往。

【备注：“湜”字，潮州音：[sig8 实]， 字 义：形容水清见底。关于“林五”的本名有二个版本，1⃣️：林自提，见当前多数史料。2⃣️：林自湜，参考《红头船情缘》等史料。从字义分析，第2⃣️个版本可能更贴合“林五”这位当年在商海弄潮、叱咤风云的一代儒商，也希望有更多家乡人提供相关线索，一起探索求真。】

　 新兴街东门外有永定楼，也称观海楼，集货仓和航标两用，占地约8百平方米，如今已重新修缮并设为侨批展览馆。那一封封泛黄的侨批信笺，对亲人无限挂念的文字，记载着樟林先辈们跨越山海、永不相忘的浓浓亲情。

　　樟林之北有象鼻山，为澄海“一郡文峰”莲花山之延脉，山峦叠翠，沟壑纵横，凸石秀木，藏风纳水，山麓下有一甘泉，称作井仔泉，也称“象泉”，是澄海“龙虎狮象”四大名泉之一，因形似井仔而得名，泉眼细且浅，泉水自石缝中汩汩流出，满而不溢，汲而不竭，清澈见底，甘液如醴，是泡潮州工夫茶的最好天然水源，也是澄海当前仅存的名泉。“井仔甘泉”为樟林八景之一，汲天地之华，揽日月之辉，年年长自清，誉名海内外。

　 樟林的山地广栽一种珍稀水果，名叫林檎，学名番荔枝。林檎是清代年间暹罗番客【暹罗是泰国的旧称】从暹罗（泰国）返乡时将原产地为泰国的林檎种苗移植到樟林，经数代果农精心培育，成为只适应樟林水土种植的地标性独特水果，尤以樟林官路一带的山坡种植的林檎质地为最佳。林檎外貌似荔枝，粒大近碗，外色翠青，表面鳞瓣均布，果肉洁白堪比玉脂，黑色的果籽坚硬如檀，自然溢香，清甜而不腻，入嘴唔甘吞。《澄海县志》载：“林檎树似奈，有水林檎、蜜林檎二种，南方无苹果，林檎可以当之矣。”林檎每年在清明前后才长出新叶，赶赴在中秋前成果，是中秋节用来拜“月娘”的必备佳果。每逢佳节倍思亲，林檎寄托着家乡人对远在海外亲人的深深思念。

　　樟林美食声名远播，食肆林立，其特色小吃很多，有绿豆糕、米糕、乌糕、朥糕、卵清糕、栀粿、甜粿、麦粿、豆糕粿、鼠壳粿、青叶粿、朴籽粿、菜头粿、地豆（花生）方、糯米方、油麻（芝麻）方、米钱、落汤钱（糯糖糍）、反沙芋、卵卷、春卷、油索、油堆、荖花、粽球、宵米、酥饺、红粿桃、屐桃包、梭罗包、朥饼、金钱饼、糖葱薄饼、糯米莲藕、猪肠胀糯米、豆腐花、草粿……；餐饮熟食有橄榄面汤、猪血真珠花菜汤、牛杂粿条汤、蚝烙、肠粉、卤鹅卤鸭、猪肉脯猪头粽、杂咸鱼饭、贡腐豉油……；最誉盛名的当数樟林猪脚饭了，樟林猪脚饭也称“半碗叠”【“叠”：潮州音读作tah6】，就是每人来一大半碗米饭，上面叠放大块的卤猪脚，配上潮州酸咸菜或菜脯幼，浇上浓浓的卤汤汁或葱珠朥，再每人来一大碗芫荽清汤或蚝饮【“饮”：潮州音读作am2，字义：米汤】，其肉香逼人，胃口大开。店前放着长凳子，人不是坐着吃，而是跍【“跍”：潮州音读作ku5，字义：蹲】在凳子上面吃。潮州话将“站”读作“徛”【徛：潮州音读作kia6 ，字义：站】，将“蹲”读作“跍”，故樟林民间流传一句俗语：“一碗跍，一碗徛，一碗半跍徛，三碗可入樟林籍。”大块食肉、大碗喝汤，也颇有梁山好汉的那种痛快。猪脚饱肚，肉味犹存，再泡上一壶潮州工夫茶，谈笑间，茶香浓，友情更浓。

　　樟林既是繁华商埠，也是文昌武盛之地。古时很多大户人家就在家中设立书塾，聘请教师辅导子孙读书习礼，各社都设立学堂，文风蔚起，名儒踵至。著名作家秦牧就是樟林人，秦牧原名林派光，学名林觉夫，其文章沈博，言近旨远，喻真释义，摛翰振藻，蜚声文坛，与杨朔并称散文界的“南秦北杨”，其著作《故里的红头船》，回放了他儿时所见的樟林古港。

　　时光回溯到1946年，樟林爱国志士陈卓凡先生知教育为复兴华夏之深义，召集樟林各乡社认摊办学经费，呼吁乡贤士绅及海外华侨积极筹资捐款，在樟林塘西风伯庙创立澄海苏北中学，诚邀著名教育家王鼎新先生出任首任校长。苏北中学始终坚守与国家和民族同甘苦、共命运，创校初期正是解放战争时期，中共党组织在王鼎新校长的支持下，在学校开展地下革命活动，学校师生积极投身于国家解放事业，播下了红色种子，为苏北铸就了红色基因。莲峰之南，苏湾之北，韩水浩汤，教泽绵长。苏北中学历经八十年的发展，从风伯庙老校舍迁址到美园新校区，培养了逾万名优秀学子，沉淀了浓厚的教育底蕴，桃李满天下，书香溢美园，如今是澄海的四所重点中学之一，2005年被评为广东省一级学校。苏北中学以“抱真守正·弘志敏学”为校训，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苏北人，薪火相传，开拓进取，服务社会，报效国家。苏北中学是我的母校，母校的精神和恩师的教诲永远铭记在心，一日苏北人，一生苏北情。

　　文事既昌，武运尤炽。樟林也是远近闻名的武术之乡，樟林武术源自福建南少林，传承福建五祖鹤阳拳，后有揭阳南枝拳等拳术派系融入，通过博取各地拳术特长，形成了具有地方拳术特色的樟林拳。樟林拳重根基训练，适搏击实战，刚柔并济，阴阳相合，力猛势稳，攻强守固。除拳脚外，长棍短棒、刀剑叉钺、乃至凳子都可以用于武械。静如松立，动若雷奔，一招一式，皆见功夫，武风博广，习者甚众。我自幼喜武术，在家乡老前辈的指导下学习了一些拳步手法基础，于是日夜苦练，并通过蹲马步、举石担及山地长跑等训练力量，既增强体质，磨炼意志，也领悟了术德齐重、文武兼修乃为练武之本。

　　在樟林塘西村有一座庭园，名称“西塘”，庭园占地面积仅一亩有余，却几乎浓缩了苏州园林的全部精华，园内有荷塘竹林、假山岩洞、叠石层塔、通廊迴榭、阁楼书斋，山顶为名家石刻“秋水长天”、“挹爽”及诗碑，将居家、书斋、花园巧妙地组合于一体，可谓是一步一风景，满眼皆山水，其精致令人叹为惊奇，“西塘印月”名列樟林八景之一。这是清嘉庆四年（1799年）红头船垄主林泮（福建莆田人，在樟林兴办船业发家。）斥重金请来建筑名匠，仿照苏州园林倾力打造的一座潮式园林庭院。后来西塘易主樟林南社富商洪植臣，洪家对西塘进行了修葺扩建，并雅称洪源记花园。上世纪80年代末，全球第一部彩色宽银幕潮语电影《无敌鸳鸯腿》的部分剧情就是在西塘取景拍摄的。

　　“乡里，有乡就有里。”樟林乡有南盛里、垂庆里、三儒里、荥阳里、梅冈里、植之里、元第里、德和里、西安里、常安里、南安里、庆余里等十多处。其中规模最大的当属南盛里，南盛里位于观一“布袋围”，因四面环水，地形似布袋而得名，占地80多亩，格局为“五巷三埕一池”，共有大小房屋70座671间，巷道宽达3米，其南北走向的4条巷道直临樟林港河道，沿河建有小码头，并设置闸门以防洪涝，“南盛里”大门口的石门斗框上镌刻着一副嵌名联：“南方作障增其廓，盛德有邻奠厥居。”南盛里是由新加坡侨胞蓝金生独资于1900年始建，历经17年建设即1917年竣工，其标志性建筑是锡庆堂，共占地7000平方米，中间为蓝氏通祖祠，两侧对称各有2座“大夫第”，整体为潮汕民居建筑“驷马拖车”格局的代表作。

　 樟林的古宅老厝，以潮汕特色民居建筑为特色，气势宏伟，工艺精湛，精美绝伦，讲究风水布局，山环水抱，藏风聚气，主要是“单、双佩剑”、“下山虎”、“四点金”、“驷马拖车”、“百鸟朝凰”等建筑格局，雕梁画栋、红桁蓝桷、青砖黛瓦、飞檐斗拱、雀替撑弓、五行山墙、镂空石刻、金漆屏风、嵌瓷壁图，充分展现了潮汕民居的建筑艺术。很多大厝的大门匾额镌刻“大夫第”、“儒林第”、“中宪第”、“武德第”、“都尉第”、“明经第”、“朝议第”、“中议第”、“通奉第”等封号，彰显户主的显赫功名与社会地位。樟林估计是全国“第门”最密集的地方了，这是因为当年樟林的众多红头船垄主和商家，忠国家顾民众、明大义舍小利，积极从暹罗（泰国）、安南（越南）等国家运进大量稻米粮食，缓解了当时国内的严重粮荒，并组织捐资助产，报国救民。清朝廷鉴于众船主商户有功，故赐予相应的官衔封号。清代年间“捐官”之风趋盛，“捐官”又称捐纳，是指士民向朝廷捐资纳粟以取得一定的官职，于是有了樟林的众多“第门”。

　 樟林的古建筑群中，可以见到诸多堂皇而又庄重的家廟和宗祠，已建宗祠的有陈、郑、黄、蓝、李、张、林、马、宋、吴、朱、章、杨、纪等姓氏，体现了樟林人“敦宗睦族、敬祖崇孝、联脉恳亲、承德报本”的家族情怀与宗族观念。宅第门匾上题写“汝南世家”、“琅琊世家”、“京兆世家”、“荥阳世家”、“江夏世家”、“九牧世家”、“云屏世家”、“彭城世家”、“关西世家”、“河南世家”、“颍川世胄”、“曲江舊家”等郡望堂号，蕴涵淳朴的归宗观念和深厚的家源根基。

　　樟林的神廟众多，香火鼎盛，遍及村社街巷。樟林人将各种神都称“老爷”，樟林有定根法师（释定根）出家并主持重建的水仙古寺（水仙庵），有山海雄镇廟、塘西国王廟、东和国王廟、仙陇国王廟、火帝（火神爷，即南极大帝）廟、玄天上帝（北帝）廟、七圣（七圣娘娘）廟、大圣佛祖（猴爷）廟、龙尾爷廟、风伯廟、感天大帝（伯益公，也称武伯公）廟、树神廟、伽蓝廟、武当行宫（也称西门宫）、灵感宫、新围天后宫、城内天后宫（宫内还供有一尊黑猪，即猪爷，也称亥爷）、“即南海”阿娘宫、凖提古庵、白衣庵、宝林庵、观音堂、韩文公祠、招福祠、各村社的福德祠（伯爷公，也称文伯公）、还有外国教士传播的基督教堂和天主教堂等，昔时樟林因港而兴，吸引来自五湖四海的贤士商贾到樟林安家创业，农工商渔林牧等各行业互惠共荣，农耕织产、工匠技艺、商行道规的融合通化，求平安、祈富贵、联宗派、尊神明的思想植根，儒、释、道三教并存、众神共处的泛神信仰，形成了樟林特有的宗教文化，也诠释了樟林人海纳百川、知恩重义、讲信修睦、勇于创业的红头船精神。樟林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至今仍保留了许多潮汕传统文化要素，本人笔拙文浅，不能一一详叙，请大家给予指导修正，也感谢众多家乡人提供相关素材及照片，我将不断补充和改进，将樟林故事更好地呈现出来。

　　后记：家乡樟林，古为港埠，曾是粤东第一大港，红头船扬帆四海，广通外洋，潮汕商帮由此兴起，店市繁荣，百业兴旺，贤俊汇征，文武齐昌。余习工科，未曾修文，自知才疏学浅，唯有勤阅步访，微积渐集，翻典查义，拼词串句，勉凑拙篇，意在抛砖，盼有合力，同守乡脉，记下乡音，留住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