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瓦乔画的一幅画,在他创作的晚期,《手提歌利亚首级的大卫》。画面延续了卡拉瓦乔一贯的“黑”、“血腥”和“触目惊心”。极深的黑色背景衬托出牧童大卫宝剑的寒光,宝剑上刻着无法破译的文字,像个谜。卡拉瓦乔有意隐去了巨人歌利亚被斩首的前因后果,只描绘了撒母耳记里着墨甚少的斩首瞬间。画面里我们看不到歌利亚鏖战四十个昼夜的英姿和大卫在圣经里铺垫的雄心壮志。只能看到一个年轻的牧童手提歌利亚惊恐的头颅,面容里没有胜利者的激动和喜悦却诡异的有一丝无奈、忧伤和同情。整个画面笼罩着一种圣经里只字不提的神秘和痛苦。一种胜利者和失败者所共享的神秘和痛苦。

卡拉瓦乔,古典绘画里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峰。一个集“流氓、赌徒、杀人犯、骑士、越狱逃犯……”等标签于一身的疯狂天才。一生跌宕起伏,最后的岁月里,由于重伤骑士团里比自己辈分高的成员,不得不再次踏上了逃亡之旅,在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岛间辗转躲避骑士团的追杀,同时,竟还能腾出手来,画了好几幅画分别送去罗马和马耳他疏通关系,《手提歌利亚首级的大卫》是寄给骑士团团长的。他把歌利亚画成了自己的模样,暗示自我斩首,以求得到骑士团的宽恕。凭借他的画,卡拉瓦乔再一次奇迹般地得到赦免。然而,不幸的是,却在回罗马的路上死于热病。

      画面中歌利亚的人头,一张卡拉瓦乔狰狞而苍老的脸。但是这还不是画面真正的悲哀之处。一般认为画中大卫的脸是年轻的卡拉瓦乔,而歌利亚的脸是年长后的卡拉瓦乔,也就是他画这幅画时的样子。年轻的卡拉瓦乔,手持长剑,斩首了年长的卡拉瓦乔。似乎青春伸长了手对岁月做出审批,对自我之必死性的审判。冥冥中,我们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大卫和歌利亚,青春的大卫善良、正义勇敢,年长的歌利亚肮脏、邪恶、懦弱。成长的悖论似乎就是:我们都将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都将成为我们当年反对和讨厌的那一帮人。人生就是对这种宿命的反抗、无奈、接受、忧伤……

      站在这幅画面前的时候,美术馆即将闭馆,灯也关了,更显得画面的黑以及那把剑的明亮,嗖,一股寒气。有个白衣的年轻人就站我旁边,伸出手模仿着大卫的动作,看不清模样,但从他瘦弱的肩膀可以知道,非常年轻。有那么一瞬间,我依稀觉得那就是我年轻时的大卫。是否我应该也像卡拉瓦乔一样,让青春伸长手,对岁月也来一次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