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的第一条河

是村北的宁南河

大人们告诉我,过了河是县城

在那里能买到连环画

能买到连我奶奶都没吃过的糖果


长大后见到县城三十里外的漳卫新河

干枯的河床种满庄稼

河对岸就是邻省

站在高高的河沿儿上,看外省人

说着和我们同样的话收着同样的粮食


再后来

在一列吐着白烟的绿皮火车上

经过一条更宽的河

车厢里的人说那叫独流减河

火车过河

意味着我们马上就要进城


这座栖居我大半生的城市

也有一条横穿市区然后直达入海口的河

名字叫海河

她的干支流仿佛一把巨大的蒲扇

散开在华北平原上

每天,我都在这条河上往来穿梭


每天我在河上穿梭

渐渐不再提及河边的县城和外省





自然界


枝丫在微微晃动

肯定有冬天多舛的什么东西还站在上面

树下秋千空荡

两只鹅仿佛遁世多年的老僧


院子上方,有云朵挟风而来

挂在头顶像绽放的莲,更像一朵在早春

糜烂的白菊

是谁毁了宁静,而宁静又毁了谁


我靠在门框上

听电视里仍在分析新冠病毒的源头

和宿主





雨滴


有时雨就是不经意间突然落下来

没有秩序的排列

一些雨,砸在另一些雨的脊骨上


在流域平原的某个深处

有雨便有了雾

雾模糊地平线,雨在雾里找不到方向


但仍有很多老树笔直站立着

那些走在前面的雨,经过树根汇集在低洼

率先成为泥水





我和老高


我们坐在下午的柿子树下

安静地看着远处瓦蓝的天空

阳光很暖

把干枯的我们和树枝拼接在了一起


离又一个春天还有一段距离

草地和落叶已按捺不住在微风里起舞

我们点着第二根烟

随口聊起各自女儿的近况


偶尔,会听到对方咳嗽一下

那声音

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中年


起初觉得,我也会是一条能飞的鱼


如今我贴在水底。身旁堆满脱落的鳞片

一片一片被扯下的鳞片

大海那么蓝







春天


拂晓,我坐在一棵枣树下

天还没有放亮枝头还没发芽

枣树,也不是故乡老宅外苍老的那一棵


我的满脸皱纹的小脚祖母,我的

筋络凸起的父亲

我的被树上一个马蜂窝蜇过的兄弟

虚空地和我坐在一起


我们坐在树下

那些大大小小繁芜又枯寂的枝条,仿佛

血脉里蓬出的一只只手

从我们头顶伸过,向远方极力抓挠


它们要想获得什么呢

枝头还没发芽

天空藏青着脸。两颗星子抬了下眼皮

春天没有一点声音





鬼火


那时村里还没有电

有些人最大的乐趣就是晚上串门拉呱


我喜欢二链上我家去

走南闯北做小生意的他总有很多奇闻轶事

让我在煤油灯下听到入神


最玄的一次

他说某天夜里他独自骑行在乡间路上

一团绿色的鬼火突然跟上他


他停火也停,他走火也走,久久不离去

吓得他鞋子骑掉了也不敢捡

没命似地往家跑


多年以后我想起这件事

猜他看到的可能是萤火也可能是磷火

这两样我至今都未亲眼见过


但我从不怀疑在人世,一些生命能发光

一些骨头也能发光





公园里


年轻的母亲坐在树下

看着不远处小男孩独自玩耍


小男孩跑,被喝住

小男孩跳,被喝住

小男孩挖起一颗小草,被喝住

小男孩刚想走向湖边,又被喝住


正是海棠凋谢的季节

花瓣有的落在夕阳里,有的落在

年轻母亲身上

也有的,落在那张乖巧柔软的

小脸上





春日湖边


此次来,为看水

看苇花在水下隐忍,木船藏了灰


此次来,也为看天

看它把青绿肉身嵌进湖面,苍凉决定细腻


最想看的

依然是对岸天水之间那座高高的佛塔


塔有九层,取名致远





迷途


我见过风穿透篱笆

见过风碾过花地

甚至风把一些伤口揭开摁上再揭开


我也见到过风无所顾忌地撕扯

一张纸的得意


就是那次喝完酒的夜里

我看见风拽着一张写满字的寻人启事

在布满霓虹的街道上

兜来转去

兜来转去


仿佛那条热闹的街上,丢了很多人









文字/西卢

手机随拍/西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