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水芹菜是从又见干涧河开始的。


眼下的干涧河只有河床不见河水,干涸得差点让人忘了它曾经也是流水哗哗啦啦、两岸风光无限。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是古人取名"干"涧河不严谨而导致的祸。


小时候干涧河可不是这样。这条发源于岘山脚下的小河,流经十多个村庄、蜿蜒几十里才不慌不忙汇入黄河。那时候它常年流水不断,两岸水草茵茵、茑飞草长、鸟语花香。晴天水清如镜,流水细语呢喃;雨天山洪浑浊如浆,吼声震天。


没修公路大桥时,我们去干店街,都是踩着涟石过河的,虽然不方便,但踩石低头看着河边各种水草,迎着河水摇摇晃晃走过,心里也是很惬意的。后来河上修了大桥,谁知河水却连年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干涸,越发突显大桥的雄伟壮观。


我所生长的村庄在干涧河的西岸的原上,守着小河缺水。先辈们为了改善生活条件,绞尽了脑汁。不知从何时开始,在上游董家村河边挖了一个自流取水口,修了一条大水渠把水引到村四周的几个泊池供人畜饮用,引到田野里灌溉庄稼。


那大渠开始一段要深挖,最深处得挖两三丈深、五六米宽,是渠似沟,人可行走沟底渠边,绵延几里远,才能让水出地面自流成渠。当年施工只能用手挖肩挑,工程浩大之艰辛,决不是一蹴而就的,但为了造福后代,他们锲而不舍,恐怕没有几年时光是修不成的!


这条水渠留在童年记忆中永远是美好的。割草放羊它永远是一条吸引人的线路。等羊吃饱了、喝足了,手挎的篮子草也割满了,我们开始在大渠流水的石头底下摸螃蟹、抓蝌蚪玩,碰见一大片水芹菜之类的野菜,我们便会跳进水里掐上一大把带回家,凉拌热炒,下饭的菜就有了。


如果时间还允许,还可以沿渠边走着看那一座座水车、水磨转动。水车吱扭吱扭的提水声音,水磨磨面悠扬而富有节奏的撞击声,都让人看得如痴似醉,仿佛进入了一刻就是一万年的状态中。

一、


拿回家的水芹菜,我们叫它水红根,青翠翠,水灵灵,全家人见了食欲大增。


凉拌生吃,一股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热炒熟食,一股嘎嘣脆的鲜香味弥漫心扉。它清热解毒,润肺利温,富含高纤维,增加肠胃蠕动,助消化,尤其对呕吐腹泻拉肚子有较强抑制作用。


水芹菜全身都可入药。它富含铁元素,可防贫血、缓解疲劳,抑躁安神,防治失眠,降压降糖,利尿消肿,防癌抗癌。它富含钾元素,有滋阴壮阳的作用。它对尿路感染、尿血便血、治疗痄腮和黄疸、结核也有不错疗效。


农村老百姓吃水芹菜,并不需要对症下药那么多讲究,而是图个新鲜,换换口味。图它味道香甜爽口,多下饭,振精神。


可惜我们村人能随时吃水芹菜的好景不长,后来随着干涧河水位的变化,水渠断水,水红根等水草也渐渐消失了。


水红根与我渐行渐远,有一段时间完全淡出了我的生活。考上大学离开了村子,在我生活中水红根也消失殆尽了,直到有一天又来到一条小河边见到了它,记忆中水红根的那一扇闸门又被激活了。


那是结婚后与妻回到她生长的村子帮助割麦子。村边一河清水唱着欢快的歌儿前行,一片片、一簇簇水芹菜长得茂盛。割完麦我们掐了一大把带回,凉拌热炒着吃,又找回了曾经的爽口的滋味和暖暖记忆。


时隔数年,我又来到那条小河边,但见河水已小了许多,水红根依旧顽强地长成一片片。正要下手掐时,当地人劝说我们不要吃它,说因上游小秦岭里大挖黄金,水污染严重,河水中的小鱼小虾、螃蟹蝌蚪之类已绝了踪迹,水红根只怕也不敢吃了。我缩回了伸向它们的手,看着它们期待的眼神与幽怨的目光,只好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二、


虽然时而陷入尴尬,水芹菜却以悠久的历史而不计较一时的得失,它以傲娇的面容从二千余年前的《诗经》中款款走来。


"觱沸槛泉,言采其芹。天子来朝,言观其旂。"(《诗经.小雅.采菽》)是讲周文王未称王时,采了许多水芹去拜见商纣王,看见王旗猎猎、鸾铃叮叮的情景。说明那时候水芹菜是作为一种高贵的礼品觐献给有身份人的。


这可能就是后来诞生"芹敬(薄礼)""芹诚(一点诚意)""芹意(一点情意)"等形容自谦的词语的源头。


《列子》中记录了一个故事,说有人见水芹洁白而有节,气味芬芳,就推荐给别人多吃。一个乡豪取来品尝后,感觉特别辣口,咽下去肚子也很难受,便埋怨推荐的人,荐芹者感到很不好意思。这就是"献芹"的另一个版本。给人的启示是,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别人不一定也认为好。从此"献芹"或"芹献"就成了赠人的礼品显得菲薄或提的建议浅陋的谦称专用词。


"思乐泮水,薄采其芹。鲁侯戾止,言观其旂。其旂茷茷,鸾声哕哕。无小无大,从公于迈。"(《诗经.鲁颂.泮水》)是描写从泮水中采撷许多水芹菜,正静候鲁侯驾到举行大典。这时鲁侯乘坐的车队来了,旗帜飘飘,车盖华美,鸾铃儿叮叮当当,气势宏伟壮观!那些随从无论身份大小贵贱,都跟随鲁侯迤逦而行风光无限!


也许从那时起,鲁公开始在水芹多的泮水之滨修建宫殿,重视教化,后来人们用"芹泮"代称文庙。读书人高中秀才后,进孔庙祭拜时,一定要在泮水边采水芹插在帽上,然后方可进去。后来读书人被称"入泮者″或"采芹人",喻知识分子应如水芹一样性情高雅,中通有节,耿直通透。

三、


在古代,水芹菜不仅是作为贡品、礼品价值不凡,而且就自身的菜品而言,味道鲜美,也是人见人爱的。


早在《周礼.醢人》中就记载:“芹菹兔醢。”说当时腌制的水芹菜和酱兔肉属人间珍馐,人们以能食到为荣。


水芹菜经冬不死,春天来临,用绿茎翠叶拥抱春天。只有在春天食用它们的嫩叶,才能品尝其的美味。白雪覆盖下的水芹,芽儿绿鹅黄,茎底洁白如玉,轻轻一掐,清脆鲜嫩,清香扑鼻,拿回家中,先盯住欣赏小半天,甚至不忍很快入囗。等到盛夏小白花盛开于枝头,它就变成了好看不好吃的精神安慰品了。


水芹与旱芹菜是有区别的。古人称之为楚葵、蕲芹、赤芹、紫芹等。水芹与旱芹形态个头不同,水芹茎细叶小,呈淡绿色,气味淡而香;旱芹茎粗叶大,呈碧绿色,纤维粗长,释放浓烈的草药味。它们食用时口味差不多,营养价值略有差别。


水芹和一种叫野芹菜的外形相似难以区分,采撷时必须注意,否则野芹菜有毒,食之不慎会有生命危险。其实二者也好区分,一看二闻三尝。野芹菜的茎叶上有一层细细绒毛显得毛糙,而水芹菜茎叶光滑;野芹菜闻着气味恶臭,水芹则芬芳清香;食用时口感也不一样。当然等不到食用,人们就会认出野芹菜把它们扔掉。


两千多年前《吕氏春秋》中说:“菜至美者,云梦之芹。”云梦古代属于楚国,是个多水的地方,说明南方更适合水芹生长,南方人食用多一些,对它的情谊更深一些。每年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餐桌上必有水芹菜坐阵主打,寓意来年无嗑无绊,事事通达顺利。


在南方,还有"多吃水芹菜,吃了更勤快;多多吃青菜,吃了有青头(显年轻)"的说法。南方的水芹还有水英、牛草、刀芹、蜀芹、白芹等不同名称。


四、


生长于水中的水芹,白根碧枝在淤泥之中已连成一片,手拉手相互鼓励着勃勃生长。与其它水草不同,它喜冷不喜热,在冬春之交已生机盎然,春节准时作为鲜嫩蔬菜蹦上人们的餐桌。


也许是因为它的美味,也许是因为它的特立独行,长期以来,它不但能蹦上人们的餐桌,而且还活跃在诗人们的大作中。


杜甫有"鲜鲫银丝脍,香芹碧涧羹"。是说用香芹、芝麻、茴香、盐一起熬制的水芹羹汤,配鲫鱼银丝脍吃,是天下绝味。他还说"盘剥白鸦谷囗栗,饭煮青泥坊底芹。"杜甫虽说一生颠沛流离,一旦有条件讲究,对美味的要求也是毫不含糊的。


堪称美食家的苏东坡被贬黄州时,发现蕲芹香嫩味美,便与从家乡带来的春鸠一起烹制,诞生了一道名菜——蕲芹春鸠脍。他为此写诗云:“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独在。雪芽何时动,春鸠行可脍。”并注释:“蜀八贵,芹芽脍,杂鸠肉为之。”从此,这道名菜流传至今仍魅力不减。


清代美食家袁枚在其《随园食单》中说:“芹,素物也,愈肥愈妙。取白根炒之,加笋,以熟为度。今人有以炒肉者,清浊不伦。不熟者,虽脆无味。或生拌野鸡,另当别论。”为人们提供水芹的不同吃法与标准。


感谢这些美食家记录了水芹的种种食用方法,其实水芹入诗,还是表达不同情景和借物咏志的重要素材。


唐人许浑写道:“芹根生叶石池浅,桐树落叶金井香。”是记录池边景色。韩愈“涧蔬煮蒿芹,水果剥菱芡。”是记录煮蒿芹的过程。明代汪广洋诗云:“翠香芹菜缘沙出,雪色鲋鱼上水来。”是江边冬景交融的白描。


明人陈继儒写道:“春水渐宽,青青者芹。君且留此,弹余素琴。”烟波浩渺,悠悠春水。宽阔的江岸上,一片青灵灵的水芹随风散发着清香。一叶扁舟随波摇晃,邀一知己对坐身边,望春风,听水声,抚琴弹奏。琴声水声撸声,组成天籁之音。人沉浸在无法描述的散淡意境中,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无我状态油然而生……

五、


芹者,勤也。嫩茎芳香清新、中空有棱,又被叫路路通。它自由而独立,芳洁而隐逸,往往被文人用来自喻。有人喜欢食用成僻,有人爱之取为名号。


大唐名相魏征嗜芹如命。但他常以平生无所嗜好炫耀,经常向太宗皇帝进谏。太宗问侍臣:"魏征有嗜好吗?"侍臣想了大半天才说"喜食醋芹"。后来太宗请魏征一起吃饭,交代多上几盘醋芹。吃饭气氛融洽,二人有说有笑。没等饭菜上齐,三盘醋芹已被魏相一扫而光。皇帝笑着说:“卿总说无嗜好,今天三盘醋芹却让我看到了你的嗜好。”魏征一愣,方知自己失态,连忙起身谢罪!太宗微微一笑说,“人无完人嘛,是人怎么能无嗜好呢?”魏征低头羞红了脸。


创作了四大古典小说之一《红楼梦》的曹雪芹也是一个水芹控。被抄家后,流落京郊西山脚下正红旗村,过着靠朋友接济度日的穷苦生活。他常在一酒馆赊酒浇愁。酒馆有个叫马青的伙计对他很好,一来二去成了至交。后来几天未见马青,一打听说病了。曹雪芹多方打听来到马青家,只见他躺在床上痛苦呻吟。曹赶忙号脉问诊,判断是呕吐腹泻引起的急火攻心,便来到村边的池溏边割了一些水芹,拿回熬汤让马青喝下。三天过后,马青恢复如初,见人就说是曹先生救了自己一命。


曹雪芹干脆就在村中挂牌行医,免费为村民解病除痛,被老百姓赞为华佗再世。


在曹雪芹的精神世界中,爱芹入髓。《红楼梦》稻香村的门联为:“新绿涨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就连他的三个名号:雪芹、芹圃、芹溪,个个不离芹字。


据说雪芹二字是从苏东坡"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独在。雪芽何时动,春鸠可行脍"诗和苏辙"佳人旋贴钗头胜,园父初挑雪底芹。欲得春来怕春晚,春来会似出山云"这"二苏"的诗中意境中幻化而来的。

六、


又一次站在干涧河边,是在近日一次大雨之后。河床上有一小股河水有气无力地向前漫延,心中不由深深为之一痛。看四周景色,有杂草而无水草,更无水芹,让人心中不由产生幽幽的怀念与牵挂。


昔日铁路桥下游和后来连建两座公路大桥,三桥遥相呼应,桥下无水而流更空显雄伟壮观。来到先辈建大渠的自流取水口处,早已沧海桑田,遗迹难觅,我只能凭记忆站立凭吊!


那大渠蜿蜒的沟,早已被后来的种种建设填平他用踪迹难觅,我只能调出记忆深处的印象踽踽独行。深沟大渠、地面水渠、水车水磨,早就被半个世纪的风云扫得踪迹全无,仿佛不曾存在过。


如果不是我偶尔由干涧河想起那条大渠、想起水红根,那段曾经依稀而断断续续的记忆、那段历史恐怕真的就会湮没在叠加岁月的烟尘之中。村中五十岁以下的人中,现在没有几个还能说清先人们从干涧河曾经引出过一条渠水的浩大工程的存在,更不知道这条渠曾养育过村里一代又一代人的事实。


半个多世纪的年轮,生活越来越好是不争的事实,可是我还是十分怀念童年那段原生态的生活,怀念那片碧绿青脆、味美好吃的水红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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