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夏至前后,布谷鸟紧叫,麦蝉躁动的时候,地处黄土高原的家乡的麦子就陆续开镰收割了。</p><p><br></p><p><br></p> <p> 坐在杏树梁的峁顶放眼望去,山洼里,沟坡上,川道里,麦子黄啦啦的一片,随风摇曳,金波荡漾。田野里,庄户里,甚至窑洞里都弥漫着浓浓的麦香味,村庄由沉寂变的繁忙嘈杂。夏收是庄稼人一年最忙碌最辛苦的时候。</p> <p> 三天一个集日的乡镇街道顿时热闹起来,扫帚木锨,草帽镰刀早早都要置办回去,黄瓜辣子大头葱,啤酒饮料黑白糖一股脑装进袋子背回去,这一忙,再要赶集就到十天半月以后了。收麦,碾场所需的菜蔬烟酒都得一次性备好。</p> <p> 家乡的麦子下川被上川黄早点,阳坡洼被二阴地黄早点,山里被川道黄早点,川道被塬上黄早点,这主要是和地形、气候、品种有关系。麦黄的,全家劳力齐动员,脖子搭条毛巾,地边放着几瓦罐凉茶,圪蹴在地里,牙齿紧咬,腮帮鼓起,镰刀嚓嚓作响,太阳从早背到晚,看着腾空的一片片地,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麦子没黄的,镰刀磨了又磨,一天能到地里看几回,谁不怕啊,万一一场冷子,一年快要到手的收成就全没了。</p> <p> 黎明的一缕曙光刚刚透过窑洞高窗户,父亲便坐在门槛上,端碗水,呼哧呼哧开始均匀有力的磨刀刃,磨会在头发上试试,能削下头发就算快了,磨刀不误收麦功,麦子杆没干,如果在有点露水,镰刀不快,一早上下来,手磨起几个大血泡还割不了多少麦子。母亲已经烧好茶水,装好馒头蔬菜。太阳刚刚冒花花,潮气消失,我们家今年的小麦也开镰收割了。麦田里还是新麦诱人的味道和空气中杏子的香甜味。看着望不到头的麦子,心里愁愁的,但是再愁也得咬牙蹲下去开收。太阳升的老高,酷热笼罩整个田野,是收麦人最难熬的时候了,汗水顺着面颊、脊背不停往下流,腿越来越酸痛,浑身渐渐没有一点力气,收着收着站起来透透风,往前瞅瞅,这一道还长着呢,好像纹丝不动。收麦老把式最喜欢在热头最毒的时候收割,因为这个时候麦秆干,没有潮气,收起来省劲,速度快。父亲会不断告诫我:快蹲下来收,不敢看,越看越愁。上午下午的两趟收麦,中间一般歇息一会,吃点干粮,磨磨镰刀,喝点茶水。这个时候躺在麦田,头下枕捆麦,仰面朝天,看蓝天白云,舒展筋骨,吸口香烟,也是最幸福的时刻。休息的时候,附近麦田的人往往也都停下来聚在一起,坐在山边,议论谁谁家今年麦子长得好,谁谁快收完了,谁谁今年没有劳力还没收了多少,谁谁亲戚来给搭帮收几天了。最后大家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这慢慢收。话是这样说,其实都铆足劲,恨不得一天收完。父亲在大生产的时候经常夜里看山,湿地上睡出了一辈子的老寒腿,所以父亲割麦子的时候一直无法下蹲,直接跪在地里不断往前挪。有一次我在麦田从背后看到父亲湿透的汗衫和斑白的头发,忍不住泪流满面。父亲曾不止一次说:明年我就不割麦子了。其实年年嘴上说,一直割到老去,未曾休息过。</p><p><br></p> <p> 我家的条件较差,麦田大都在山里,不通大路,每年的麦子收完,还有更艰辛的差事,就是把麦子要一捆一捆靠肩扛背回场里,遇到丰收的年景,背完麦子,肩膀会压出一道一道的血痕,结痂蜕皮,很是难受。麦子是北方农作物里最难伺候的,从收到晒到上场到打碾,都要晴天,见不得一点雨,这就给整个过程增加了很多工作量和劳动难度,有时收了一地,忽然一声雷,赶紧摞,雨过天晴赶紧拉开又晒,无数次折腾,上场还要大晒一两天,才能摞大垛。摞完大垛,稍微就能松口气。</p> <p> 我家的一块30多年的磨刀石锈迹斑斑的时候,父亲也老去了。我也有七八年没有用镰刀收割过小麦了。今年夏至适逢父亲节,故乡的小麦也陆续开镰收割了,如今,家家户户基本都用上了收割机,遥望家乡的麦田,醇香的乡情依然浓浓,浓郁的麦香味依然浓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