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主

陈军

每户人家都有个户主，看看你家的户口本就知道。

户主一般是当爹的担任，我家原来却是我娘当，原因不明。

文革后期，我爹娘都从牛棚解放出来，每人还升了一级，从一般干部成了单位领导。大概造反派实在找不出他们有什么问题吧。

老娘这时候突然提出要改户口本，不当户主了。

那时候改户口可是天大的事，托人送礼也不好办，审批手续极其严格繁复，难办的很。有的人名字写错了字，生日填写错了，一辈子也没改正过来。

好在老爸平生助人无数，熟人极多。托人多日，终于改成了。只是那些帮忙的公安不解，对老爸抱怨:费老事了，师母还是领导干部呢，怎么还这么封建，非让男人当户主！

我问老娘改这干啥，老娘说:你翻开户口本看看，第一页就是户主资料，里也有家庭出身这一栏，我一看老娘那页，赫然填着"地主″！老娘说，为这地主出身，全家受了多少罪。拿着户口本去办事，户主是地主，一家子都成地主了，我非改过来不可！

老娘虽是地主出身，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大小姐。四几年去考北京女高师，全保定只考上四位，她可是头名，后来只身到通州农村学校教学，颇有些林道靜的胆量。

抗战时期，老娘还是中学生。一天夜里，一帮汉奸领着鬼子去捉我姥爷，姥爷上房跑了，家里就剩老娘在，那帮人就说你哥哥是蒋政权的官员，是抗日分子，要抓你爹审问。其实她的大哥早年离家到西安，不过是盐务局职员。那帮人只是见我姥爷生活还不错，借端生事，想诈笔钱而巳。

老娘一看有日本人在，急中生智，用日语大喝，我没那么个哥哥！我哥哥就在保定，街坊谁不知道！

日本人一听她讲日语，可能有些好感，于是就信了，带人撤了。

后来那些人又想了法子，绑了在农村看家的我大姥爷，让我姥爷赎票。中间人带话让去北京谈判。我姥爷哪里敢去，我老娘当年十七岁，挺身而出，坐火车到北京去跟绑匪接头。须知那个年代，村里的姑娘连县城也不敢去呀，遑论去北京，还是跟土匪去谈判！

事过多年，村里大人小孩都还记得这事，敬佩老娘的胆识。

老娘最后几年，是我照顾，最喜欢让我用电动三轮车拉着逛街，说不喜欢坐那几个子女的汽车，坐里边啥也看不见。

我拉着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天天转，有些街坊便问，是你老娘啊？她有退休金吗？我说:有！人家还问，掙多少呀，我说，很多，比我还多！谁能看出来老娘是建国前的老干部，当过校长的！

老娘九十岁无疾而终，我很想她，想生养了一名律师，一名医师，两名教师的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