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审美的角度讲,银灰是高级的颜色,和藏青一样,同属欧洲传统文化中受青睐的颜色,闪着格调雅气质美的贵气,也是我的颜色及服饰常色。推及而论,从人生的角度讲,银灰的年龄何不是高贵的年龄,成熟、从容、斑斓,曾经沧海,除却巫山。

年轻时一头黝黑发亮的长发,两边挂着粗粗的辫子,甩前甩后的好不生风。有了孩子后,剪了短短的蘑菇头,既飒利精神,又省去了侍弄的时间,方便第一是那时的方针。中年之后烫发是常态,卷卷的黑蘑菇,提神得很。

直至四十出头,缕缕白发便来报到(遗传因素),心里着实恐慌了一阵,如临大敌,如踏悬崖,仿佛跌入又老又丑的万丈深谷。不及多想,马上自救。待厚厚的黑油覆盖在头上,几缕白发遮掩得丝毫不见,方心生安意,由衷感谢科技带给我的福音。

一直享受着貌似黑发带来的荣耀和年轻,焗油膏成了安慰剂,一旦发根上现出一点点白色,立马进到理发店补色,参加好友聚会,出席大型活动,顶着一头闪着焗油光彩的棕发,似乎完美无缺了。白发焦虑的陷阱正等着我乖乖地往里跳,曾几何时,对白发的回避挑剔,要求毫无瑕疵的苛刻,仅为了满足虚拟的自尊心。

书橱里有一本保罗·福塞尔写的《格调》,闲暇时会拿出来翻翻,里面有一段话印象深刻,“煞费苦心达到一丝不苟的整洁,可能是你对自己的社会地位是否下滑心存忧虑的体现,也可能由于你对他人的评价过分在意,这两项都是低层等级的特征。”

无意评论等级,此话却是点准了长久以来对某种迷信采取的谦恭态度,白发黑发都是头发,很难认为孰美孰丑。每个年龄的美各不相同,每个季节的景色也各有千秋,炫耀黑发的目的,是否有对白发的美学冒犯之嫌呢?保罗·福塞尔概括精英外貌的特点之一,“决不染发,决不用假发”,乃是表明不太完美的真外貌,比本质上遮盖美化出来的更高级。

一年前的焗油算是最后一次焗油,如今已是皓发当头,是时候和焗油告别了,黑发属于鲜衣怒马的过去,而现在和未来属于新的银灰,内心重新修订的审美标准,给了自己莫大的勇气和信心,顶着一头飒气的银丝白雪上街,从此不惧惊异的目光(也许是多虑),不介意世俗的纷言,我行我素,在生命的自由王国豪兴徜徉。

感谢曾经拥有的黑发对我自尊心几十年的保护(即便是虚拟的),小心翼翼,让我感动。当我有力量坦然接受白发婆娑的时候,过去便成了历史。就让黑发留在恒固精致的相册里,留在曾经的每一个瞬间里,留在深深的记忆里。

再见吧,黑发!今后欲与白发谋和,以为挚友,黄昏的青春里依稀跳跃着一抹优雅的银灰,闪闪烁烁,好不美丽。

欢迎你,高贵的银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