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父爱，厚重如山

在水一方

        父亲出生的第二天，生他的祖母就因产后大出血过世了。于是，父亲“吃百家奶”长大，光叫得上名的奶妈就有三十几人，至今母子相称、与奶妈的孩子“兄弟手足”的还有三四户。

      也许因为属虎的父亲命硬，“克”死了号称“高山第一美女”的妈妈，爷爷对他说不上特别疼爱，总是“留”着一手，这也为父亲“有点郁闷又无奈”的晚年生活埋下了后患。

        幸运的是知识分子的继母从入门的那天起就对他视如己出，疼爱有加。即使跟爷爷离婚了，一听到父亲到县城上班，就亲自找到父亲单位，联系上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子”。她的丈夫，同样的知识分子，跟她一起领养了一个女儿，还经常把我们这些毫无血缘的“孙辈”带到家中吃饭，一家人常来常往，不是血亲却胜过“血亲”。姑姑动手术，我母亲照顾；我家的酒水宴席，辅助计数收钱的是姑姑；……

        生活艰苦，但在“百家奶”的爱护中长大，从小没有母亲缺乏父爱的父亲善良纯厚又精明能干。15岁左右遇上文化大革命，跟着同学“全国游行”回来后的父亲便开始当学徒做生意养活自己。成家以后，母亲没工作，父亲那么瘦弱的身躯，硬是撑起了一个有着4个孩子的温馨和睦的6口之家。

        因为孩子众多，单位的工资不足以养4个孩子，父亲早早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开始走南闯北做生意。

        因为父母在县城盖房子，5岁之前，我是在老家长大的，对父亲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大家族到河床的乱石滩上拍了一家全家福后，我们家就搬到了县城居住。

        记忆中，父亲“温柔又高大”印象的形成，是在县中心“圆圆圈⭕️”那。父亲带着姐姐和我出门玩耍，到了“圆圆圈”，我的注意力就给“氢气球”吸引住了，父亲马上买了两个，姐姐和我一人一个。姐姐因为从来没离开过父母身边（她已经在城关陪着父母盖房子好久了），对氢气球了如指掌，一接到手中，就死死攥住了。而我这乡下来的姐姐口中的“乡巴佬”就惨了 ，刚一握细线，气球就挣扎开我的小手，摇摇晃晃，青云直上……我急得大叫，父亲跳了几下，也够不着气球🎈，眼睁睁地看着气球卡在了县中心的大榕树枝叉上……我心想这回肯定没气球了，因为我的已经飘走了，于是急出了眼泪。父亲没有一句责怪我的话，反而是温柔地说道：“都怪我，她刚从农村来，不知道要抓紧绳子。”转头向老板又买了一个，还特别细心地将绳子末端系在我的手指上，再围着手掌绕上几圈，跟我说“你握紧拳头👊！放心，这回怎么样也飞不走了。”……

        小学一二年级大概，我们放学总是先去父亲单位员工大院内玩耍一阵子才回家。有一天，父亲交给我一个大麻袋，里面装了三四个萝卜，说刚买的，要我带回家。当他把麻袋放到我肩膀上时，看见我龇牙咧嘴，问我能不能拿回家，我说“可以，放心吧！”父亲不放心，还是将我和萝卜载到了罗华村的半坡上，心想离家也不远了，我应该会顺利把罗卜拿回家。我应该扛了十几米远，感觉实在太重了，就把麻袋放下来，突然发现“在地板上拉”比“扛在肩膀上”轻松多了，于是兴高采烈地一路“生拉硬拽”，回到家，马上向母亲汇报我的“伟大壮举”，当我打开麻袋，发现只剩一个萝卜的时候，愕然，沮丧，把麻袋翻来覆去，就差没钻进麻袋好好找找那失踪的几个萝卜😰😰😰……父亲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萝卜，笑眯眯地跟母亲说：“我人还没到坡底，就看见萝卜咕噜噜地滚下坡，心想这肯定是我女儿干的，其他的给人捡走了……”

        我们家经济条件并不是很好，但父亲总是竭尽所能地给我们最好的教育与生活，面对孩子的过错，也鲜少大声责骂与打罚。

        父亲走南闯北，经常是数月半载才能回家一趟，家里的生活重担便压在母亲一人身上。为了减轻家里的生活负担，父母在家里开了一家小杂货店，平时母亲看店，孩子们放学回家或放假，都要轮流帮忙看店，经济紧张的局面慢慢缓解。

         但是，爷爷一直娇纵女儿，听从女儿的话，看不起只读过3个月“扫盲班”的文盲母亲，经常鸡蛋里挑骨头，横竖找茬。记忆中，最夸张的一次，操起一个凳子就砸向柜台，玻璃炸裂，整条街的人都惊动了……

         爷爷因为有退休金，经常吹嘘自己过去的“丰功伟绩”，一点小事看不顺眼就大发脾气，甚至说“我不靠你们养老，都给我滚出去……”，这局面，直到他老人家中风“半边瘫”以后，平时的孝顺女儿一年到头见不了两面，不得不请保姆帮忙以后才开始慢慢有所改观。

        爷爷真正对母亲刮目相看，是在“他付不起保姆费，保姆要求加价（当时的行情是保姆费涨了一倍多），否则离开去其他家干活”之后，父亲说：“保姆费不够的部分我们出，您只要出原来的金额就可以了……”好面子死活不肯给保姆加工资也不让儿子补助的爷爷终于成功地将保姆气出了家门，结果却是：保姆前脚刚回老家，他老人家下一秒就哭嚎着要父亲把她请回来……父母前前后后花了一个多月时间，往返城乡多次，一直苦求保姆，做保姆儿女工作，才把保姆从别人家“撬”了回来，从此，保姆在我们家，一直呆到爷爷去世，前后16年！

          父亲在外人眼里是出了名的“妻管严”，在我们子女眼里，却是“宠妻模范”。出门在外，三天两头发电报打电话汇报业务；回家时，一个那么小个的人，捎回家的商品有他体积的三四倍大。有祖父需要的防寒衣物，有儿女需要的内蒙古草原最正宗的奶粉 ，有“北京烤鸭”……更有母亲喜爱的最时尚的衣物与皮靴。

        他体谅母亲作为长女没机会受教育的苦痛，不但亲自教她读书识字，还让母亲跟着几个儿女学习；他带着母亲走南闯北做生意的同时，也带着母亲游山玩水，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的景区景点；面对母亲的“短见”与“重男轻女”， 他尽力去调停引导；面对母亲的坏脾气与恶语，他总是温婉地规劝……从小到大，父母没红过脸，更没有隔夜仇。唯一一次争吵，早上“斗”了几句，我们几个孩子吓坏了，以为他们会像有的父母一样大动干戈，兵戎相见，结果一个下午没声音，到了晚上，好了，再也没有争吵过。

         

        记得小时候，家里经济再紧张，只要是买学习用品，父亲马上掏钱给我们孩子，转头去向别人借“高利贷”。每年的年关，都是债主上门催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向母亲要钱的日子……

        填报高考志愿时，在本科志愿最后一栏最后一档，我不知道要填写什么院校。之前父亲要看我填报什么学校时，我都冲他嚷嚷：“你不懂，看了也不懂，我自己会填……”，他看我卡壳，便说了一句：“你报一个贵的吧，说不定贵的没有很多人报，这样你上的几率比较大！”那时候，国家刚开始实行缴费上大学，记得福州大学是3000多元；军校警校不要钱但不适合我这种文弱女生；福师大虽然收费只有400多元，但当时的我非常不喜欢当老师，甚至为了大专一栏到底要不要填报“师专”保底郁闷纠结犹豫（万一考差给收走就只能去读大专，当时的政策是：如果去了师专又跑回来复读的话，三年不准高考！）……听到父亲叫我报考收费高的大学，我便回答：“福州大学都好贵了，我从头到尾都是报福大。最贵的是仰恩，一年5800，加上住宿费2000，生活费等，一年至少要10000以上。”母亲听了赶紧说：“不能报 ，真给录取了，我们养不起。”父亲却斩钉截铁地说：“你报吧，真去仰恩，我们养！”

        父亲的一句话，决定与改变了我的一生。高考成绩出来 ，我嚎啕大哭，因为知道自己“悬”了，历史150分的卷子，我居然只考了69分。果然，离本科线差了6分。后来父亲果断要我放弃福大专科国际贸易，选读仰恩本科国际贸易。直到大学毕业那年，我们这些幸运的孩子，才真真正正感受到本科专科的“天壤”待遇区别。

        作为家族第一个女大学生，亲戚邻居说风凉话的有之：“女儿而已，让她读那么贵的大学，私立贵族大学噢，有用吗？！”……父亲不为所动，不但让我读，甚至问我要不要宴请宾客，答谢师恩。他怕将来弟弟上大学办酒答谢师恩时我会埋怨他“重男轻女”，😰😰😰，我就考这么个私立贵族大学，哪好意思请老师朋友们来吃饭噢？！但父亲的开明让我深受感动，铭记于心。

        很不幸，父亲的生意从我大一下学期开始，因为合伙人的原因，遭受“滑铁卢之痛”，在之后的3年多光阴里，可以说我的大学生涯是非常苦闷与痛苦的，周围香车豪宅，鲜花钻戒，帅哥们为了心爱的姑娘甚至花钱如土，PK财富……而我苦于家庭经济困难，来自小县城，学习能力、眼光见解都与同学不在一个档次……这些还是次要的烦恼，最让我害怕与担忧的，是怕自己没法顺利通过大学英语6级考试，没法拿到毕业证与学位证，找不到工作。

        父亲熬过了生意上的寒冬，引用他的原话：“把那么多年赚的钱都赔进去了。”我也打开视野，顺利毕业了，但因为某些原因，我回到小城市，愧对父亲培养，一辈子遗憾与后悔。

        大学四年，改变的是一个一不高兴就上街乱买东西的、没理也要争赢的大小姐，取代的是一个开始懂得民生疾苦、遇事宽容忍让的徐老师。感谢母校的栽培，更感谢父亲在家里经济那样困难的情况下让我几乎没受什么苦从“贵族大学”毕业。

        父亲一辈子节衣缩食，却热心公益，但凡单位、乡里的捐款捐资，他总是“名列前茅”，而且经常是牵头做事的那个“主心骨”。对亲朋好友也很大方，总是看到他人的难处，能帮尽量帮，对自己却非常非常地抠门。亲戚在家住了很多年，分文不收，贴水贴电，甚至大老远把学习生活费用送到院校。即使后来经济好转，父亲还是一样的节俭，甚至对自己的“节省”到了极致，为此，恩爱了一辈子从没吵过架的父母到了老年，却时常因为父亲的“抠门”拌起嘴来。

        母亲对父亲的节俭忍无可忍，因为她扔的话，两人会拌嘴，所以经常要孩子们偷偷地把父亲的“破烂衣物”扔掉。孩子扔的话，父亲就只能笑笑并接纳新的衣物。

        犹记得今年春节的那双“破雨鞋”，让我对节俭又可爱的父亲怎么样都生气不起来，只能无奈地听之任之。母亲风一样地骑车去市场买回来一双崭新的雨鞋，想趁着父亲洗澡的功夫，让我把父亲去菜地的那双破雨鞋扔了，据说父亲一直舍不得扔掉，居然脚上套塑料袋再穿雨鞋去菜地干活……😰😰😰，我找了很久，怎么也找不着，父亲从淋浴房出来，问他“破雨鞋”到底在哪，他一会儿“就在楼下店面里面，你如果能找到就让你扔了”，一会儿“补一下就能穿”，一会儿“已经送给某个老人了，他要，真的没骗你！”……

看着眼前这跟孩子一样的“老顽童”，无可奈何的同时想起小学时的一次家长会。孩子嘛，关心的无非就是成绩，等父亲回来的功夫，内心其实是七上八下的。父亲进门乐呵呵的，我还以为自己考多好呢，结果却是：“全班捐款我闺女捐最多啊！……”

早忘了为什么捐款，只记得捐了十几元，怎么也没想到班主任会在家长会上把捐款名单贴到墙上让家长看，而我，名列榜首，比考第一名的还风光！早知道班主任有这么一出，打死我也不敢捐那么多啊！因为怕我妈揍我啊！

        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领着国家退休金、还有其他收入的老头，却吃“草”挤“奶”，对他人大方，对自己抠门至极；这就是我那可亲可敬又可爱的，无论什么好衣物到他身上，没过两天就皱巴巴，粗看上去就跟“民工”一样，细看却发现他两眼始终清澈纯净，透着智慧光芒的“知识分子”父亲。😊

         值此“父亲节”之季，祝福天下所有敬爱的有担当的父亲们：身体健康，长寿多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