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父亲

雅

给学生找美文阅读资料时，看到了一篇题为《吊在井桶里的苹果》的文章，读到老父亲将几十个苹果吊在井桶里凉着盼望成家立业为人妻为人母的“我”回来时，感动得泪眼婆娑。

泪光中，自己父亲生前的音容笑貌又鲜活地浮现在我眼前……

有一句话讲：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讲的是女儿和父亲特别亲，看看现在不到五岁的女儿和老公在家一唱一和，几乎是一个鼻孔出气的样儿，不得不相信，这句话是前人总结的经典。

然而，我小时，并不亲父亲，不但不亲，记忆中，对父亲的印象几乎是一片空白。零星的记忆里，身为赤脚医生的父亲总是扛着一个枣红色的医药箱穿街走巷、翻山越岭，父亲为人老实敦厚，他深知村人的赤贫，因而给人看病收价十分的低廉，并且真正做到了童叟无欺，加之他师从老中医，因此即使后来乡下的赤脚医生日渐增多，父亲的生意仍然不错。

父亲一生辛勤劳苦，他喜欢在夏日里收割稻田时欢快地踩着稻谷机大声吆喝，但那时的我年纪尚小，为父亲分担不了什么，而弟弟又顽劣不爱读书，总是偷偷地把父亲的钱拿去花干净，我总感觉父亲的吆喝声里有种知音未遇、弹琴空歌的悲切。

父亲喜欢唠叨，大大小小的事情念个没完，比如唠叨妈妈做事毛躁不能干，做不了花样的饭菜，从而使孩子爱挑食；唠叨弟弟晚上爱打被子、身体容易着凉，老是感冒；唠叨我晚上看书不爱关灯不及时收拾课本……年幼的我根本体会不到这唠叨的背后其实藏着父亲对我们姐弟的深爱：唠叨妈妈，是为了督促她多做些美味的饭菜给我们姐弟俩补充营养；唠叨弟弟，其实是关心他体弱多病；唠叨我，说明他时刻在关心我，每晚直到我看完书后，而且还为我整理书桌方才睡觉。

但那时的我却容易记恨他，记得有一次，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惹得父亲生气，当医生的父亲用空针盒一甩，摔得我鼻孔流血，我生父亲的气，对他不理不睬，也不叫他，居然直到几个月后方才作罢。

后来，心高气傲的我为了实现跳龙门的愿望，一心只读圣贤书，父母在我生活中几乎只充当了管我穿衣吃饭供学费的那两个人。

终于熬出了山沟沟，来到了繁华的大都市，却由于刚参加工作的囊中羞涩，每每回家时也只是买礼物给母亲，衣服或者吃的，逢年过节拿几百块钱给母亲，以表孝心，却从来没有父亲的，我从来没有注意也从未去感觉父亲有没有这方面的需要。

父亲被我忽略得太深太久太多。

记忆中， 有那么一次，给母亲带过年的礼物，给她买了件毛绒大衣，突然想着也给父亲买上一件吧，左挑右选，凭直觉买了件自认为父亲会合身的棉袄，结果却买短了。

但我永远记得那件棉袄的价钱：120元，不是因为它的过分廉价，而是因为这辈子唯一给父亲的礼物，唯一的一次，送他时，甚至根本没有仔细注意父亲接到女儿平生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时的眉开眼笑和心满意足。

做了母亲后的我终于明白为人父母100%的付出，也渐渐地懂得孝敬，我在长沙，父亲远在湘潭乡下，我经常回家看望父母，不再只给母亲钱，而是母亲多少，父亲也就多少，而且经常打电话回家，但他从不打电话给我，因为一辈子勤俭节约的他舍不得打那一元五角钱一分钟的长途电话。

但终于，父亲的电话多起来，因为父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经常进出医院，而没有参加工作的儿子几乎坐吃山空，父亲没得办法，终于想到了日渐富裕而且还算孝顺的女儿。

于是，我开始了湘潭长沙两地跑，女儿刚出世，经常教毕业班，教学工作也繁忙，有时真的累得筋疲力尽，然而，看到日渐衰老和羸弱的父亲，看到他对女儿的那种依赖的眼神，真的恨自己当初那么多年对父亲的忽略，只想用实际行动弥补对父亲多年来的亏欠。

父亲的病丝毫没有好转，高血压，心脏病，肺气肿……多种疾病折磨得他痛苦不堪，进出医院的频率越来越多，一年几次，到一年好几次，这样，一拖，近十年。

刚刚买了一个较大门面还借了几十万的我完全没有料到，最终，粮尽弹完，我把袋中最后的1500元掏出来后，真的束手无策，再也拿不出任何钱，而父亲每况愈下，不忍眼睁睁看着父亲离开人世的我，终于开始找弟弟，要求他想办法，弟弟好不容易答应拿出钱来，却在最关键时刻退缩——他听信了左邻右舍的劝告，说是父亲的病是个无底洞，救了一次只一次………

我终于气愤，虽然明知拿弟弟没办法，但我还是和弟弟吵了起来，也是这次争吵给我留下了终身遗憾，让我失去了最后一次见父亲的机会——母亲怕我和弟弟再争吵，在父亲临死前居然没有告诉我！

听到父亲的噩耗，第一时间是不敢相信，泪却不由自主地滴落下来………

看着他已经变得僵硬的尸体………看着他被抬进棺材………看着他被一层又一层的灰土盖上………看着他被埋入地下………泪水一次又一次地奔涌而出………

再回家，站在的是父亲的坟墓前！一抔黄土，让我和父亲永不复相见！！！

………

我这才真正体会余光中先生的《乡愁》中的那句“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阴阳两隔的深沉而淋漓的哀痛………

后来，很多次，很多次，梦中，我梦见父亲打电话给我，叫我去见他最后一面，我从梦中哭醒来……

每一次，站在父亲的坟墓前，我都泪流满面——为自己没有尽最大的努力，为没有见父亲最后一面，那种锥心的痛也许无人能理解！！！

再后来，经常和母亲聊到父亲，经常无限的感慨：父亲只要熬过那年冬天，我的手头又稍微宽裕了，父亲至少还能多活两三年，两三年也许在亿万年历史长河中根本算不了什么，但于我，它却无限珍贵，因为它代表着孝心，代表着责任，代表着亲情…….

父亲，您泉下有知，一定能够听到女儿深深地歉悔！！！！

父亲，来世还做您的女儿，做您前世的情人！！！

文章重新有修改，为人父母的弟弟也早易不复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