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父亲(一)

朱 慧

<p>父亲的小河,父亲的土地,深深地,深深地我把您敬仰!</p><p>父亲一生与土地厚缘,生于斯,长于斯,劳于斯,在这里书写着自己真实的一辈子。</p> <p class="ql-block"> 世间惟有儿女与父母的亲情最深。这不仅仅因了父母给予我们鲜灵的躯体,更在于父母教诲着我们走向深邃的人生之路,完成着一次次生命的壮丽,感触着一次次生活的悲欢离合……也由此缔结着儿女对慈爱父母的怀想!母亲辞世多年,独处的父亲成了我的最亲,他依然守住那依偎在橖梨山麓的老宅,过着恒定的农民生活,所幸我工作在同一个小城里,便有了生活中对父亲的时时挂记和季节里的问寒喧暖。</p><p class="ql-block">父亲老了,本来可以在家享清闲了,儿女个个孝顺,不愁吃穿,可他总是闲不住,一天两次地往那块被国家征用剩下的山坡地里跑,劝他别去,他总是说,去地里走走好喘气,心里踏实。是啊,父亲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和土地结下了不解之缘,只有土地才能使他感到无比亲切,土地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的希望所在,虽然他在那块山坡地里的付出远远超过了收获,但他还是不辞辛劳、心甘情愿地那样去做。可是今年他常去的那块山坡地也被国家征用了,父亲才无地可种,他总是在家唉声叹气,像丢了魂似的,小弟对我说他要想办法去租一小块地给父亲种,不想看见父亲失落沮丧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我的老父亲今年88岁了,身体还非常好,但他的腰身已不再挺拔,脚步不再稳健轻快,但他在我心目中却永远是那样的高大伟岸。他仿佛是一座山,是一座压不垮、摧不倒的大山。在那些最艰苦的岁月里,是他用坚实强健的肩膀挑起了一家生存的重负。那时我们家很穷,我和两个弟弟还小,家里有年近八十的奶奶,有又聋又哑的大爹,还有一个远嫁他乡,死了丈夫,无儿无女被父母接回来的小脚姑妈,母亲体弱多病,所有家里的重担都落在父亲一个人身上。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要到山箐挑柴,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到坝子割草,卖到县电影队喂马,有时我一连两天都不会见到他的影子,可是任凭父亲多么的辛劳,一年中还是会有几天新口粮接不上,为了一家人能填饱肚子,他不得不到山上找野枇杷掺饭吃,到后山的户丫寨子挑石板做水干,再用手扶拖拉机拉到永康换谷子,不懂事的我对父亲说,你那样辛苦我们还是吃不饱,干脆莫去干活了,他笑笑说,憨娃娃,再不做就更没有吃的了。记得有一次父亲到后山人家挖过的洋芋地捡洋芋,平时只会捡到一小刀箩,有一天他扛回一大口袋,可乐坏了我们姐弟,奶奶却板着脸问:那把大洋锄呢?父亲说,换洋芋了,奶奶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低着头,后来我听母亲说那是我在缅甸的大爹托政府派去找他的父亲从缅甸带回来的,那上面有着多年飘泊在外的大爹对家人的牵挂和无限思念之情,当时要不是为了糊口父亲也不会那样做。那时候家里实在太穷了,几把锄头镰刀,一张石磨,一个米臼就是糊口的工具,也是家里最值钱东西,每天晚上油灯下全家人在厨房里用石磨、米臼、筛子、簸箕奏出的交响曲,就是我和弟弟们火茏边草席上的催眠曲。晚上在那古老而陈旧黑呼糊的四合院里我们最怕黑,每天都要等大人一起才敢去睡,那时我感到最温暖的是我哑巴大爹的怀抱,因为父母的怀抱早已属于小弟的了,哑巴大爹也最喜欢我,父亲老是说我不懂事,都那样大的人了,大爹那样辛苦还老缠着让他抱,我回答父亲,等我长大了不嫁人天天帮你们推磨,舂米,让大爹你们闲着吃。父亲为了奶奶和我们,他什么苦都能吃,为了多挣工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个人要到田坝守放田水,困了就在蓑衣上盖个破毯子睡一会。生产队里窑子点火烧石灰,有丰富烧窑经验的他,非常地负责任,为了烧出高质量的好石灰,几乎要夜夜守到天亮,石灰出窑时别人怕热怕呛他不怕,总是到窑洞里面出石灰。当时寨子里有几个喜欢开玩笑的妇女都喊他“窑股长”。其实“窑股长”是一个常常挑柴卖,无名无姓,无家可归,夜里住在窑子边的一个傻子的名字,由于父亲忠厚老实,她们自然把这名就套在父亲的头上。因为过度劳累父亲还不到四十岁,头发就白了一大半,母亲常常心疼地看着父亲叹气:你爹太苦了,你们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帮他一把呀!父亲是个非常简朴的人,他从来不在自己身上乱划一分钱,不抽烟不喝酒,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总要留给奶奶和我们。他性格平和、待人友善,他的嘴里从来不会说出一句骂人的话,园里的桃梨熟了他叫我送到邻居家里去,烧到蜂子、掏到蜂蜜他把邻居请到家里来吃。有一次,有人在园子的围墙外面用竹杠打我家的梨,我叫了两声,他说,莫叫,给人家吃些,路边果路边花那个不摘是哑吧。我们家养了一群很漂亮的鸽子,虽然繁殖发展得很快,但我们很少能吃到鸽肉,因为只要寨子里有人开口要,他就会豪不犹豫地答应送人。那时我家常常有一些来往在保山、施甸到镇康、孟定的马帮来借宿,我不解地问父亲,他们怎么每次都来我家住,寨子里房子多的又不只有我们一家,父亲回答,不仅是他们来,他们的父亲那一辈就来这里住了,他们都知道我们家是和气人,来这里住已成了习惯。父亲为人很好,对老人对小孩只要别人有难处他都会帮助。我们队里有一个寡妇,我们叫她金凤孃,她家特别困难,她的两个半大儿子正是吃饭年龄,家里粮食不够吃,她经常遍寨子去借,东家借一碗,西家借一碗,那个时候家家都困难,我们家也不列外,但当她空手回来,又哭着向我们家走进来时,我善良的父母总会分给她一点。父亲的厚道,寨子里人人称赞,也是我受用一生的榜样。记得我六岁时,有一次带着二弟到寨子别人家的玉米地里搬了几包还嫩得不能吃的玉米苞,被那家人看见狠狠骂了一顿,说要告诉我爹打死我们,我和二弟吓得不敢回家,当时下着雨我和二弟穿着湿衣服在外面躲了一天,天快黑时父亲找到了我们,领我们回家换上干衣服,洗了热水脚,他没有骂我们,更没有打我们,只是告诉我们已后再也不能这样做,他说我们家祖祖辈辈虽然穷但从来不偷人家的东西,还讲了一个从小喜欢拿人家东西,受到母亲称赞,长大后发展到偷牛马偷钱,后来抢了银行被判死刑,临死前要吃妈妈的一口奶,结果咬掉了妈妈的一块肉,怪妈妈从小不教育才有这样的结果的故事。那晚父亲撮了一小箩干玉米领着我们到那家人家赔理道歉。父亲虽然没上过几年学,但他的教育为我们的成长铺垫了道路,他的诚实和宽厚的思想影响着儿女们的一生,成了一笔永不枯竭的精神财富。我们姐弟三个上学后,父亲就更苦了,虽然那时我们的学费每人每学期只交两元五角钱,但父亲卖一挑马草只能得到六角,卖一挑柴只得到八角,托一百个土坯也才能赚到一元,学费虽然免强能交上,但却不能让我们吃上一两粮票五分钱的早点,因为他没法搞到粮票。为了不让我们挨饿,他早上六点就起来给我们煮红薯或芋头做早点,煮好早点他才上山挑柴。父亲再苦再累,日子再怎么艰难他都默默地承受着,毫不怨天尤人。可最让他感到头痛和无奈的是我那傻呼呼的哑巴大爹,他常常拆坏了人家的地边,撬了人家的田脚,砍错了人家的竹树,父亲虽然赔了礼道了歉,但心里还是觉得对不住人家,当他比划着要大爹不要这样做时,大爹总会怒目而视,丢坏碗盆,砸坏东西,把父亲买给他的衣服丢到牛圈或者菜园里,让父亲哭笑不得。最严重的一次是,大爹去放猪,猪进了苗圃园,守园人打骂了大爹,结果他用砍柴刀砍伤了守园人,当晚几个警察来到家里要带走大爹,说大爹犯了罪,父亲对他们说我大伯脑子有问题,他什么都不懂,愿作经济赔偿,不让抓人,警察不依非要带走大爹,父亲只好说,那就我去顶替,我跟你们走。父亲的行动感动了来人,经过寨子的人证明,医生鉴定大爹脑子却实有问题,才免了他的伤人罪。后来奶奶走了,多病的母亲走了,姑妈走了,大伯也走了,我们连连承受着失去亲人的痛苦和悲伤,而坚强的父亲默默地做着该做的一切,他显得那样的自然和平静,顺应着一切天命的安排,大爱无言,大悲无泪。 父亲安静少言,不夸口不张杨。包产到户后,是他第一个在寨子搞起了私人粮食加工房,方便着村邻们的生活,不仅寨子里好多农户都要找他拉磨碎米,远一点的知道他为人的也会很远地跑来找他,因为他真诚老实,从来不克扣半两米糠,机子里留下的半点米糠他都要一点一点地打扫干净,给人家装进袋子。他种的粮食总是最好,产量最高,施肥、防虫、防鼠他最在行,播种节令他掌握得最好,他做事总是不急不慢,井井有条,干一样成一样。现在大量的土地没有了,那块仅有的山坡地就是他的珍宝、命根子,是他的全部希望,是他心牵梦绕的地方。 </p><p class="ql-block">耄耋之年的父亲,在岁月中老去,在土地中老去,在平凡中老去……但他已成了儿孙们的广厦和世界,他的情怀与精神始终团住着这个充满着温暖的家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