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陕州风景区沿黄河步道与黄河公园连接后,这里就成了许多市民跑步、散步的一个理想去处。在这里休闲,可以呼吸来自黄河的新鲜空气,使人全身心放松;可以伴随黄河玉带般的美景在云雾缭绕中前行,使人即刻进入一派缥缈的仙境之中忘却烦恼;可以不间断地倾听黄河母亲雄壮而温柔的呢喃声声,使人获得源源不断的爱抚与鼓舞。


一次偶然,我无意间闯入这片美境,从此一发而不可收,一有机会就会在那里或狂奔、或疾走,优哉游哉,享受快乐!


一个初春时节,与妻相伴疾走黄河边第三水厂旁的这条道路上,发现有人在路边斜坡的一片绿化带上,不时弯腰在掐捡着什么。


好奇心驱使,走上前去观看。发现这是一大片被作为保护斜坡水土不流失而种植的绿化草地。但见一丛丛、一簇簇的嫩苗精神抖擞地窜出地面,茎短叶肥,娇小玲珑,碧绿青翠,圆乎乎、胖嘟嘟,萌态十足。仿佛一整块莫大地毯覆盖在昔日乱石丛立的土坡上,把这斜坡装扮得醒目喜人,立体感十足,吸引人们目光与脚步不由自主就移向了它们。


这满眼的喜悦,似乎在唤醒着脑海深处的某点记忆。嫩苗儿似曾相识,一时却无从记起。看着不少人轻轻掐着嫩芽,我猜想这东西一定是我们吃过的野菜中的一种,一时间就使劲地想着。


妻立即加入了掐嫩芽的行列,对我说:"还愣着干什么,这时候的苜蓿芽儿最好吃!"


苜蓿?一句话惊醒了梦中人。记忆中的苜蓿终于被唤醒了,我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睁大眼,弯下腰扑向它们,一芽一芽亲切地掐着它们,心里好一顿埋怨:好死鬼,这些年你们躲到哪里去了,让我差点忘了你们!


哦,顺便说一句,苜蓿出苗之前,根系已经营得广深而扎实,出苗后既不怕牲畜啃咬,也不怕人们掐拽,有越掐越旺的习性!


一、


苜蓿是儿时的好伙伴。


那时候,生产队喂养的马牛骡驴有一、二十匹(头),苜蓿草是它们饲料中的最爱,所以每年都要用一、二十亩地种苜蓿草以保证它们膘肥体壮,干活有劲头。其实,种苜蓿还有一个广大社员心知肚明的原因,就是在青黄不接的时节,大家不时去掐一把嫩叶,蒸着吃、凉拌吃、蒸菜团、烙菜饼、熬菜汤,以补贴口粮不足的缺口,还起到变花样换口味的作用,调动舌头味蕾的新鲜感,所以大家对种苜蓿一致拥护。


那时候,农村人不知道苜蓿对人身体有平喘止咳、止血抑菌、利尿通肠、补血抗癌等种种功能,也不知道它以丰富的膳食纤维具有少糖、热能低,可以起到减肥的效果,只感觉吃了它肚子不饿、浑身有劲就足够了,因为那时候的人不需要减肥。


那时候,农村人不知道苜蓿有降低人体胆固醇和血脂含量的功能,可消退粥样硬化斑块、抗痒化、防衰老、调节免疫力的作用,因为这些症状人们也很少有。但人们对它的神奇作用也略知一二。比如流鼻血了、牙龈出血了、吐血、咯血或便血了,老人们便会用苜蓿草煮成汤让患者喝,效果还是不错的。


老人说,过一段吃一点苜蓿类的野菜,可以洗去脾胃间的邪热气,清肠子里宿毒,使人神清气爽。


老人还说,尿路结石、大便溏稀和有痛风症状的人,应少吃慎食苜蓿草。


那时候,人可以吃的苜蓿只是初春的嫩苗。经过春风夏雨浇淋,等牲口们踏进地里啃咬几遍后,苜蓿草便进入了疯长的阶段,一窜过了半米高,齐刷刷的苗子上一朵朵紫色的花蕾热烈地怒放着,显现出优雅而含蓄的风姿。等秋天到了,苜蓿草头收获了许多沉甸甸的黑籽儿,笑吟吟地点点头,告诉人们为牲口准备好了优质的饲料,顺利完成了这一年的历史使命。


二、


苜蓿草身世不凡,原住西域,移来中国,已两千余年。


汉武帝时期,张骞肩负皇帝战略重任,出使西域广交朋友。经九死一生之艰难,从西域大宛带回获赠的数十匹汗血宝马。因为这种宝马爱吃苜蓿草,大宛人爱喝用葡萄酿的酒,所以也顺利带回了苜蓿和葡萄的种子。


汉武帝隆重地迎接张骞等人和汗血宝马的胜利归来,并在皇城辟肥饶地专门种植苜蓿与葡萄。天子接见西域使节时,专门安排在离宫别观旁,共同观赏一望无际的苜蓿地、葡萄园,使大使有亲切感,表达的是友好与真诚。


汉武帝见这种骏马威武英俊、骠悍勇猛,甚是喜爱,常常骑着它进出皇宫以示皇威,人们便将天子所乘之马称为"天马"。天马进出皇城无拘无束,嘴里常含着吃不完的苜蓿草逍遥奔走,释放出阵阵草香,当时就被文人们吟唱为"天马常衔苜蓿花"。


唐朝诗人对这一神奇传说,争相用诗歌记载与咏唱。王维有"苜蓿随天马,葡萄逐汉臣"的句子;鲍防有“天马常衔苜蓿花,胡人岁献葡萄酒”的写照;杜甫则有"一县葡萄熟,秋山苜蓿多"的感叹!


据记载,张骞从西域带回的东西还有:芝麻、蚕豆、核桃、石榴、芫荽、胡萝卜、西瓜等,这些东西经过二千多年的融合,早就成为具有中国特色的、人们生活中息息相关、不可或缺的必需品了。

三、


当然,苜蓿被引进的历史意义,不仅促进了中国文化与西域文化的融合,而且直接促推了我国畜牧业的大力发展,对改善和提高人民生活水平起到了很大作用。


苜蓿存在的价值,是作为牲畜的主要饲料,这不需要证明,但让它上升到人们餐桌上大放异彩,则是历经了多次饥荒的侵扰,人们一次又一次不得已而为之的结果。北魏《齐民要术》记载,那时人们已把苜蓿当做蔬菜载培,说它"春初既中生啖,为羹甚香"。


开始,它也只是被平民百姓请上家中餐桌上的,王公贵族上流社会对它不屑一顾,甚至作为污辱人格的一种工具来使用。


唐玄宗时期,薛令之任太子侍讲。因丞相李林甫与太子李亨有过节,便故意加害东宫的工作人员,俸禄减少,饭菜粗劣,常常填不饱肚子。薛对李林甫的打压并未屈服,李就派人送来牲口饲料苜蓿草让他食用,故意污辱他的人格。薛愤然写了一首《自悼》诗挂在办公的醒目处,以示反抗。


"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饭涩匙难绾,羹稀箸易宽。只可谋朝夕,何由度岁寒。"


谁知这发牢骚的诗偏偏被玄宗皇帝来东宫视察时看见,以为他讽上,便提笔加了几句。意为你如不满意在这里,随时可以另攀高枝。这结局使薛令之始料不及。思来想去,怕大祸临头,只好辞官回福建老家了。


由于这首诗的流传,"苜蓿盘"一词便成了清廉官员和私塾先生生活艰难的代称。


后来,李亨当了皇帝,想念恩师,便派人到福建去请,不料薛令之已在几个月前去世了。唐肃宗唏嘘感慨之余,便把老师所居的村子改名廉村,村前的小溪改名廉溪,村后的山岭改名廉岭,以示对老师的怀念与褒奖。


从此,苜蓿盘、苜蓿堆盘、苜蓿阑干、苜蓿盘空等词,与粝粢之饭、藜藿之羹一样,成为表达文人清廉而吃粗劣饭食又能自得其乐情怀的词语。


四、


纵观唐人咏苜蓿,在薛令之"苜蓿盘″发生之前,一般述写的是苜蓿与天马、葡萄一起引进的典故较多,而宋人以后,则以描述生活清贫、苜蓿盘空的诗歌较多。


唐朝李商隐《茂陵》有"汉家天马出蒲梢,苜蓿榴花遍近郊"的描写,唐人张仲素《天马辞》写"苜蓿残花几处开",还都没有以食苜蓿以苦为乐的意思。甚至到了明代,夏完淳写"嘶风则苜蓿千群,卧野则騊騟万帐",更是用苜蓿代称天马,运用的还是苜蓿随天马从西域引进的典故。


宋以后诗人写苜蓿,大都结合各自生活状况而发感慨。陆游诗词中有多达近20首咏苜蓿,大多是表现自己生活清苦、自得其乐的情怀。如"苜蓿堆盘莫笑贫","苜蓿何须日满盘","食案阑干堆苜蓿,褐衣颠倒著天吴"等等。


苏轼诗词中出现"苜蓿″字眼的也有10余首。如"久陪方丈曼陀雨,羞对先生苜蓿盘";"可怜先生盘,朝日照苜蓿"等等。


其他如苏轼的弟弟苏辙"相从万里试南餐,对案长思苜蓿盘";宋陈与义“先生守苜蓿,朝士夸茱萸”;金代元好问“我衣敝缊袍,我饭苜蓿盘”;清代黄景仁"醉时欲碎珊瑚树,醒来仍餐苜蓿盘"等等,或豁达、或自嘲、或调侃,都把这一典故抒写运用到极致。

五、


不是所有苜蓿属的草都适合人类食用。


一般说来生长在我国北方、开紫花的苜蓿草,它粗蛋白含量高,牲畜吃后消化率高,素有"牧草之王"之称,也是干旱地区水土保持的优选之物。初春苜蓿返青,嫩芽初成,人们蜂拥前往,是掐食的最佳时机。


有一种专门供人们食用的苜蓿菜,因生长在江南地区且开黄花,所以一般称南苜蓿,俗称金花菜,人海人称草头、菜头。南方人特别喜食,它又嫩又脆,口感强,风味醇厚,香中带甜,既是寻常人家的常客,又是高档饭厨的嘉宾。


三叶草、酢浆草是苜蓿属中的不可食用的几种,由于它们长相俊美,叶子呈心形,给人爱意满满的暗示,在欧美一些国家颇受人们喜爱。


传说三叶草是夏娃从天国带到伊甸园的,有幸福美满的美好寓意。据说当年拿破仓带兵打仗,行走到一大片三叶草地中,被这种植物的美艳深深震撼,心情十分高兴。他发现草地上生长着一株奇特的四叶草,便俯身摘叶研究。正巧这时一颗子弹向他射来,弯腰让他躲过一劫。人们都说三叶草真是幸运草,是它救了拿破仑的一条命。


四叶草是三叶草的罕见变异,而长四个叶的三叶草是幸运草中的幸运者,大概10万株中才会有1株四叶草,机率堪比抽大奖。


四叶草的含义为:真爱、健康、名誉和财富。谁能见到四叶幸运草,就会幸福无边、好运百年!西方人特别相信这个。


据说三叶草是爱尔兰婚礼上必不可少的"第三人",是基督"有信、有望、有爱″三位一体的象征。日本许多商铺喜欢用四叶草做店名,寓意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就连琼瑶的电视剧中,三叶草因幸运草的寓意也享受着较高的礼遇。


在我国苜蓿草虽然没有三叶草在西方社会的名气大,但它绝对也有一种幸运的寓意。它是牲畜们喜爱的高档饲料,是饲草行业中最强最大的产业,是在历史上无数次于饥荒之年救人无数的"幸运草"!


朱元璋大战陈友谅时,曾写过一首诗:“马渡江头苜蓿香,片云片雨过潇湘。东风吹醒英雄梦,不是咸阳是洛阳!”可见,苜蓿当年在帮助朱元璋成就大业也是大气磅礴,出过大力、流过大汗的!

六、


今年因为疫情,错过了初春去黄河边三水厂道旁苜蓿地掐嫩芽的机会,但心里对它仍然是念念不忘,惦记有加。在写这篇文章时,我专门去那里看望了它们。


那是一个雨后初晴的傍晚,一切都像水洗过清新而富有活力。不远处的黄河由于大坝蓄水,呈现出湖泊的温柔魅力。黄河湿地的青纱帐,深红浅翠,层林尽染。黄河步道犹如一条弯弯曲曲的玉带飘向远方。


路边的苜蓿园,大片苜蓿苗已长成半人高,比前些年更显茁壮茂盛。水珠在小叶片上荡秋千般地微微晃动,显得晶莹剔透。苜蓿草已进入开花的季节,一地的小紫花热烈奔放,如果不仔细观赏,完全给人营造的是薰衣草的迷离意境。


夕阳照在枝叶上,半明半暗,给人一种飘然若飞的色彩,仿佛把人带入梦境之中。我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努力把这神奇的感觉印在脑海之中。心中默默念道:苜蓿草苜蓿草,明年初春,待你寒梦初醒,我一定第一个来看你!


就如今对苜蓿怀有深深感情的人而言,吃苜蓿、吃野菜当然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为了唤醒留在心灵深处不可抹去童年的或苦难、或美好的记忆。再次品尝它们的味道,触动的是一种回忆的快感,传承的是由苜蓿带给人一种怀旧的情愫,显现的是一种他人不曾经历的资本,牢记的是大自然对人们的无私恩赐的深深感谢,抚慰的是心灵深处那永远回不去的一抹浓浓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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