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贩徐二

举举

大清朝亡了，徐二气得一病不起。

徐二是个卖菜的，自打记事起，他爹就挑着菜扁担，满北京城转悠，冬瓜，茄子，辣椒，蒜，下来什么卖什么，忙忙活活，够一家人嚼裹，也饿不死，也撑不着。他爹死了，卖菜的挑子传给了他，他也满北京城晃悠着卖菜，看见大宅门里边的，一副笑脸，巴结巴结，巴结得再好，大宅门里也很少买他的菜，看见乡下人，尤其刚进城的乡下人，憨头憨脑，就忍不住去挤兑两句。

北京城里边这样的升斗小民多了去了，紫禁城里住的是皇帝一家，紫禁城外头除了当官的就是这些小商小贩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徐二也是奔四十的人了，依旧每天挑着菜满大街转悠，老婆在家里洗洗涮涮，也不闲着，夫妻两个也没孩子，两间小北房，一个小院，日子紧紧巴巴地过。

谁知道，天下那么不太平，辛亥年，大清朝一下亡了。徐二气得一病不起，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老婆忙里忙外伺候着，他高烧不退，嘴里边喃喃自语，大清朝完了，我有责。

老婆听不懂他说啥，先给他请医治病。把"广济堂”的坐堂先生马敬轩请到家里来，给徐二把脉看病。

伸出手来，寸关尺，把完左手再把右手，又看看舌苔，舌苔厚，再看脸色，面色赤红。

马先生说，你这是急火攻心，吃上两副药就好了，切记，不要生气。

徐二说，马先生，我不能不气，您说这大清国说完就完了，我能不气？

马先生说，大清国完了，你生什么气？

徐二一瞪眼，大清朝完了，我有责。

马先生倒是不紧不慢，你有责？朝廷治理国家是向你问过计策，还是你参与过朝政？还是你祖上做过大清的大官？享受过天恩？

徐二有些不好意思，说，那倒没有。我家往上十八代都是卖菜的。

马先生说，还是的。治理天下，又不是你去治理的，是皇家治理坏的，天下兴的时候，那皇家锦衣玉食，也没说有匹夫什么事，那皇帝把胭脂粉都搽到自己脸上了，一个劲儿地吹，自己治理天下多好。怎么到亡了，就成了匹夫有责了？天下是他们皇家的，哪个匹夫说话皇家会听？一样的道理，是兴是亡，你有什么责？

徐二又是一瞪眼，那说书唱戏的不都是这么说？

说书唱戏的能全信？说书唱戏的里面还有神仙下凡妖精成人呢，你也信？

徐二一时语塞。

马敬轩又徐徐言道：天下三百十行，都是吃饭的营生。当皇帝，和你卖菜我行医一样，就是为了混碗饭吃。

徐二又急了，当皇帝的哪能和你我一样？那不是凡人！

马敬轩说，当皇帝的是父母生的不？他会死不？能生能死，就是凡人。

徐二说，是凡人？怎么只有他当皇帝，别人当不了皇帝？

马敬轩微微一笑，想中状元先念书，想当皇帝先造反。看大明朝的朱家，就是一个要饭的，敢造反，混来混去成皇帝了。你要想当皇帝，也一样，造反去，先当土匪去。

徐二被马敬轩说笑了，我不去，官府抓住了，要杀头。

对了，想当皇帝就不要怕杀头，他杀人，人也杀他，谁能活到最后谁就是皇帝。当皇帝也不容易，都是砍砍杀杀出来的。

徐二又想了一想，这大清没有了，我以后怎么吃饭？

马敬轩说，大清朝不亡也没发给过你钱粮，你不是一样吃饭？朝廷又不会种粮食，天下人谁吃的不是自己挣的？倒是朝廷吃的是天下人的。

徐二说，照你这么说，朝廷常常说恩泽天下，那不是骗人的吗？

当然是啦！想当皇帝，一要敢杀人，二要会骗人，江山才能坐的稳。就像你卖菜一样，贱买贵卖，对那些买菜的该说好话说好话，该赚钱赚钱。

徐二呆呆的想了半天，这么说，天下兴亡给我没关系？

马敬轩捻着嘴上的胡子，说，你吃饭的家什就是你的菜挑子，皇帝吃饭的家什就是天下。你管好你的一摊，他管他的一摊。你的菜卖不好，挣不上吃的，给皇帝去要，他会给你吗？

不会吧？那他管不好自己的事，凭什么让你操心？就是救灾的赈粮，也是各地转来转去，紫禁城里种过一棵庄稼？

天下更替，朝代更迭，代代都有。就说那明朝，开头一个要饭碗，结尾一根上吊绳，不也是完了吗？这大清，孤儿寡母入关，恐怕也要孤儿寡母出关喽。

你赶紧卖菜去。谁当皇帝，也得有百姓，谁当官，也得有民。各人干活，各人吃饭。你不卖菜去，你一家就得挨饿。

话说到这里，徐二心里边轻松很多，折身下床，对着马静轩鞠了一个躬，马先生，您可把我开导明白了。您说，我这还用吃药吗？

吃。吃上一剂泻药吧，把你肚里那些脏东西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