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初年,疫情肆虐,经济荒芜,百业待兴,两会盛开,清风徐来;大国总理,盛赞地摊,瑞昌城管,喊话摆摊。寻常巷陌,市井地摊,最接地气;人间烟火,油盐酱醋,最是温柔;岁月深处,风雨沧桑,最为动情。

——题记


那年冬天,确切地说,是1992年的深冬,临近学校放寒假的一天,妻很坚定地对我说,我们一起去摆个地摊吧。

蛰居了一个冬天的拮据生活之后,我们都在内心深处瞭望:待来年,待春暖花开的时候,能够找寻到一丝丝生活的愉悦和芬芳。


  学校小卖部,靠近食堂旁,是一间窄窄的宿舍,两组柜台就占据了大半个空间,三五人走进店里,就显得格外的拥挤。那时还没有麻辣类食品,柜台上只有一些饼干、葵花籽、兰花豆以及普通的糖果;卖烟,诸如赣州桥、大前门之类;也卖酒,大多是本地产的,诸如章贡和谷烧。

周六的夜晚,校园寂静无声。我们玩纸牌打升级输了,除了脸上贴纸条,钻台桌外,便会到店里买一斤瓜子、半斤兰花豆,一瓶谷烧四人分了,枯燥的校园生活便平添了几分乐趣。

经营这间小卖部的,是早已退休的刘老师和他略显肥胖的妻子,身边还时常跟着两个天使般活泼可爱的小外孙女。夫妻俩是赣州市人,操一口纯正地道的赣州话,这让我们很是肃然起敬。让我们肃然起敬的,还有刘老师的博学和健谈:上至天文气象,下至地理山川,无所不晓,尤喜涉猎古今中外文学名著。

每次走进店里,可见刘老师正戴着老花镜、埋着头津津有味地看着书,柜台边还堆放着几本厚厚的大部头书,因为专注,不觉有人进店来,轻扣柜面,不觉一惊,歉然一笑,摘下老花镜,便忙活起来。刘老师听说我是师院中文系毕业的,多次在店里和我讨论《红楼梦》《水浒传》等名著中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兴致盎然时,滔滔不绝,舞之蹈之,有些见解还特别新颖,内心甚是敬佩。

后来,刘老师举家搬回市里住了,十年前的冬天,在县城广场偶见刘老,已是八十多高龄了,身体依旧很是硬朗。

  其实,大多数上街摆摊的时候,是须等我上完上午两节课的。

阳光已是一片灿烂,圩镇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修鞋补伞的,卖锅打钉的,补胎充气修自行车的,算命看相的,剃头刮胡子的,地上铺块布卖丝袜子的,搬张桌子修钟表的,搭块门板卖磁带光盘的,整条长街高低错落地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摊子,摆摊好地段已经早早地被人占了,我只好在街头圩尾、或者在路口大道边布下地摊吆喝起来。

这里路过的,大多是在圩上早已买好东西回家的人群,三三俩俩走过来,他们只匆匆探望了一眼,并不停脚步。围在地摊边的倒是有一群小孩,大都赤着脚,东瞅瞅,西摸摸的,但并不买。因此,在这样的地段摆地摊,生意很是惨淡。但比生意更加惨淡的,是在这些地段摆摊,早已触犯了工商管理之大忌,占道经营,是要罚款没收货物的。每次,远远地瞅见戴大盖帽穿灰色制服的闪耀在涌动的人群中时,就赶紧卷起摊子逃之夭夭。

但终有一次被工商逮住,不容分辩,工商就很干脆利落地把铺在地上的零碎物件,用塑料油纸一卷,轻飘飘地就攥在手上,沉下脸来说到所里去处理吧。我很沮丧,就像一个在课堂上没有回答出老师问题的学生,低着头跟在工商后面,瞬间觉得斯文扫地了。

到了工商大院,一个穿着大围裙的中年男子看见我,便快步走过来,原来是我刚毕业学生的家长,在工商所里做厨师,此时大院里正荡漾着酸菜炒猪大肠的味道。厨师把我领到所长办公室,递上一支烟,弯着腰,堆着笑,替我说了一大堆好话。所长听到我是学校老师,赶紧把埋在藤椅上有些臃肿的身子竖起来,油腻的脸上绽着笑,显出很和蔼的样子。所长说,正好我有个调皮捣蛋的也在你们学校读书,烦死我了,麻烦老师帮我多多管教。我知道,现在是麻烦所长的时候,自然赶紧应承下来。后面的故事,我不说诸君也应该知道结局的,连5元的工商管理费,所长一挥大手,斩钉截铁地说免了免了吧。


  所长儿子乳名叫华牯子,是学校里有名的“牛魔王”,牛高马大,喝酒抽烟打架,拉女生小辫子,逃课是常态,屁股后面还有一群跟屁虫。时不时地,在学校里闹出一些动静来,恰似一头桀骜不驯的黄牛牯。

要降服这头牛牯子,棍棒拳脚和苦口婆心是没有任何作用的。我知道,华牯喜欢踢足球打篮球,这正合我的业余爱好。足球盘带他玩不过我,篮球我没他高大,因为共同的球场,我们成了课堂外的好朋友。华牯一犯浑,只要我吼他几声,他一声不吭像个乖乖孩。那天,我说,以后你在学校里,给我少整一点事,不然的话,球别打了,朋友也没得做了。华牯子露出少有憨厚地笑,略有所思地点点头。虽然有些江湖的味道,虽然有失师生之礼义,虽然华牯的成绩还是狗屎一样臭,从此,学校还是宁静了许久许久。

所长听闻大悦,亲自赶到学校办公室,就像在所长办公室一样甩过两包梅州烟。然后,一屁股坐在教师的办公凳上,木质办公凳不胜其重,发出吱吱的呻吟声。所长说,感谢感谢,说要请我请校长吃饭。我赶忙站起来说,感谢感谢,要请所长多多关照,多多关照。饭自然不敢劳所长破费的,是校长陪所长在学校食堂吃的饭,酒喝了不少,喝得所长脸膛红彤彤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越发显得大富大贵的模样。

我依旧和华牯子在球场上,风里雨里,横冲直撞,勇往直前。偶尔,华牯也会请我在林场边的小餐馆吃个夜宵什么的,有时也会违规喝点小酒,这是后话了。

  话题已经扯远了,为了生活,地摊还是要继续摆下去的。因为有所长的庇护,摆地摊的很多麻烦就少了许多,不仅免收每圩的工商管理费,还特许在菜场中央地段摆摊,内心甚是感激。

倒是戴红箍袖章的大妈很是坚持原则,逢圩必收2元的卫生管理费。圩场上,大妈左手端着票夹板,票夹板上夹着一叠厚厚的2元小票,像极了当年坐城市公交上的那种车票。走到摊前,右手在票夹上嘶的一声撕下小票,递过来收钱。虽然我的地摊从来不制造垃圾,但我知道和气才能生财,还是会很麻利很爽快地交上钱,大妈高兴地直竖大姆指,眼睛笑成了缝。

摆地摊的时光,因学校工作的调整很快就结束了。由于诸多因素,特别是打工潮的影响,农村高中许多学子辍学涌入南下的人潮里,学生流失现象十分严重。92年秋,学校计划高中招收4个班200名新生,不料却只有八十多名新生到校,一年后只剩下四十多名学生了,学校正经历着高中艰难办学的阵痛。为此,学校调整了师资布局,大批高中教师分流下沉到学校初中部。94年春,我也随之安排到初中部任教,并兼任初三(1)班班主任,同年进入学校教导处,分管学生“导”的工作;加上妻子身怀六甲,行动诸多不便,历经两年多的摆地摊生涯,便沉淀成了过往。

从此,隐身校园,不问市场,潜心研学,不负初心和教诲。

  多年以后,那一段摆地摊的时光,那段时光里所骑行的山路,所品尝的或喜或悲的滋味,所有相识和熟识的人们,宛如一缕阳光,温暖着我那段深冬般的岁月。

多年以后,每当我和妻赴圩逛街时,看到路边琳琅满目的地摊,内心就会涌起一股暖暖的亲切感,忍不住走上前挑选几样物件带回家。每当看到网络上,城管和地摊商贩发生矛盾冲突的视频时,心中也会漫起一阵隐隐地痛:感叹城市环境管理者工作的艰难,唏嘘地摊人在城市夹缝中生存的不易。

时光荏苒,往事随风,岁月留香,那些沉淀在内心深处的地摊时光,于岁月流转中,弥久醇香,沉醉了多少流年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