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时值芒种节气,也正是小麦收割的时节,周末回乡下老家,映入眼帘的自是一派繁忙的麦收景象。


许是上了些岁数的缘故吧,近年来总免不了有怀旧的情绪泛滥,不经意间看到的一些生活场景,往往就会让尘封在内心深处的记忆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望着眼前一个个忙碌的身影,与麦子有关的那些事儿,便一桩桩、一件件地开始在脑海中浮现,恍如昨日!



还有比小麦的生长期更长的农作物吗?从初秋播种到来年的浅夏收割,足足有八个多月的孕育期!


若墒情好,且温度适宜,播种后的一周左右,眼瞅着麦苗就会拱出地面,纤细、娇嫩,弱不禁风的样子。可只要麦苗扎下了根,慢慢地就会变得茂密油亮起来,一丛丛,一簇簇,挤挤挨挨,旺盛得无所顾忌。


漫长的严冬是麦子的休眠期,泛着绿意与活色的麦苗,是万物凋零的冬天里唯一的生机。“雪在田,麦在仓”,农人们巴不得冬天所有的雪都下到麦田里,这样来年的麦收就有指望了。孩子还体谅不到大人的苦心,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只记得阳光照在麦田皑皑的白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开春了,冬雪和春雨的滋润,让麦田里的土地变得松软,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或深或浅的脚印。人勤播早,大人们忙着给麦子松土,我们小孩子则在新翻的泥土的气息里疯跑,释放被寒冷封锁了一个冬天的心情。这时候麦子尚未“起身”,是不怕踩的,越踩反而越旺!


返青、起身、拔节、抽穗、灌浆……距离收割期还有十几天了,麦子虽然还是齐刷刷的绿着,但这时候麦穗里的籽粒却正适合煮来吃(成熟的麦粒儿是煮不烂的,会硬得硌牙)。麦穗煮熟后,放到手心里慢慢揉搓,边搓边吹去麦芒和麦糠,只留下一粒粒绿油油的麦粒儿。这时候,麦子特有的清香已氤氲开来,诱惑着人们的味蕾。直到离开家乡多年,那在舌尖上一下子漾开的浆汁的滋味儿还会时常在记忆里反刍,每每咀嚼着这麦香,就像咀嚼着儿时的好时光……



麦子是让裹挟着热浪的南风催熟的,仿佛一夜间就变得金灿灿、黄澄澄的了。微风吹过,麦浪涌动,煞是壮观!“呼哧呼哧”磨镰刀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在寂静的拂晓格外响亮,大有将夜幕撕裂的架势。


俗话说,三秋不如一麦忙。芒种时节也是雨季到来的时候,说是割麦其实是抢麦。麦子是经不起雨打的,如果没能在大雨前把麦子收走,那今年的麦子就砸在地里了。


大人们在麦田里顶着日头挥汗如雨,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泛起了白花花的盐渍;我们小孩子则跟在大人后面捡麦穗儿,脸蛋儿晒得红红的,小小年纪已经懂得颗粒归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最怕的是针尖似的麦芒不小心扎在胳膊上,奇痒无比,被汗水一浸,更是火辣辣的疼……


小孩子是最不耐饿的,没干多少活呢,便开始饥肠辘辘,眼巴巴地瞅着家里人送饭来的方向……麦田边的柳树下,灼人的日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叶筛下了斑斑点点的花荫凉,在吃午饭的人身上晃来晃去。抢收时节,人们是顾不得细嚼慢咽的,匆匆吃罢,拍打拍打沾在身上的土和草屑,又投入到紧张的劳作中去了。



小时候,麦子脱粒还是原始的劳作方式,先用镰刀将麦穗割下,铺到场院里暴晒,然后拉着石磙子一圈圈地在麦穗上碾压,直到麦粒脱壳。接下来需要“扬场”把麦粒儿从麦糠中剥离出来。“扬场”这道工序是需要借助风力的,扬场的人从手里端着的簸萁中先抓一把麦子试一下风力,若有风,便用力扬出去,麦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麦糠随风飘走,麦粒儿“噼里啪啦”落在麦场上……


黄澄澄的麦粒均匀地摊晒在场院上,这时候最怕的就是天公不作美了,阴天会让没晒透的麦子发霉烂掉,我们一家人拿着塑料布,冒雨奔跑着去遮盖夏粮的场景至今还烙印在我的脑海里。好在老天爷多是体恤农人的心情的,放出几个毒日头便将饱满的颗粒晒得沙沙作响,水份殆尽。抓几粒放在嘴里,一咬,发出“咯嘣咯嘣”的脆响,人们的眼角与嘴角便立马盛满了笑意:麦子终于可以归仓了!小孩子一般在这时候会派上用场,那就是撑着麦袋装麦子。虽然被弄得灰头土脸,但一想到会有香喷喷的新麦馒头吃了,也就没什么怨言了。


麦场对我们小孩子最大的诱惑,莫过于几分钱一支的冰棍了。卖冰棍的人推着自行车,沿着麦场边走边吆喝:冰棍来,冰棍来……丰收带来的喜悦,让大人不再那么吝啬,会麻利地掏出硬币塞给孩子,嘴里还不忘嘱咐:“不能贪多哦,小心闹肚子。”估计现在的孩子没人稀罕用水搀了糖精做成的寡淡口味的冰棍儿,可对我们来说,那从冰棍箱的棉被下小心翼翼取出的、还冒着丝丝凉气的稀罕物儿,却堪比世上任何的美味了……


麦收时节,也是小鸡出壳的时候,卖小鸡的人走街串巷,把小鸡赊出去,并把去年的赊鸡款收回来。挑着的竹筐里挤着几百只毛绒绒的黄鸡崽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叽叽喳喳”地叫唤着。记得有一年,母亲精心挑选了十几只小鸡带回家,结果竟有一多半是公鸡,这让指望着鸡下蛋后换钱贴补家用的母亲沮丧了好长时间。



从身边轰然驶过的收割机在提醒着我,什么叫“时过境迁”。眼下的机械化耕作,让种地不再是一件苦差事,而在三四十年前的农耕时代,每一粒归仓的麦子都凝聚着农人们的汗水,除草、浇水、施肥、收割……每一个环节都关乎着一家老小的生计。


因常年以面食为主粮,所以我对麦子的感情自是不言而喻。小时候,麦子不仅仅只是人们的口粮,还有许多用武之地:麦秸秆可以当柴禾烧饭,也可以厚厚地铺在屋顶上给人们提供冬暖夏凉的住所;麦糠掺在泥里做成土坯盖房子,堪比用火烧出的砖块;麦茬腐烂在地里可以当肥料;即便是灌浆不足不能食用的浮小麦,竟也有滋补调养的药用价值……


根儿深深地扎在土里,穗儿直直地伸向天空,不畏寒冬,无惧烈日,久经磨练,孕育饱满,并为他人竭尽自己所能——睡梦中,我活成了一棵麦子!


写于2020年6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