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风波（小小说）

董伟国

投票风波（小小说）文/董伟国 “董哥，出来喝酒，老地方，老位置。”周六晚上8时点18分，在西昌食品厂厂报担任文学版编辑的王华邀请我到彝家烧烤店喝酒。他是我的云南老乡，无缘无故，在我这个副科长眼前消失匿迹整整三天了。 “怎么回事，一个人喝闷酒？这几天你去哪里了？”我拍了拍王华的肩膀，如倒豆子，把疑惑与担忧全倒了出来。他半个身子扑伏在宽大厚实的铁皮烧烤桌上，明显有七分醉意了。 “董哥，坐！服务员，快！赶快加一双碗筷！”王华抬起头，朝包间门外大吼一声，从墙壁折射回来的余音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他往后推开椅子，想站起邀请我入座。动作过于迅猛，两个大腿直接把烧烤桌的半边掀了起来，桌子上十几个空啤酒瓶，哗啦啦地倒下一大半，有三四个瓶子滚到桌子边沿，掉在水泥地上。啪！一声脆响，一个瓶子碎成了七八片。一个身材微胖，超过五十岁，乡下打扮的女服务员提着扫帚和撮箕，三步并两步跑进来打扫卫生。 “董哥，吃鱼，吃肉！不够你您随便点！今天我单独请您！”王华一只手指着烧烤桌网架上满满的各种烧烤小吃，有金黄色的鱼排、鸡肉、小猪儿坨坨肉、包浆豆腐，还有褐红色的牛肉串和碧绿的韭菜等。烤网正中锡纸里的那条黄白相间约半斤重的鲫鱼，身子有些焦黄，又随意搭配着血红色的甜椒丝和绿油油的葱花，冒出的油泡即生即灭，滋滋作响，它若绿叶里的红花，格外引人注目。一股混合着鱼肉、牛肉和鸡肉等淡淡的烧烤香气迎面扑来，让我的喉结仿佛着了魔，不听使唤，使劲往上或往下跳动。我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金黄透亮的五花肉，在蘸水碗轻轻翻动，待沾满由豆面、辣椒面、花椒面和盐等组成的混合香料，正想往嘴里送，抬头看见亮堂堂的白炽灯下，王华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如一张苍白冰冷的白纸。整个人像斗败了公鸡，沮丧极了，所有的食欲瞬间荡然无存了。 “是考公务员失败了吗？没事，你还年轻！”我试图安慰今年二十八岁，比我矮了两届毕业于昆明大学的学弟。 “不，不是，是彭丽娟要和我分手！”王华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大半瓶瓶酒，身子朝左右摇摆了两三下。我做梦也想不到，作为昆明大学文学社社长，两届校辩论赛金牌辩手、能言善道的王华也会有舌头打不直，说话结巴的时候。 “为什么，你们这对郎才女貌——校园最佳情侣不是打算今年国庆结婚吗……这，这卡里有两万块钱，你先拿去用。”我以为王华在经济上遇到困难了，出门前特意带了一张银行卡。经济并不富裕的我为什么会出手这么大方？因为王华从小就跟我有甩不开的缘分，有不是亲弟弟却胜似亲弟弟的亲情。他小我八岁，和我同村，他家在村东头，我住在村西头，中间有一条贯通南北大河。他们家房子后面的小山坡有一片茂盛的小树林，林子里有一条小溪。夏天周末中午，我喜欢坐在小溪旁树荫下的石凳上读书，刚满三岁的王华有时也会坐在旁边石凳子上认认真真地读小人书。偶遇的次数多了，他与我熟悉了，成了我的跟屁虫，整天围着我转。他常常到我们家吃饭，在同一张桌子上读书写作业，甚至还在同一张床上睡午觉。后来，我考上昆明大学，他说非这所学校不考；毕业后我到四川西昌食品厂工作，他说毕业了除了食品厂，他哪里也不想去，最后还成功说服了女朋友。今年国庆节，他们准备旅游结婚。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着实吃惊不小，整个下巴差点掉在烤桌上。 “事事有风险，投票需谨慎！一步错，步步错！”一些细小的水珠，顺着吹进来的风，飘落在王华的头发、衣领和额头上，闷热的房间清爽了很多。此时王华的醉意减少了一二分，整个人看起来似乎精神了许多，但脸上懊悔与愧疚在脚下落了一地。 “不是投票，是股票！”我粗暴地打断了王华话语权。到婚姻大事的关键时刻，居然去炒股，还折了很多钱！这些猜猜，让我对千好万好的小弟，突然有了被假象欺骗了怨恨，还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懑！他这样做，如何对得起舍弃在省城工作的机会，背井离乡专程奔着“吃苦”而来的女朋友？如何对得起独自把他养大的母亲？王华十一岁时，父亲在建筑工地摔死了，他母亲一个种田，打工，捡拾废品，把他们三姐弟供大。为了供他顺利完成高中学业，他母亲还背着村里的人悄悄地去外地卖过很多次血。 “董哥，是投票。您记得那次家乡征文吗？”王华把一块豆腐放进嘴里，使劲地咀嚼，似乎与它有深仇大恨，非把它碎尸万段不可。 “彭丽娟不是获了二等奖，你不是还请我们在这里喝酒庆祝的吗？”对“征文获奖需要投票”我是闻所未闻，是丈二莫不着和尚，完全懵了。 “您看，这是评选结果和过程，彭丽娟那篇文章评委打分环节获得并列第一的好成绩。就在第二轮大众投票统计仅仅因三分分之差，最后与冠军失之交臂了。您知道第一名是谁吗？是我的同学马蓉，是我女朋友的舍友，也是我的“铁哥们”。我最初不知道彭丽娟参加征文比赛，就把最宝贵的三分给了她！谁曾想，就是这个错误，让我追悔莫及。”王华紧握着拳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我全被你绕晕了。你不会与那个女孩有一腿吧？”我凑近王华的耳朵，有些担心，小声地问。“没有，绝对没有！我只爱彭丽娟！”王华举起双手，对天发誓，话气异常坚定而决绝，脸上荡漾着甜蜜、幸福的笑容。 “那不至于就因为这个要分手吧？”我依然很困惑，猜猜其中一定还有其它隐情。 “董哥，您帮帮我，我不想和她分开，我也离不开她。我真的不应该和她吵架，只是这段时间忙于公务员考试压力特大，母亲又生病了，心情糟糕透了……”王华用拳头捶打着脑袋，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大哭起来。“彭丽娟！”看见彝家烧烤店大门口木柱后面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子，我夺门而出，追了过去。 “这个给你，少喝点酒。”彭丽娟把一个解酒的白色药瓶子塞进站在我身旁王华的手里，转身跑了。一边跑，一边用手擦眼泪。 “你快去追呀，还傻愣着干啥？”我把烧烤店专门为客人准备的伞递给王华，用力推了他一把。 回家的路上，天空落下晶莹剔透的雨滴，淋湿了我的头发，淋湿了我的衣服，也淋湿了我的心。我知道，这雨，不是他的，就是她的眼泪。二0二0年六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