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时候,第一次知道猪耳朵,当然是在自家喂养的大肥猪身上。可是到了第一次吃猪耳朵,它却变成了一苗青草,熬在锅里的稀饭中,喝着有一股甜滋滋的味道,爷爷说吃了它有缓解身体疲劳的作用。


这两种猪耳朵为什么不是一回事?这让我在心里奇怪了好长时间。


当后来真正吃到从猪头上割下来又脆又香的耳朵肉时,才明白此猪耳朵非彼猪耳朵。长在猪身上的耳朵肉金贵,不是想吃就能吃的,而长在田野里的猪耳朵,到处都是,想吃了随便割回便是,只是那时候爱吃它的人并不多。


放学后去割草,弄回一筐一筐的猪耳朵,全都让自家养的猪吃了,所以,对猪耳朵最早、最全面的认识就是:大肥猪爱吃猪耳朵,人在不舒服的时候也需要吃猪耳朵。


叫猪耳朵的草,与猪身上的耳朵至多只是形似。它根茎短而绿,叶肥厚而层叠,人盯着它看仿佛是猪的双眼皮大眼晴,叫猪眼睛似乎更形象,可是不知为什么偏偏被人叫做猪耳朵。


人们吃的猪耳朵草是它刚长出地皮的嫩叶子,圆蓬蓬,拔回去好好洗净,在沸水锅里焯一下,然后在清水里浸泡几个小时去暴气和涩味,可凉拌、热炒、做馅、蒸食和做汤。


比如做成枸杞大枣猪耳朵汤,可起到清热利尿、养肝益肾的作用。对于急、慢性痢疾,吃一点猪耳朵草,会起到止泻的作用。对慢性支气管炎、咳嗽、哮喘,吃它也有一定的疗效。对痛风、抑郁症、降血糖作用也不小。


在农村,大人们根据身体不舒服的症状,采取对症吃野菜,积累了许多食疗方法和偏方,许多时候,野草、野菜往往还是很管用的。


记得小时候割草,如果不小心让镰刀割破了手指,小伙伴就会拽几苗猪耳朵草,挤汁涂抹在伤口上,就会很快止血消炎去疼,伤口就慢慢恢复了。


二、


第一次知道有一种草叫车前草,是在大学的古代文学课堂上。


教课的老师是一位极富激情的古代文学专家。读作品抑扬顿挫,释作品载歌载舞,能带领学生思绪入情入景,很快进入忘我状态。印象最深的是学《诗经.周南.芣苢》的那堂课。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撷之。"


老师介绍,这是表现古代劳动人民边采一种野菜,边歌边舞快乐劳动场景的诗歌。诗歌采用叠句反复咏唱,有增加节奏感和欢快氛围的作用。在老师边朗诵边示范的动作中,我们仿佛看到了原野之上,一群头戴蓝花巾、手挽小竹篮的美丽姑娘,一边唱歌,一边采摘又嫩又绿的"芣苢"野菜。不一会篮子采满了,她们说笑着,提着可以食用的芣苢快快乐乐回家了……


老师沉浸在这美好的意境中不可自拔,等到诗歌的袅袅余音渐渐消失,他才如梦初醒回到课堂上。


"同学们知道古代的芣苢是现在的什么野菜吗?"


大半天,无人能回答。老师接着说:“据专家考证,芣苢就是现在的车前草。车前草知道吗?”听课的大都懵懵懂懂,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接着老师又说:“猪耳朵草总该知道吧?车前草也叫猪耳朵草。”


老师这么一说,终于让我兴奋了。原来3000年前大姑娘小媳妇载歌载舞、仪式感特强的采摘场景,仅仅是为了那些个到处可见的猪耳朵草,这太让我意外了!


后来细细一想,能让《诗经》记录而且传唱到如今的植物,肯定是与当时人们生活息息相关、为人们的生命健康保驾护航的植物,它们肯定是个个身手不凡。


老师说芣苢被称作车前草是专家考证的成果,而车前草和猪耳朵草是同一种野草的不同叫法,不用考证,只用拿出实物便可实证。可是它为什么叫车前草呢?我仍然想刨根问底弄清楚。


三、


答案要从一则故事传说讲起。


大禹治水时,派伯益治理赣江。当年夏天酷热无雨,许多工人因此肚涨如鼓、小便短赤、疼痛难忍而相继病倒。禹带医师前来救治却收效甚微,心急如焚,坐立不安。


正在这时,一老人捧一把草求见,说"我是马夫,前几天开始发现许多马匹尿少而赤短,不吃不喝。而有少数马却尿清明亮,精神抖擞。我观察后发现,原来精神好的马是因为吃了一种草,我便割了许多那草让其它马吃,结果病马全好了。我想这草能治马的病,同样也可治人的病。"禹和伯益听后为之一振,急命令手下都去割这种草熬汤,让全体人员喝下。不久,患病工人全好了。


因为这草多长在马路两边,马匹拉车停下后伸脖子就能吃到这种草,所以人们就将它命名为车前草。后人还叫它当道、牛遗、马舄、车轱辘草等与之相关的富有想象力的美名。


四、


车前草除了有清热利尿、滋阴益肾的作用外,医治腹泻的功效,也是经过不断实践显现的。特别是通过宋代大文学家欧阳修的亲身受益,更是证明车前草治腹泄是一种好方剂。


欧阳修当年因饮食不当,造成腹泻不止,成了慢性顽疾,遍请京城名医不见好转。夫人听说有一江湖郎中治此病颇有名气,便与他商议请来瞧瞧。欧阳修对江湖郎中一向没有好感,一口拒绝。夫人无奈只好让仆人悄悄去那郎中处述说症状,那郎中听后只收三文钱给了几副草药。夫人对欧阳修谎称是从太医院抓的药。欧阳修服后一个时辰,小便畅、腹泻止,药到病除。大喜之余,要答谢太医,夫人只好以实相告。


欧阳修大吃一惊,赶紧请来郎中,以宾礼相待。问先生以何灵丹妙药治愈老夫顽疾?郎中笑答:“哪有什么灵丹妙药,仅一味草药,车前子研末,用米汤送服而已!”从此,欧阳修对民间郎中及偏方的态度大为改变,积极倡导多采集中草药,使老百姓都能用小偏方治大病、治好病。


车前草治腹泻,如今还有用车前子配蜂蜜送喝的方子,与欧阳修的药方大同小异,可见其生命力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


五、


原本想车前草与车前子是一回事,查资料才知,它们之间还是有差异的。


车前草是刚生长出还没有开花、结子的早中期根茎叶,此时的草苗嫩宜食,一般人也形象叫它猪耳朵。车前子则是草苗长到中后期吐穗开花结的果实,也就是它的种子。


作为中药材,车前草全苗可入药,清热解毒能力强,利小便、祛咳痰。车前子是指它的果实种子入药,清热化痰,明目清肝滋肾。虽然它们都能够清热解毒,利湿利尿,但车前草主要表现在疏通温热证上,清热解毒、利湿更主动一些;而车前子主要表现在滋补肾水上,通常用在滋补类药剂中,宜作散剂和丸剂。


在一般人眼中,叫猪耳朵和车前草时,食物性更强,作为草药,显得原始而粗放,医疗作用更需要对症下药。车前子是车前草精华的体现,医药性已纳入中药范畴的精细配伍当中,是大夫们综合配药时其中的一种,所以它可以成为现代中药制剂中广泛加工制作的一种成分。


我国中医药学是人类文明发展的瑰宝之一。中药材来源于植物性、动物性和矿物性三大类,按地域属性又可分为中药材、民间药和民族药三大类,博大精深,分类不同,作用也就不同。


有趣的是,古代老中医在给药物命名时爱在一些草药名后加个"子"字,显得深奥而文雅。比如车前草与车前子,叫车前草更多注重它的植物属性,而叫车前子一方面表现它是车前草的果实和种子,另一方面我猜想则说明它身份地位的重要,就像先秦时人们尊称老子、孔子、孟子这些有学问的人先生一样。其它诸如女贞子、五味子、白药子、牵牛子、菩提子、五倍子、枸杞子等等。尽管它们都是大自然生长的东西,加一“子”字后,就等于进了精华药材的宝库中,立马显得高大上起来。


六、


对车前草,《本草图经》中有一段话描述得十分形象。


"春初生苗,叶布地如匙面。累年者长及尺余,中抽数茎,如鼠尾,花甚细密,青色微赤。结实如葶苈,赤黑色。"又说,"生道旁,采嫩苗叶,焯熟,水浸去涎味,淘净,烟油调食。"


走近田野,路边道旁,但见它碧叶绿茎,匍匐着身子,牢牢抓着大地,仰望蓝天;一片片,一丛丛,手挽手,轰轰烈烈,蔚然成趣。它紧贴地面,随地准备接受人们的采撷;人称地衣,荣耀至极,又像一只只伏地的绿色蛤蟆,随时准备肩负重任扑向前方。


它小而不衰,融淡然与坚强于一身;它叶脉明晰,为长长的萼丝做坚强的支撑;它花葶怒放出硕大的果实与柔弱的芳香,昭示它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车前子车碾愈强,牛踏马啃更旺,完全显现出一副越摧残越精神打不垮的形象,被人称为车轱辘菜形象真实而有趣。难怪《神仙服食经》中说:“车前,雷之精也,夫震为雷,为长男。男人吃了益精强阴,助生殖能力,令人有子。”有几分神秘感吧!


据说车前草还在无意中为人类做出了一项杰出贡献。它全苗生长按螺旋状排列,叶子中间的交角结构整齐合理,能使各个叶子都充分得到光照。这一形状被一建筑师细心观察而效仿,设计出按此形状排列建设出多幢美观大方的楼房,采光通风都处于最佳状态,成为建筑史上一段佳话。


这是车前草、猪耳朵们做梦也没有想到的荣誉,它们听说后,赶紧瞪大双眼皮大眼睛,抿着嘴眨巴着眼,偷偷地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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