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花棉布店与劳模张锡章

且慢走也

周平

中山中路是松江的一条主要商业街，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大规模拓宽之前，从谷阳路到西林路，街上各种最高也就两三层的大小商店可以说是一家连着一家，当年，松江百姓想买点吃的穿的用的，一般都是来这条“大街”的。庙前街附近这一段，更是“大街”的黄金地段。这地段中有一家“锦花棉布商店”，坐南朝北就在很有名的莫家弄的对面。 锦花棉布商店 锦花棉布店，是1956年公私合营，由松江城区5家棉布店网店调整、合并为三个门市部中的一个，还真算不上大，两开间门面，各四扇大玻璃门，东隔壁是多了好几个门面、店招也大得多的春蕾百货商店，那店我印象最深的是东转角柜台架子上那一团团漂漂亮亮、红红绿绿的“玻璃丝”（俗称），几分钱就能买一些，小姑娘买了主要用来扎辫子，手巧的也会编织一些小玩物，可作钥匙圈上的挂件等；西邻居是泰山照相馆，七十年代中学毕业时，我还去那里拍了张“双胞胎照”呢，就是照相师在同一张底片上让我两个朝向两次曝光，洗印出的照片上的我就像是一对双胞胎。 “玻璃丝”编织物件 走进锦花店，面对大门的是一排两只长柜台，它销售的是呢绒、丝绸被面等高档面料；稍往里则是两列各三只柜台，加上最里头正当中那只小柜，一共九只柜台。靠墙竖着的都是布匹——虽高低大小、颜色花样质地不同，但书籍般那样排列得整齐有序，犹如等候检阅的列兵方阵，那可是师傅们每月月底“㪗（tǒu）、量、码、卷”盘点布匹后的战果。“高高在上”的收银台就在那小柜的后边，跟其他许多商店一样，它在高出地面约一公尺的台上，收银员的头上方是一张大大的布满整个店堂的“蜘蛛网”，八、九根比小拇指稍细些的钢丝从此处通向各个柜台，被称为“小飞机”的账夹整天在“蜘蛛网”上飞来飞去：营业员做到一笔生意后，把收进的钱和账单夹好，“嗖”的一下飞向收银台；收银员处理后，即刻把找零和盖了章的账单飞回去。商店空中都是“小飞机”飞来飞去，根本用不着顾客跑来跑去付钱再取货，如今想来就怕店里进来个“姚明”，哪怕是小一号的。 靠墙竖着的都是布匹 营业员把钱和账单夹飞到收银台，收款员再把找零和盖了章的账单飞回来，商店里头顶上都是夹子飞来飞去。 每年冬季可算是锦花店的生意旺季，分红后口袋里多少有了点钱的农民，从四乡八镇成群结队赶到这里，带着一年积存的布票、专用券等，为自己或是为家人买上些被面、床单、呢子、花布等，不少还是为了讨媳妇、嫁囡用的。这是布店一年中最为热闹的当口，进深不是很大的店堂里，从早到晚挤满了阿婆婶婶姑娘们，有的还带着些“小把戏”（小孩），她们有的是要忙着“剪完布”（本地妇女一般把去布店购买衣料等统称为“剪布”）再去逛街、兜百货店，有的则是在附近岳庙那里刚吃好一碗馄饨或粉丝豆腐汤抹抹嘴后匆匆赶来的。其中好些阿婆婶婶来到这布店，就哇啦哇啦找“小张”，要他帮着参谋出主意。

这位直到如今在街上、社区还被一些老人喊叫“小张”的，就是当时这家棉布店的营业员张锡章——一位吃了一辈子“棉布饭”的师傅。1959年他15岁那年，就进了开设在马路桥东的九丰绸缎局学生意。九丰与天丰、和丰他们“三丰”的经营品种、服务质量为当年松江棉布业之最。学徒工晚上是住店的，为了早日练就剪布“一刀准”的功夫，晚上打烊后，张锡章就在店里练剪报纸——平、直、快。此外，他还偷学师傅“一看准”的窍门，顾客上门，一看身长，二看胸围，三看体型，该买多少布料心里已基本有数。学成出徒后不久，张锡章去了纺织品第二门市部（仓桥布店）工作，他在那里的七年以及后来的新时代布店（松江第一百货商店对面）等十四年，基本上都是在计划经济年代，居民、农民购买棉布及棉织品都不是能随心所欲的，全靠着每人一年1丈6尺半布票（充其量也就够一个成年人做一身单衣或者一件棉衣）和3尺纺织品专用券（用于购买棉布以外的东方呢、化纤、混纺布、线绨被面等，1寸券可以买1尺料），由家里当家的想尽法子才能统筹出最大化的效用。不然，这一家数口大大小小，如何才能穿得上、穿得像样、穿得挺括，盖得暖、盖得软呢！虽然当时社会上奉行的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还三年”。

当年的上海市布票、纺织品专用券 接下来锦花棉布店那九年，是张锡章入棉布行以后极为难忘的一段重要生涯。随着“文革”结束、改革开放进程的开始，人民群众钱包逐渐鼓起来了，对美好生活的要求迅疾提高，1985年起布票停止使用，到布店买布的市民百姓愈来愈多，呢绒绸缎销量大幅上升，门店生意一路火旺。张锡章以“热情接待、贴心服务、耐心介绍”的服务口诀，让每一位顾客高兴而来、满意而去，不让一笔生意从自己手中“溜走”。他从最佳位置的进门那第一只呢绒柜做起，一只一只退，一直做到最里头位置最差只卖零布碎料的小柜台，但因为他基本功扎实、服务到位，又善于为顾客着想，尽量为他们省钱，比如为农民顾客多推荐零头布、打折类品种等，买的布料既不浪费又不会不够，所以在顾客中有着极好的口碑，一些进店后因这个或那个原因欲去别家布店的顾客，也常常会被他重新拉回来买得满意而去。所以那些人一进店就要找“小张”，同事们对他也是心服口服。有一年的除夕前夜，一位妇女准备年初四回老家探亲，但买不到合身的大衣，缝纫店也因春节前活儿太忙而不肯接她生意，于是只能又来找“小张”。张锡章急事急办、特事特办，与她一同挑选好称心的面料，量好身材尺寸，约定年初四一早来取货。下班后，张锡章拎着大衣料，一家一家走访熟悉的裁缝，终于按时完成了任务，让那位妇女得以穿上满意的大衣兴高采烈地回家探亲了。 张锡章在教学徒丈量布料 张锡章为婆婆婶婶选料 对于那些不计营业额的月底“盘点”等既苦又累的活儿，张锡章总是抢在头里做；因荣获各种称号而所得的奖金，他也总是拿出来与大家共享，以让产生更大的激励作用。
然而好景不长，几年后，大量布店布铺的出现，让锦花店感受到了竞争的残酷，生意明显萎缩。作为全市郊县同行业纺织个人营业额第一名、两度获评上海市劳动模范、一次获评全国商业部劳模的张锡章，建议并自告奋勇身体力行，与同事们一起在生意“淡季”的7、8月份，走出柜台，踏着装满商品的黄鱼车送货下乡，既为农民买布提供便利，又为门店增加了收益。一次去某厂家送布料时，货车在河边小路上倾翻，张锡章跌下了河，幸得路人和同事赶紧救起，这才没酿成大祸。
张锡章荣获的市劳模奖章、证书 九十年代中期，服装行业快速发展，除了童装或特殊规格，人们大多愿意买现成衣服，棉布业日趋萎缩，再加上因中山路拓宽改造，锦花棉布店与路南侧众多商家一道被拆除，张锡章被安排去了松江百货公司二楼主要经营呢绒丝绸等较为高档面料的棉布柜担任柜组长。面对市民“买布容易做衣难”的感叹以及时兴西装的状况，他依旧像在锦花店时一样，始终“一切从顾客出发，一切为顾客着想”，创造性地与奉贤南桥一家西服厂联营合作，这边收订量，给客户量体剪面料，把订单和面料送到南桥；那里生产成衣，再送回店里销售。双方得利，虽然那里获大头这边得小头，但这个小头也使商店利润一下子就上去了好多。这项购布、量裁、做衣的一条龙服务，大大受到了顾客欢迎和好评。 张锡章等人在供销商厦门外摆摊卖布 2005年，吃了一辈子“棉布饭”的张锡章光荣退休。松江各大商场中的棉布专柜此后也陆陆续续不再存在，棉布零售逐渐被个体商业取代。 张锡章给学生们讲课后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