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我父亲个不高,瘦伶伶的,每每想他在世的模样,零零散散,总聚不拢一个特别的形象……他去世后,要给墓碑上贴个遗像,不知从哪把父亲较近的一张相片找出来。真绝了,散乱的一切都收拢了,都聚焦在这张相片上。他的表情有些松驰,有点漫不经心,似乎想交待我们什么,又咽下去了。只是目光忧郁地看着我们,好象想讲,你们也都知道,他也努力一辈子了,路在你们脚下,自己走吧……这一联想,思念在瞬间就凝固了,泪水充满眼眶……</p> <p> 父亲是吃过午饭被送医院的,是脑溢血,我赶到医院时,正把他推到手术室,他还能说话,弟弟妹妹在议论他的发病原因是喝了酒。他还争辨,就喝一瓶啤酒……年青时,父亲酒量很大,啤酒他认为是饮料……那句话,就成了他一生最后的遗言……</p> <p> 此后二十多天,父亲就没离开那间白色的病房,意识也没有,眼也没睁开过。他鼻孔里插着维系呼吸的氧气管,嘴巴张的老大 ,已经无法靠自己呼吸了,张大嘴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努力的样子。他胡子拉渣,白白点点布满嘴唇四周。虽然病危,却不影响胡须的生长,二三天就要给他刮一下。他已经不能进一点食,全靠打点滴熬着,本来就瘦俏的脸更突出颧骨高耸,那双烔恫有神的眼就一直闭着,曾经那是我们十分依恋的眼睛呵!</p> <p>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每天饥腸辘辘的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盼着父亲能带回一捆菜瓜,一张豆饼,最好能从内部分一点杂鱼,一小桶内供的滷汤……不出所料,在食品公司工作的父亲总能给我们带来欣喜……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样,父亲疲惫的脸受到了感染,露出松口气的一絲微笑,笑意里透着无耐和内疚。</p> <p> 父亲年青时虽然有些瘦,颧骨却不高,话不多,语气较轻,和母亲的大嗓门相比,简直就是无语。小时候我看过父亲一张他特意穿西装的相片,相片中的父亲神采奕奕,丰华正茂,谁会想过,他从小没唸过书,仅能写自己的名字,和几个阿拉数字,但是,他的心算能力却是一流,杀一只鸡,几斤几两,需要几元几角几分,张口就来,拿个计算器捺,也没他快!这得益于做小生意的积淀。那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他很小就做徒工,学杀鸡宰鸭,以后,自已开个杀鸡摊,养活一家人。公私合营那会儿,他被肉联厂招去做工,又转到食品公司,再到粮站工作,直到退休。退休后,还去市场上办个杀鸡摊证,直到干不动了,才算退休了。我就觉得父亲就是操持的命,时时刻刻关照着他留下的这些儿女,生病住院前,他还缝毽子到学校门口卖,去世后,家里还有一些没卖完的毽子……</p> <p> 冬去春来,草木荫生,父亲在,人尚有来处,父亲去,人生只剩归途。父亲其实就是一个极平凡的人,也有喜有怒,但是,他怒时大多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几十年的邻居提起父亲,异口同声称其为大好人。在繁杂的邻里之间,这是对父亲最大的褒奖……</p><p><br></p> <p> 我母亲是急性子,大嗓门,和父亲有冲突时,你只能听到母亲,咋咋呼呼的嗓门在吼,父亲最多在屋里嘀咕几句,基本是母亲的独唱演奏会。那年我下放,父亲抱着小弟去送我,在送行的人群中,他嘟嘟叼叼,似乎在讲些什么,泪水横流,我在车厢里看着,眼泪不由地滾滚而下,父亲和小弟更是哭泣不止。那一年,我奶奶过世了,哥哥在山东读书,而我又下放了,一年不到,家里走了三口人,这些聚在一起,就凝聚出一絲絲累积的痛点,这是父亲最柔软的一面。由此我想起朱自清的散文《背影》,父亲的心态都是一致的……</p> <p> 伫立墓前,心态如胶洁的月光,如同止水。几缕炊烟,几声虫鸣,就有了人烟,就有了血脉传承。一跪一拜,就找准了自己的方位。父亲,就是细细碎碎的举止磊起在子女心中的丰碑。是温声温语记录的时代信笺。是缱绻在心陌的丝丝追念。是飘飘扬扬放飞在碧空的血脉风帆。您在天上,手握着家族血脉的长线,长线连着我们这一代,接着下一代,代代相连,我们就有了魂,有了根。一家如此,家家如此,这就组成了中华民族,中华血脉!</p> <p>文字:南山点墨</p><p>图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