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吃着从家乡带来的蒸扫帚苗,一种吃在嘴里、香在心里的亲切感随着野菜下肚在全身激荡,瞬间又想起了小时候常吃的另一种野菜——猪毛菜。可惜兄弟们这次来没有带一把让我们重续前缘。


印象中的猪毛菜的形状与扫帚苗差不多,都是细长的叶片,圆乎乎的株形,萌萌的给人一副煞是可爱的感觉。不同的是,猪毛菜的叶片是丝状圆柱形,向外伸展成微弯曲的不规则状,长有短硬毛、顶端有刺状尖。不知当初是哪个老祖宗抖灵机,眼珠子一转,随口叫它猪毛菜,真是形象而贴切,让我们对老祖宗的聪明智慧不佩服都不行!


不知是猪毛菜沾了猪的光而声名大震,还是猪沾了猪毛菜的光而显得儒雅了几分。猪毛菜与二师兄从此有了扯不清的关系。


猪毛菜生来就是一个猪坚强的命,它耐寒、耐旱、耐盐碱,别的植物嫌弃的碱性砂质土壤反而成了它的最爱。它长出又密集又硬实的针状枝叶,不但人们喜欢食用,而且更是猪们最爱的饲草。这说明机缘巧合让它和猪有着一种天然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


二、


查资料才知,猪毛菜与扫帚苗同为藜科不同属的植物,难怪它们有几分相似,原来是有血缘关系的大本家兄弟。


猪毛菜的食用方法与大部分野菜差不多,可凉拌,可蒸食,可热炒,可包饺子包子,还可摊饼烙饼。吃起来味道与海藻类的石花菜差不多,清脆有声,香甜爽口。记得年少时候麦收时节,中午干完活热哏哏回家,饥渴难忍,只要家里有一盘蒜汁调的猪毛菜,两口三囗下肚,顿时就会觉得神清气爽、凉快了许多。


当然,猪毛菜不仅充当着野菜的重任,而且还是一味好中药。


现代医学测定,猪毛菜富含蛋白质、各种维生素、生物碱和氨基酸,高含钙、磷、铁、锌等微量元素,特别是硒元素是普通食物含量的20倍,因此享有"抗癌之王"的声誉。它平肝潜阳,是清热去火、凉血祛毒的一把好手,在防治高血压、头痛头晕上有奇效,同时润肠通便,对习惯性便秘、失眠也有一定疗效。


记得小时候,爷爷每年都把吃不完的猪毛菜苗淘净晾干,冲开水当茶喝,说是有清热解毒作用。出于好奇,我有时也偷偷冲着喝,甜滋滋地,感觉味道不亚于现在青少年爱喝的那些个五花八门的饮料。


三、


与许多野菜一样,猪毛菜也有许多别名和外号。比如有的地方叫它扎蓬棵、刺蓬、乍蓬、蓬子菜、沙蓬、砂蓬,与"蓬"字较上了劲;有的地方叫它三叉明棵、乍蓬棵子,都属"棵"字辈;也有地方除了叫猪毛菜,更形象叫它猪毛缨;有的觉得叫猪毛菜不太雅,干脆叫它猴子毛,级别由二师兄升格为大师兄。


还有的根据它长老以后干枯人不能食时,形状松垮大如筐斗一般,风一吹脱离根基翻滚似草球而叫它扎不扔、车轱辘草、轱辘娃子等等,形象而风趣。


别看猪毛菜的样子松松垮垮,不修边幅,它的全身都可入药,除了充当野菜和牲口饲料外,它的果实种子还可榨油,品质优良,营养丰富。此外,它全株还可以提取绿色和黄色染料,是工业生产的好原料。


猪毛菜存在的价值,真正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的俗语,使人们在实际生活中对它小瞧不得。


四、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人们叫猪毛菜为这蓬、那蓬也不是随意叫的,而是有深远的历史渊源的。


《诗经.卫风.伯兮》有"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的诗句。是说自从丈夫出征后,妻子在家无心打扮,头发像飞蓬一样凌乱。不是因为没有化妆品,而是打扮得再漂亮又会被谁看的呀?后来,就出现了"蓬头垢面"、"青衣蓬首"的成语。


荀子的《劝学篇》中有"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的句子,是说蓬生长麻林中,为争阳光,也可以长得又高又直。一般来说,蓬这种草,单独生长则是呈一丛一簇,松松垮垮,是不会往高处直长的。这里的"蓬",包括猪毛菜一类的野草,可能那时候人们还没有形象地这么叫它。


《商君书》中说:“今夫飞蓬,遇飘风而飞千里者,乘风之势也。”把飞蓬这种草的特征,说的直白而透彻,讲出了人要借势才会成就大业的道理。


联想起今天的猪毛菜,古代人所说的"征蓬"、"飞蓬"的桂冠,非它莫属。也难怪今人叫它这"蓬″那"蓬"的,原来是从古代传到今天的一种雅致的叫法。


五、


本来猪毛菜冬季干枯后茎基折断、随风飘飞、传播种子、是为来年再生抢占地盘而生生不息的自然现象,一到文人的笔下,就变成了一种极富人文情怀的意向,使人读之会产生极富共鸣的哀愁。


征蓬、飞蓬后来成了形容天涯游子像断根的蓬草漂泊无定的代名词,而且与其它景象给合,给人不仅是哀愁那么简单的情感。


王维的边塞诗《使至塞上》中留下了“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千古名句。诗人奉命到边疆慰问,写出一路的不同景象。用征蓬的飘零感暗喻自况,用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元素,描慕边塞雄奇景象。这首边塞诗将诗人的孤独寂寞的感伤之情,巧妙地融入大漠雄浑的种种景象中,让人读出了慷慨悲壮的情怀。这可能是"征蓬"一词最早的成功运用的典范。


李白的诗中也多次运用孤蓬、飞蓬抒发情怀。“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是送别友人的感慨。“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这是为杜甫饯别时的赠诗,想像分别后,各自像飞蓬漂流,相见不知何时,怎能不使人伤感啊!


白居易的“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是写因战乱,他和兄弟们离散五处,各自飘零,像孤雁一样形影相吊,像断了根的蓬草流落他乡,在伤感中痛恨战乱使多少家庭妻离子散、无家可归!




六、


不知怎地,冥冥之中就由猪毛菜想起了猪八戒,由刺蓬、沙蓬想起了天蓬元帅。这思维跳跃得有点空远,但也不是毫无关联。


天蓬元帅是道教的护法神、北极四圣之首,第二名是天猷元帅,第三名是翊圣真君,第四名才是真武大帝。天蓬原为北斗星宿之一,被尊为星宿神。有三头六臂的形体,运七政八的洪造,帝钟才震,万圣齐临。


本来天蓬元帅与猪八戒没什么关系,但《西游记》中却把它写成了猪八戒的前世,把天蓬元帅的武艺降为真武大帝之下。《西游记》写八戒前世天蓬是执掌天河八万水军的元帅,一直倾慕容貌出众的霓裳仙子,在一次调戏嫦娥引来纠察,后又拱倒斗牛宫被贬下凡。


猪八戒因错投猪胎,在隔陵山落草。受观音菩萨点化,入赘高老庄等待取经人。后成为唐僧的弟子,与悟空、沙僧一道,随唐僧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从西天取回真经,最后终成佛,被封为"净坛使者"。


由于八戒的前世是武艺高强的天蓬元帅,虽然八戒外表丑陋,但仍武功高强,使用钉耙,力大无穷,而且会天罡三十六般变化,关键时刻方显英雄本色。


或许天蓬元帅之名与刺蓬、沙蓬的野菜只是碰巧有名字上的瓜葛,但猪毛菜与猪八戒除了名字有关系外,猪毛菜外形上的圆乎乎、遇风滚千里萌萌的形象,与猪八戒手提钉耙肉嘟嘟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的造型是既形似又神似,可谓一对活宝!


七、


当我的思绪从天蓬元帅回到猪毛菜身上后,禁不住还要把这种野菜再夸一夸。


蓬草也罢,飞蓬也好,这野草虽然命苦,卑微却不颓废,不管生活在哪个角落、何等条件下,它依然自得其乐,优哉游哉。随时节生长、开花、结果,属于植物应有的生长程序,一点都不少,一点都不偷懒,把全身有用的全给予了人类。末了虽然变成了一团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者,飞絮蓬头,随风飘荡,起落无常,却仍然不忘把生存的种子带到了天涯海角,落到哪里哪里就是家,骨子里透出的只有坚韧与刚强。


人们叫它猪毛菜,或许就是看中了它的刚毅与忍辱负重!人们叫它这蓬、那蓬,还不忘让它与"天蓬元帅″认亲归宗,或许是天意!


想到这里,一种强烈的愿望叩击着心田,使我果断地拨通了一个在老家兄弟的电话:


“现在地里还有猪毛菜吗?”


“有,有的地里一发现就是一大片。”


放下电话,我放心了。我知道,为了猪毛菜,我下次回老家的节奏比原计划已加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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