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影

岩塘山居主人

<p>  仲夏的夜晚有一次我从广场路过,发现有一大群人围坐在路边的坪地上在看露天老式电影,这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儿时在村里看电影的情景。</p><p>  小时候的日子普遍过得十分清苦,公社里的电影放映队来一次村里很需要一些时日,看一场电影也就成了孩子们心中久盼的喜事,印记里除了过年好像就是这事儿最让人兴奋不已。有电影的消息往往是从消息灵通的人那里首先传出来,这通常是大队支书的儿子,因为他家里有一台老旧的手摇式电话机,有时候则是从邻村人那里传过来。好消息很快就在孩子们当中炸开了锅,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冲向操坪抢占地方,抢占地方的方式很特别,就是在地上用木棍或石头划线并向众人宣告这块地方属于自己的。用不了多久操坪上就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像涂鸦似的。有时为了占一个好地方,孩子们斗嘴吵架是难免的,“这地方是毛主席的,谁都有份”这句话成了当时吵架拿得出的最大理由。</p> <p>  有了电影的消息,孩子们忙碌的时候也就到了。他们首先要琢磨着一系列的事儿:要打听放映队来了没有,是什么片子?要时刻堤防自己的地方不被别人占去,在家煮饭的孩子得准备提前煮饭,外出放牛的孩子得准备提前赶牛回家等等。离太阳下山还有一竿子高,操坪上就聚集了三三两两的孩子,地上横七竖八地摆放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凳子。这时候最催得急的是抓紧时间煮饭与吃饭,吃饭通常是留一个人守着操坪上的凳子,兄弟姐妹轮流着吃,如果离操坪近就干脆端着饭碗去操坪。等到太阳落山,操坪上开始热闹起来了,挂幕布是这时候的一件大事。几个年轻人扛着两根长木头和提着几个铁皮箱子吆喝着进了场,放下行头之后他们便开始在地上忙碌起来。孩子们见此状况都围了上来,像看什么稀罕事儿,东瞧瞧,西摸摸。年轻人也乐呵起来,他们故意捉弄孩子,孩子们也不相让,接下来一声“娘卖×”叫骂之后,孩子们便“哄”的一下四处散开,他们跑啊、跳啊、笑啊,一副泼皮滑头的样子。幕布上端的两个角和拉线在两边木头上系好之后,拉幕布的活儿正式开始,随着大人们又是一声吆喝,孩子们都躲得远远的。只见两个高个子同时各抬起两根木头的一端,用力往上举,接着前面两个人开始扯拉线,幕布架开始缓缓升起,孩子们屏住呼吸,微张着嘴,眼睛紧紧地盯住木头和幕布。当两根木头快竖直时,后侧的两个人也开始扯拉线,这样四根拉线同时向外侧用力直至完全竖直,然后把幕布绷紧,木头固定。最后在木头上挂上喇叭,架好电线,拉幕布工作才算结束。这时孩子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们高兴得蹦跳着欢呼起来。</p> <p>  临近黄昏,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邻村的人也一拨一拨地到场了,他们以年轻人和小孩居多,往往聚集在人群的外围以便在散场时彼此招呼一起走夜路。村里的老人、父母们此时也开始提着火笼、拖儿带女陆续进场,整个人群围绕着放映台密密麻麻地坐开,一片人声鼎沸。在密集人群的外面是孩子们的天地,他们在那儿东奔西跑,上蹿下跳,有的玩骑马,有的跳方块,有的踢毽子,有的丢手绢……,好一副热闹欢快的景象。村里村外的年轻人则在操场外三五成群,你一言我一语地谈笑风生。 </p><p>  “叮当,叮当”,一阵清脆的牛铃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一抬眼向着操坪外的胡同里望去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勋阿普来了!”。勋阿普六十来岁,是村里名副其实的牛队长,他真名叫宋开勋,“阿普”是乡话“爷爷”的意思,他辈分大,所以大伙儿叫他“勋阿普”。勋阿普是村里每次赶牛回家最迟的人,选择在临近黄昏的时间是雷打不动的,即使有电影也不例外,这天大的好事似乎与他毫无干系。老黄牛在前面低着头慢悠悠地行走,旁边热闹的场面它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与主人明显是一副性子。见此情况人群中有人开起了玩笑说:“勋阿普,今天你怎么成了‘光杆司令’啦?”。勋阿普则头也不抬“嘿,嘿”干笑两声算是应答,扛着一捆柴依旧慢悠悠地向前走去。</p> <p>  “让一下,让一下”,骚动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叫了起来,大家都齐刷刷地看过去,原来是放映员和他的助手提着放映机和影片箱进场了。人群很快让出一条路直至放映台,放映员和助手来到了台前动作利索地摆好放映机并做了简单的调试,简单交代几句后就开始向人群外放电线,人们都知道他们要去发电机处发电了。启动发电机发电是放电影关键的一环,也是孩子们最激动人心的时候,因为小时候农村没有通电,看发电机发电还是一件挺稀奇事儿,甚至连闻汽油味都觉得是香的。在操坪外的一户人家堂屋外,发电机已经摆放好了,周围也早早挤满了人,只等着放映员的到来。放完电线放映员终于进入了人群,他蹲下身子,不慌不忙地调试发电机。发电机调试完毕,放映员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二尺见长的绳索,左手把绳的一头按在发电机转轮的暗槽里,右手则顺着暗槽把绳索缠紧,然后稍稍用力试了试,就绪后右脚退一步摆出了一副准备发电的架势。这时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屏住呼吸,眼睛盯住发电机,心里甭提有多紧张了。“哧—哧—哧”,第一发开始!发电机转轮转了几圈,结果停了下来。“唉!”周围的人群几乎同时一声叹息难掩失望之情。“甭急,这属于热机,很正常”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明显是带有安慰性的话,大家于是点点头似乎表示认可。放映员调了调油门又拉开了架势。第二发开始——“突—突—突”声音响亮起来……,成功了!成功了!人群顿时欢呼雀跃起来并相继散去,孩子们则飞奔相告。</p><p>  夜幕降临了,电影即将开始,喧闹嘈杂的人群渐渐地安静下来,放映员正在调镜头、放片子、卡胶卷,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片子的名称之前早已经打听过,一部战斗片一部生活片,这都是当时的标配。在孩子们的眼里,战斗片是自己最爱看的,判断是不是战斗片有一个简单的办法,那就是看片头,如果是闪闪发光的红五角星就必定是战斗片,如果是一人抡锤一人扛米一人拿枪的图像那就很难说。生活片对孩子们来说索然无味,看着看着就会睡去,只不过在睡之前会交代父母出现打仗的场面了记得叫醒他。</p> <p>  夜色渐浓,喧嚣一时的村庄已沉寂下来,远处起伏的山峦如墨染一般,只能依稀辨出轮廓。偌大的操坪上只听见电影里传来的对话声,从放映机里漏出的两束光线直直地射向静谧的夜空。此时此刻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沉浸在电影故事的情境里,享用着这难得的闲暇与快乐。也就是这小小的一场电影,把遥远而僻静的小山村的人们带进了一个大大的世界里。</p><p>  岁月如梭,童年如金。几十年过去了,电影技术已日新月异,有时候偶然去电影院看一场现代电影,有时候在广场边驻足看一会儿旧式电影,可怎么也寻不到童年里看电影的味道,它究竟藏在哪儿呢?</p><p><br></p><p> 2017年10月2日写于笔架山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