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靖中先生

长耳

老报人金靖中先生，日前让他的老伴许宛英老师（新华日报老记者）邮来了一部回忆录，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翻开即看，从老金的童年、求学、当学徒，一气看到了他投身革命从江南一路革命到了江北淮阴这一带，其情其景，无不引我入胜！

这是一部自印书，一部很有史料价值的书，也是一部少有的很好看的书。文字流畅，简洁，有细节，有情节，还有一些历史图片与史料，具体生动，我们苏北地区的革命原来是这么起来的。

虽说我出生在老金闹革命的那个年代，但对那个年代所发生的一些革命活动，却是一无所知。也许，我的老家地处盐阜地区的一个极为偏僻贫穷落后的小河浜缘故，年幼的我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脑子里没有任何的记忆，连一个地主都未见过。

老金是个老记者，他的这部回忆录，完全是以一个老记者的眼光来记述他所亲历的一些革命活动，没有什么大道理，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战斗场面，但让我感觉很新鲜。从一个侧面，也了解了他们这代人当年闹革命的不易与艰辛。

我忽然想起了住我楼下的早已过世的老记者林钢先生，与老金同庚，1926年生人，差不多前后离开上海去了解放区。只是老金去了皖南负责编辑《皖南电讯》，老林去了苏北《大江报》当记者，他本姓沈。

那个时候办报办刊，想干就干，用不着谁批准刊号什么的，更不会一个书号多少钱，言论出版自由啊！

我曾问过生前的老林，你是“上海小开”，不愁衣食，怎么放弃就读的美专学业，却跑到了我们苏北这个穷地方来闹革命？老林被我问笑了，停一会儿认真说，我是去寻找民主自由的。

可他没有想到，革命成功后，却因写了两篇共一千多字的新闻报道，就此开始了长达20年的蹉跎岁月。这是后话了。

而老金投奔解放区，也不是因为生计问题，他出身于富裕中农家庭，小时候没有挨饿受冻过。他只是渴望光明的新天地，解放区是他幻想中的希望所在，认为革命是青年人进步的标志。

这两个老革命，就是这样投奔了解放区。

老金本姓董。金靖中，是他参加革命后改用的名字。他们那个年代出来闹革命的人，大都是假名假姓，怕连累家人。16岁那年，只上了一年多初中的老金，离开了绍兴会稽山脉中的一个闭塞的小山村，被父亲送到上海一家钱庄当学徒，自此接触了社会。

喜欢读书的老金，在上海学徒期间，看到了解放区来的一些革命书刊，产生浓厚兴趣。然而，促使他急于去解放区的，是因为他参加了钱庄的一次罢工风潮。

不能呆下去了，老金通过地下党联络员的帮助，离开钱庄，艰难险阻来到了江北与新四军接上头。而后，他又随部队的一个支队过江南去了皖南，成了新四军。一到解放区，他就改了姓，就和家里断绝了音讯差不多五年时光，直到1949年渡江战役后，他才和家里取得了联系。

老金在皖南地委，起先把每天收到的新华社发来的时事电讯稿，编好、抄好，送给地委和支队的领导同志阅读。没过多久，决定将此办成一张油印报纸，取名《皖南电讯》，仍由老金负责编辑工作，自此开始了他的新闻生涯。他釆写的第一篇新闻报道，就是刊登在这份报纸上的。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向世界宣布无条件投降。国共两党和谈，签订了“双十协定”。局势一时有变，皖南解放区接到北撤命令，挺进江北，最后到了淮阴。老金还是干他的老本行，去了华中总分社，社长是范长江。

记者老金一腔热血，冒着不测的风险，出没游击区，采访写稿。被编成剧本搬上舞台的“三打平旺庄”的战斗，和水浒中的“三打祝家庄”有某些类似之处。第一次和第二次均因敌情不清、部署不周而失利，第三次接受了教训而打了下来。老金参加了第二次攻打，这让他一生难忘。

老金回忆说，平旺庄紧靠兴化县城，与新四军根据地隔着一条官河。我们分坐小船渡过官河，一上船每个人都要划船。那天夜里特别冷，风刮得特别大，一点星光都没有，给人恐怖的感觉。我们的武装人员上岸后与敌人一交战，发现敌人火力很强，原来国民党一个正规军恰巧路过，住在这里。我们事先不知道，力量悬殊较大，只好撤退，失利而归。

老金亲历了三年的“游击战”和“土地改革”的新闻采访报道，1949年4月23日渡江南下，到了无锡参加创办《苏南日报》。1952年10月，苏南、苏北和南京合并成立新的江苏省，原先的苏南、苏北、南京三家报纸合并成省委机关报《新华日报》。这样，老金就到了新华日报社。

1954年，老金离开了新华日报社，担任省委书记江渭清的秘书。文革中，他全家被下放到苏北农村。1975年11月，他被调回南京任新华日报的副总编辑，最后走上了新华日报社长的岗位，一直在此工作到离休。他曾去看望了老书记江渭清，老书记题写一幅字“自强不息”鼓励他！

曾在省委书记江渭清身旁工作了近14年的老金，这一段不同寻常的经历，在他的回忆中都有较多的记录。作为秘书，他给江渭清起草了不少讲话、文件、报告和文章，跟随江渭清参加党中央多次召开的重要会议，一起上了风云突变的庐山、到过七千人大会的会场。

尤为让老金难忘的是1963年5月初，他随江渭清参加了毛泽东在杭州召开的讨论研究和制定关于农村社会主义教育的文件，即1964年开展的轰轰烈烈的“四清”运动。

这也不由使我想起了当年作为大学生的我们，离开课堂，在苏南句容县石狮公社河桥大队土桥北街搞“四清”的情景。

老金回忆说，搞“四清”时，江渭清在句容县天王公社蔡巷大队蹲点，觉得农村的实际情况没有文件上说的那么严重。刘少奇来南方视察，江渭清汇报运动情况对王光美的“桃园经验”有不同意见，顶撞了刘少奇。

刘少奇问江渭清，究竟赞成不赞成王光美的报告？江渭清回答说，如果不符合江苏实际情况，就不照搬。刘少奇说，那你们江苏就不执行了。当时刘少奇未发脾气。

第二天晚上，在刘少奇和夫人王光美离开南京前夕，江渭清和夫人徐敏去看望，刘少奇十分严肃地说，你昨天讲的是不对的。江渭清仍坚持原来的看法，刘少奇发了脾气。

这引发了刘少奇给江渭清的一封信，信中批评江渭清严重的官僚主义，在党内转发了这封信要求讨论，对当时的全国“四清”运动有过相当的影响。随着运动的深入发展，最后以毛泽东为江渭清平反而告终。

老金的回忆录没有回避历史的阴影，也没有标榜自己的“一贯正确”，而是真实地对待过往的一切，这是令人敬重的。

土改中，老金作为记者，写了不少报道，宣传了“左”的错误。他回忆说，“自己那时是个毛头小伙子，为贫僱农苦大仇深所激怒，只顾往前冲，不考虑后果”。“现在翻翻那时的报道，存在‘左’倾错误真是触目惊心”，“是很痛心的”。就此他把那些“错误报道剪贴起来，在后面附了自己的检查，并一直保存下来，直到2007年，新华日报举办报史展览，拿出来供他们参考”。

文革中，江渭清被毛主席和周总理接到北京保护了起来。不久，作为秘书的老金被叫到北京，帮江写检查。老金回忆说：“江渭清见到我，先问我南京的情况，我告诉他，省委办公厅的同志都起来造反了，我和顾愉全面地揭发了你的问题。我表态自己要和他在政治思想上划清界限，检查主要由你自己考虑，不能由我包办代替写检查。江渭清又问我，你是不是要向家里汇报这里的情况？我说，家里造反派是要求汇报的”。

老金回到南京后，曾被叫去参加过几次高校造反派召开的揭批“旧省委”推行反举命修正主义路线的大会。老金再次“批判”了江渭清，如江对中央文革说了些不満的话，江在大跃进中说“大炼钢铁得不偿失”，江在三年困难时期同意一些地区扩大自留地。老金说，“这些所谓罪行后来都是不成立的。因为自己运动中说实话，就是江渭清后来对我也没有多大意见。我想忠告下一代的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说实话”！

我第一次与老金相识是1975年。那一年，我到淮阴采访，接待我的就是老金。那时，他是淮阴地委办公室主任，他给我讲了些什么记不得了。再次见到老金，已是几年后的1981年，报社派我到南京筹建人民日报驻江苏记者站。

建站之初，两手空空，困难重重，幸亏得到了新华日报总编辑樊发源和副总编辑金靖中两位老领导的大力帮助，提供了办公室和办公用具，就像家里一样。1983年11月，老樊离休了，老金主持了报社的全面工作，对我们人民日报驻江苏记者站，也一如既往地关心与支持。

此时，正是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如火如荼的时候。苏北农村的情况如何？老金组织了“洪泽湖之秋”的采访活动，进行报道。他邀我同行。从淮阴到宿迁，一路下来，身先士卒，给我的印象，他不仅是位领导，更是一位记者，与我们一起访问、座谈，对这里的农情和地理，了如知掌。原来在战争年代，老金是一名记者，曾出没在这一带。而文革中他全家被下放又下放在这里。这使他对这个地区，充满了难以割舍的情结。

几年后，我从江苏记者站调到了北京记者站，与老金的联系就少了。又过了许多年，我也成了退休老人。但我一直不能忘记他们——老樊和老金，还有新华日报社的其他老领导与老同志、老朋友，当年对人民日报驻江苏记者站的建设与发展所给予的温馨！我总想找个机会去见见他们。

这一天来了，2008年6月，我路过南京，第一件事就是将我惦记着的这些老同志，请到丁山宾馆相聚。那天不巧下小雨，老人们还是高兴地来了。遗憾的是，老樊年事已高出不了门。对于老人们的到来，我兴奋不已，从一个个步履维艰的老人身上，想到了他们渐行渐远的高光时光，脑海里忽然跳出了一句辞：

韶光凝业绩，

落花扮金陵。

又过了十多年的2019年6月，我回老家建湖，专门到南京把上次见面的老人请到金陵饭店一聚。老金听说我来了，行走不便，坐轮椅让夫人许宛英老人推到了金陵饭店，让我非常的感动。

这次相见的还有钱协寅、陆华、周正荣、施锦昌、余华明、王建国诸位老友，我们江苏记者站的龚永泉、赵京安、何聪和杨静，建湖文史作家王学言及慷慨买单的老板苗德清、苗国梁父子。

不过令我伤感的，得知老樊、高羽、李承邰先生已不在人世，刘向东、李昕昕、张成林、纪广盛先生因病未能出席。而汪祖其老先生，也未能联系上。我不免心里一沉。

这天中午，能出席的都出席了，可谓高朋满座。席间，陆华先生站起来吟了一首诗：

古有商山访四皓，

今见金陵会诸翁；

冒暑南下君真健，

六朝有松颂高风。

话说远了，还是回到老金的这部回忆录吧——老伴·师友·山水·书卷——耄耋老人抒怀——拜读中，我不时会想起许多往事。新中国成立前的社会，我茫然无知，但之后的峥嵘岁月，我都经历了。

我以为这都应真实地记录下来，让我们的后人知道我们的前辈和我们这代人，是怎么生活过来的！一个健忘的不能正视历史的民族，是没有什么前途的。

虽说每个人的回忆，可能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滴水，微不足道，却也从各个角度折射出历史的真实面貌。老金的这部回忆录，无疑就是这样一部不可多得的具有史料价值的书，我要一直珍藏着！

2020，8，21，写毕

晚年的老金夫妇（2013）

金靖中先生与颜世贵（1984年，留影洪泽湖游艇上）

前排左4-金靖中，后排左1-颜世贵（1984年，参观淮安周总理故居）

金靖中先生（右）与颜世贵留影宿迁项王故里（1984）

江渭清题送老金的题字（1990）

老金的纪念章（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70周年）

再次相聚 前右一：老金夫妇（2019，6，21，南京金陵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