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夜读,偶见书橱一角,尘封着几本已经泛黄的连环画,几近正方的尺幅,蛰伏在很精美的鉴赏词典旁,更显得寒碜、落寞。虽几经辗转,零落了不少藏书,但这几本连环画,一直跟随着我,陪伴着青灯黄卷清雅的时光。


因为,它们是我儿时的最爱。淡淡的霉味掩不去油墨的清香,那是童年的味道。



童年的味道,是交错在“小人书”情节中的喜怒哀乐。


因为它们,我认识了很多少年的英雄:雨来、嘎子、刘文学、高玉宝……也知晓了很多古人古事:战赤壁、失街亭、梁山聚义、西天取经……更有很多的外国人走进了我的心灵:高尔基、保尔·柯察金、奥赛罗……



琳琅满目的“小人书”,如磁铁一样,吸引着小伙伴们。


那间不大的小屋,经常被他们密密地拥挤着,也经常成为演绎故事的舞台:抡一根木棍,就是“金箍棒”;耍一块木片子,就是青龙偃月刀;翻一个跟头,就是“十万八千里”的筋斗云……更有的小伙伴,把“舞台”搬到室外,会学着嘎子堵人家的烟囱,学着雨来泅水偷对岸的西瓜……



而有的时候,我们会为心目中的小英雄英勇牺牲抱在一起痛哭。当读到刘文学被偷辣椒的地主掐死后丢进池塘,泪水浸漫着小屋,抽泣声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家长们,都以为自家的孩子被欺负着呢。


小小连环画,晕染了多少美好的童趣啊!


其实,岁月就是一本连环画,每一个页面,都是每一天故事生动的写真,每一个童年深刻的记忆。



春天深了,绿油油的麦子,在阳光下散发着清香。母亲右肩扛着锄头,左手搀着我,走向田野的葱茏。


陌上,野花们恣情地开着,花团锦簇,像母亲身上蓝格的花衣。蝴蝶们追着我们飞着,累了,就落在母亲的辫子上栖息。母亲爱怜地望着她们,就给我讲梁山伯祝英台的故事。讲到化蝶的地方,母亲似乎很动情,泪水吧嗒吧嗒地落下来。从此,这对美丽的精灵,就婆娑在我童年的梦里,羽翅上染着母亲的泪花,款款地飞……



夏意浓了,我和邻家的孩子一样,变成了树上的猴子、草地里的野兔、水中的鱼儿。


知了蹲得再高,捉住它们,也会如摘果子一样容易;青蛙藏得再深,抓它们入篓,也会如兔子一样敏捷;邻庄的瓜园,河面再深、看得再紧,一个猛子扎过去,也总是大篮小篓满满地回……



青枝绿叶萦绕着的童年,有青草的鲜、瓜果的甜、鱼虾的腥、蝉与蛙声声的鸣唱。


七夕到了,秋天就跟着来了 。躺在天井的凉床上,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数着夜空中闪闪的星斗。母亲就又给我讲起牛郎、织女、银河、喜鹊的故事。“天上住的都是好人”,母亲娓娓细语,像在说给我听,又像是喃喃自语。



多年以后,每到秋夜,望着流泻着银河的碧海青天,我都会想起母亲的这句话:“好人都在天上。”如今,母亲已经变成一颗星星,到天上去了。凝望着星星们闪烁着点点晶莹,我的泪水,就会晶莹地滑落……


童年的雪,总是下得好大好猛,乡村的茅屋,瞬间就变成茫茫雪海中的一角冰山。我和小伙伴们就跟着大人,堆雪人,捕麻雀,抓野兔……多少年过去了,捕猎野兔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呼啸的北风,裹挟着暴雪,疯狂地肆虐着田野,天地浑然连成一片。



苍鹰在头顶盘旋着,猎狗在前面巡视着,我们通身雪白,融在茫茫的雪海中……而或野兔在雪地中疾驰,速度之快,灰色的影子仿佛变成雪地上灰色的曲线。这个时候,苍鹰凄厉地尖叫,猎狗汪汪地狂吠,我和小伙伴们吆喝着,狂奔着……那阵势,那氛围,不像是在捕猎,倒像是在林海雪原中惊心动魄地追剿着顽匪。


光阴的连环画还在一页一页地继续,不觉间,发鬓已经落满岁月的霜花。


生活中发酵着许多人生的滋味,但让我久久难忘的,还是童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