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诗词一大家——记我的大学老师，中国韵文学会、中华诗词学会主要创始人，国务院特殊贡献专家周笃文先生

老张也说说

　　【按语】我的大学古典文学老师林岫在2006年出版的《林岫诗书墨萃》一书中，集前别开生面地选辑了十五位前辈的32条语录作为“师语精蕴”，以表明对师长的感恩之情。她说：“为师不可负弟子，从学不可忘师长”，并在《编后小记》中写道：“冠‘师语精蕴’于集首，以陈思源感恩之意。”由此，我也想起了自己的老师。可是，从小学、中学，再到大学受过其教育的学校老师，加之走上社会遇到的老师林林总总有几十位。常言说：“德高为师，品正为范”。岁月流淌，他们当中很多人都让我难以忘怀，于是便拾起了这些零散的记忆。

　　回忆大学时光，在中国新闻学院里，周笃文先生为我们讲授古代汉语，留下的深刻印象是学识渊博、谈吐儒雅、风趣幽默，对经典诗文随口即来，每当讲到兴致高涨时，便会摇头晃脑用古代阅读方法吟诵一通。

　　这种似唱非唱，似歌非歌，令人如痴如醉，神思飞扬于古诗文的意境之中，绕梁而不去的朗读古诗文的方法，早在中学的高中语文课上，我就初次见识了。当时，语文老师周平凡讲解文天祥《指南录后序》时，领读课文就是采用的吟诵，以至于40多年后的今天，我还能记得开头几句：“德佑二年二月十九日，予除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

站在讲台上的周笃文先生，意气风发、纵横捭阖，教授古文能把训诂学、文字学和古文典籍选等枯燥内容讲得生动形象，饶有趣味；讲解诗词更是既有理论概括，又有诗句解析，或吟或诵，妙语连珠，谈笑风生。

　　周笃文先生，当代著名学者、诗人、辞赋家、儒学家、宋词专家。师从一代词宗夏承焘、诗词学家张伯驹，曾参与创办中国韵文学会、中华诗词学会、《中华辞赋》杂志、中华吟诵学会等。历任中国新闻学院教授、中外文化研究所所长、《中华辞赋》杂志社董事长、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韵文学会常务理事、中华吟诵学会专家委员会副主任、中国碑赋文化工程院副院长、中华诗词编著中心总编辑、中华诗词研究院顾问、中国诗词大会学术顾问等职，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从事古典文学及文献学教学与研究50多年，发表专著与论文百余万字、诗词作品近千首，主编有《全宋词评注》(10卷)、《中外文化辞典》，著作有《宋词》《天风集》《三贤集》《霜柯集》《华夏之歌》《宋百家词选》《豪放词典评》《婉约词典评》《宋词三百首》《华夏正气歌》《笃文说诗词》《金元明清词选》《影珠书屋吟稿》《周笃文诗词论丛》《经典宋词百家解说》《夏承焘天风阁注200首》《当代中华诗词名家精品集·周笃文卷》等。

　　2015年，“诗词中国”最具影响力诗人评选活动中，周笃文先生被授予“‘诗词中国’杰出贡献奖”。组委会给予的评价是：“全心致力于中国古典文学及文献学的教学与研究，在传统诗词创作与教学上均取得重要成就，为传播优秀传统诗词，传播诗词吟诵做出重要贡献。”

一、良师引导与诗词结缘

　　周笃文，字晓川，1934年出生于湖南汨罗南仑村的一个书香家庭。自幼聪慧，才情独具。尤其当长辈谈诗论文时，周笃文都会站在一旁安静地聆听。

10岁，便会吟诗作文。11岁，看《镜花缘》有感，在扉页上写下了这样一首诗：“何来才子生花笔，尽述人间欢乐篇。灯火三更声寂静，梦魂颠倒镜花缘。”当周笃文把《镜花缘》带到学校上课偷看时，被国文课老师发现，看到了写在上边的诗，问周笃文是谁写的？周笃文回答是自己写的。在得到肯定答复后，老师不仅没有指责，还拿出新买的一本《诗韵集成》送给了周笃文，并鼓励说：“写诗要有韵，韵书就这本最好，你就翻着这个去找！

　　16岁，朝鲜战争爆发。周笃文与众多热血青年一道，报名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扛起钢枪，跨过鸭绿江，抗击侵略者。

朝鲜战场归来，一身戎装的周笃文接到了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在这里，周笃文认识了乡邻李元洛。

刚进入大学，周笃文和几位同学想创办一份刊物，刊名却迟迟定不下来。有同学主张叫《蓓蕾》，有同学认为称《百草园》合适。大家各持己见，争持不下，只好将两个名字写下来，去请郭沫若先生定夺。最后，经郭沬若先生选定，刊名《蓓蕾》才被正式确定下来。

　　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后，在北京中医学院古文教研室任职的周笃文，与有着“一代词宗”之称的夏承焘建立了深厚的情谊。当时，夏承焘身体不好，“文革”中处境艰难。周笃文就想方设法让其来北京治病，给予辛勤照料。后来，夏承焘的最后岁月也是在北京度过，他常伴其侧，直至去世。夏承焘弥留之际，对周笃文说：“我死时，你们不要哭，只要在我耳边吟诵我的《浪涛沙》词就好。词云：万象挂空明，秋欲三更。短篷摇梦过江城。可惜层楼无铁笛，负我诗成。杯酒劝长庚，高咏谁听？当头河汉任纵横，一雁不飞钟未动，只有滩声。”

　　周笃文与“民国四老”、诗词学家张伯驹亦师亦友的关系，也是从随侍书童做起的。

1971年，周笃文在北京拜识了张伯驹先生，非常仰慕先生的诗词才华，希望有机会多向先生讨教诗词知识。此时，张伯驹、潘素夫妇刚从长春返回北京后海南沿的旧居，户口没有解决。张伯驹见周笃文态度谦卑，虚心好学，便答应了周笃文的请求，师母潘素也说伯老患白内障，视力模糊，请周笃文常来帮忙照料。此后，周笃文几乎每周都要去，帮忙铺纸磨墨，在旁侍奉。这样，追随张伯驹先生十多年之久，耳濡目染，聆听教诲。

对于这位暮年之交的晚辈，张伯驹十分亲近倚重，在信札中称周笃文为“世讲”。

　　周笃文先生回忆起在学习诗词道路上，对他影响最大的人时说：“我跟夏承焘先生十几年，跟张伯驹先生十几年，是他们手把着手教我，才能略有长进，还不算饭桶吧。就由于当时看得比较通透一点，自己持的态度比较谦和一点，对老辈比较尊敬。”

　　2006年，周笃文先生的学术论文《屈原的首丘情结及屈氏封地考略》在《云梦学刊》《中华诗词》杂志上发表，震动了学术界。

屈原的故乡在哪里？这是学术界一直争论不休的话题，且大多数人公认为是湖北秭归。

周笃文先生从《山带阁注楚辞》到《四库全书》，翻阅了大量史料典籍，发现一条前无古人的重要线索：湖南临湘是最早的屈氏封地。

2006年6月5日，周笃文在著名学者、作家、评论家李元洛等人的陪同下，实地考察了岳阳临湘后，更加坚定了屈原故乡是临湘这一论断，并撰写了《屈原的首丘情结及屈氏封地考略》。

二、力促吟诵文化的传承

　　吟诵是我国古老的诵读方式，它是吟咏与诵读的合称。具有3000多年的历史，随着吟诵传人的相继去世，现今面临失传的危险。

　　周笃文先生说，诗词吟诵是展现诗心、点燃诗情、表达诗美与感动读者的重要手段。作为一字一音、一调一义的汉语，最宜于以灵活多变、抑扬顿挫的节律来表现诗词深情意象之大美。我国的诗词从来都是可歌可诵的，《尚书•尧典》上就说：诗言志，歌咏言，声依永，律和声。

周笃文先生认为，吟诵诗歌一般无固定曲调，但要牢记“平长仄短，韵脚回还”八个字，这是吟诵必须遵守的铁的规律。吟诵不一定非得恪守某一家某一派，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特色。譬如贵州人不必特意去学东北人的腔调，用本地传统腔调即可。

　　周笃文先生作为一名中国古典文学的教育和研究者，充分利用自身的影响和能力，在各种场合大力宣讲吟诵的作用：“吟诵可以使读诗词具有美感，且帮助记忆和背诵，还能使自己心灵愉悦开朗。吟诵把诗词具体化、意象化为读者心里的东西。”

周笃文先生还与叶嘉莹先生等10名古典文学专家联名给国家领导人写了一封信，阐述了开展“诗词吟诵”，培养少年君子，让他们自小就接受到传统文化教育的重大意义。领导人很快给予了答复，并对文化部、教育部做出了重要批示，要求关注吟诵。

2010年1月24日，经教育部批准、民政部注册，中国语文现代化学会吟诵分会(简称中华吟诵学会)在北京正式成立。

　　与此同时，“中华吟诵的抢救、整理与研究”被列入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规划办重大课题指南。

12月，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规划办下达立项通知，由首师大和南开大学共同承接这个项目，首师大中国诗歌研究中心负责吟诵的抢救和整理工作。课题组本着优先采录年纪较大、吟诵规范和学养深厚的吟诵传人的标准要求，周笃文先生自己也为吟诵传人之一配合课题组完成了吟诵录音和录像。

中华吟诵学会成立后，历任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等职的周笃文先生，不顾年迈和舟车劳顿，前往全国各地吟诵活动现场壮威助阵，宣扬诗词之美，传承吟诵文化。

三、四处讲学弘扬古诗词

“收拾书卷与行囊，一家移作贵阳人”。2012年，周笃文先生告别生活了60年的京城，移居“中国空调城市”——爽爽的贵阳，开启了享受柔软时光的慢生活模式。但是，周笃文先生并没有过上“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的颐养天年的生活，反而更加忙碌，除了参加中华诗词学会、中国韵文学会、中华吟诵学会组织的各种活动，还要接受各个媒体、学校和地方政府组织的“国学与诗学”等讲座的邀请，常年频频穿梭于全国各地，践行着自己“一生只为诗词忙，希望能在有生之年把我对中华诗词的积累奉献给社会”的诺言。

　　如今，周笃文先生虽已是耄耋之年，鹤发童颜、仙风道骨、思维敏捷，但只要谈论起中华诗词仍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周笃文先生认为，建立在精深国学基础上的中华诗学，是人类文明中的至宝奇珍。中国诗学之所以独标高格，举世无双，缘发源于最早的经典。比如，《尚书大传》中的《卿云歌》：“卿云烂兮，纠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诞生于公元前2070年，距今已有4083年。《卿云歌》《南风歌》等，是我国先民走出洪荒时代，人类诗歌的首次灵光爆破，更是对光明的礼赞与上古太和气象的诗意表达，且诗词完全符合韵脚押韵的格律。《尚书·尧典》上还记录了虞舜的诗论：“诗言志，歌咏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虞舜也是中国诗歌理论的创造者，这比希腊《荷马史诗》早了近千年，比印度《梨俱吠陀》早了百年之久。

　　2014年9月12日，人民日报海外版针对上海一年级语文新教材“减负”，删除全部八首古诗的做法，约请中华诗词研究专家周笃文、作家苏叔阳、中央文史馆馆员舒乙、诗人叶延滨、中华诗词研究院副院长蔡世平等专家发表对课本编写工作的看法。周笃文先生指出，诗词是中华美德的艺术体现。中华诗词的魅力在于它是以陶冶性灵，变化气质，培养贤德君子，实现世界大同为目标的人文化成的艺术。中华文化不仅是中华民族的血脉和根基，也是世界文化的至宝奇珍，如何更好地发扬和传承，深耕与厚植国学文化，是我们每一个教育工作者的责任和使命。

　　周笃文先生不断总结和探索，提出和坚持三个诗词观点：

1﹒诗词八大家说。周笃文先生提出，唐宋散文有八大家，中国诗坛也有八大家：第一位是屈原，诗人之父；秦朝没有什么诗词作品，秦始皇有首诗算不上；第二位是曹操，汉朝那些赋和乐府不算好诗，到了建安时代有了诗，最杰出的诗人，不是才高八斗的曹植、曹丕，而是曹孟德，他的《观沧海》 《短歌行》何等了得；第三位是南北朝，混乱之际出了个陶渊明；第四位和第五位，唐朝李白、杜甫；宋朝群星灿烂，略有争议，第六位和第七位只能选苏东坡、辛弃疾；元朝无有大诗人，元好问的诗词到不了这个境界；明朝也无大诗人；清朝龚自珍等勉强可以，还不够有气象；第八位是现代出了个毛泽东，其诗词无与伦比。

　　2.诗歌是培养少年君子的最好方式之一。周笃文先生说，少年时期开始学习诗词，可以陶冶情操，改变人的气质。“学诗可以使人情飞扬、志高昂、人灵秀”。诗歌文化的基因一旦注入人的脑海，就会令其形成终生不忘的行为准则。

　　3.独特的诗词选材和评判标准。周笃文先生无论是对词曲原理随代的界定，还是自古至今词人、词作的磷选点评，都显示了作为当代选家的学识、担当、眼界和胸襟。选材和评判的标准就是最好的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康健有力，引人向上。

　　周笃文先生在巡回讲学中，仍然坚持吟诗作赋。2014年，为北京雁栖湖国宾馆创作的《雁西湖会都赋》，被雕刻在雁西塔汉白玉石碑上。

　　湘潭大学中文系教授、著名词学家刘庆云这样评价周笃文先生：“他从湘中大地走来，自幼感染着屈子的骚魂、贾傅的才调。沐浴着汨罗江的碧水、影珠山的岚光。灵心善感，才华横溢。他曾跃马沙场，经历秦关汉月；他曾久客京华，潜心纬编古典，结识文坛耆宿；他曾寻幽探险，遍历祖国名山大川。正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交万人英’者也。才情、阅历、学力，成就了他在吟坛斫轮老手。”

　　中华诗词学会会长郑欣淼称赞周笃文先生是当代诗词创作和研究的一位大家、一面旗帜。(张吉录)

附：周笃文先生诗词选

大通江泅渡

击水扬波兴自豪，

任它雨急与涛高，

阿郎家在江南岸，

惯弄钱塘百尺潮。

有忆

昆仑山上通灵玉，

碧海波中照乘珠。

无论辉光与高洁，

比群俱是不相如。

大漠乘驼

家住江南惯弄潮，

冰河铁马梦中遥，

何期沙漠秋风里，

揽辔高舵兴自豪。

岳阳楼远眺

重上高楼豁远眸，

人天胜境小勾留。

君山一点烟波里，

占断名湖无限秋。

谢何君恵画

开新秒笔有何陈，

处处山川怕见君。

赠我老梅金不换，

清光日夕伴诗魂。

丁亥中秋登岳阳楼

日月重辉际，

湖山浩荡秋。

新风融古韵，

万岁岳阳楼。

文运中华壮，

灵源一脉长。

三才兼万象，

举目望湖湘。

踏莎行·南湖

水似云柔，

花如人笑，

楼台座座精而巧。

踏歌人在画中行，

醉人最是秋光好。

湖面舟移，

林间鸟叫。

天机野趣开新貌。

诗家结队普新声，

高情雅似兰亭道。

水调歌头·载人飞船发射成功

圆了千年梦，

戈壁响长霆，

酒泉载人飞箭，

瞬息破青冥，

绕遍两间三界，

惊动五周万国，

放出大光明，

此是炎黄魂，

天外舞飞龙。

春瘟战歌

一

庚子新正发杀机，

龙蛇起陆势凶危。

春瘟病毒横行处，

万户千门生死悲。

二

中枢大号响惊天，

雷动山呼解倒悬。

一德一心齐奋起，

赞中国诗词大会

千秋诗国壮图开，

百辈英才摆擂台。

此是炎黄狮子吼，

环球翘首听风雷。

　　【注】所选周笃文先生10首诗词跨越时间67年。其中，第一首《大通江泅渡》创作于1953年朝鲜战场，最后一首《春瘟战歌》创作于2020年武汉抗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