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我家有一头大黄牛。记得我父亲当时说:“这牛身长有八尺,身高有四尺,牙刚齐口”。放牛的任务就交给我这个嫩娃娃了。我高兴极了,因为能为辛劳的父母亲分担劳务,分担生活的忧愁了。

那时,我才有五岁,对于农家孩子来说,上学前的头一件大事,就是放牛割草,打猪草。我很喜欢这头大黄牛,它胖得圆滚滚的,浑身上下的毛像金丝一样金黄油亮,圆圆的一双大眼睛善良忠厚而又炯炯有神,头部脑门正中有一个圆圆流畅的漩,尾巴左右甩来甩去,驱赶叮咬它的蚊蝇。

我家当时有七亩田地,全靠它春耕秋收种,挣来我家当时四口人的温饱。后来,村里先后办起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父亲忐忑不安地告诉我:“大黄牛已经入社了,不是我们家的了,我们只能喂养、管好!”。

我当时心想,管它入社不入社,我都得牵着大黄牛到河边、沟渠旁、田头地埂上吃最肥最嫩的鲜草,让它天天都膘肥体壮,毛色金黄油亮,为种庄稼出力。我还给父亲要钱买了一个铜铃铛挂在大黄牛脖子上,走起路来叮叮铛铛,留下一串铜铃声。我受到村里同伴和老人们的羡慕和赞扬!

初秋的一天清晨,我牵着大黄牛到草地上去吃早晨的露水草,因为露水草有营养,牛壮膘肥,耕田耙地力大无穷。大黄牛吃了一会儿露水草,突然间暴躁地横冲直撞起来,我小小身躯,没有那么大的劲牵住穿在牛鼻子上的绳子,大黄牛挣脱了我,拼命的将头乱撞,眼珠血红,睁得特别大,它居然抵翻了堆码得结结实实的高高的一大堆苞谷草堆,没几分钟功夫,便四脚朝天,倒在了它抵翻的草堆旁,眼珠瞪得特别大,鼓凸出来,再也闭不上了;只看出是一副极端痛苦的表情,满嘴还流出粘乎乎的白沫口水,眨眼功夫,四条腿由抽搐到疆硬,直挺挺地断了气。吓破了胆的我,哇哇乱哭乱叫:“爹呀!妈呀!大黄牛死了!大黄牛死了!我咋个交待啊?”

之后,社里的王姓、朱姓头头召开了紧急会议,分析大黄牛的死因。我的父亲也被叫去参加会议,父亲在分析会上将我口述的情况讲给社里的头头听。头头们根本不听我父亲的陈述,也不到现场调查,硬以权势压人下结论:“有意让儿子拉着大黄牛去吃有花蜘蛛的草,毒死大黄牛,是对办高级社不满!是有意破坏!”。要把我家的阶级成份“由一般中农提升为上中农!”。

父亲垂头丧气,踉踉跄跄地回家来。他和我母亲接连几天哀声叹气,睡不着,吃不好。我害怕父亲打我,浑身直打哆嗦,但父母亲反而赶紧安慰我:“娃娃,牛是自己吃了有花蜘蛛的草闹死的,这个事情咋个会怪得上你!”。

紧接着,我们家的大黄牛被社里的头头们剥皮掏心,肢解炖扒,分食了。社里的头头们还一个劲地夸说大黄牛肉:“肉质很嫩,很香,吃安逸了!”

现在,我早已年逾古稀。回老家村里,看见农家的大黄牛,我便禁不住睹牛伤情,70年前,我放牧的大黄牛仿佛就站在我面前。唉!可爱的大黄牛,你可知道?你死后,我们全家都蒙上了“有意害死你”的不白之冤!我刚5岁就尝到了阶级斗争的恐怖!唉!蒙冤的大黄牛!

在乌蒙山区,农家依旧在饲养大黄牛,因为山区坡上田地,还得依靠大黄牛去耕种,拉牛车秋收粮食……

结结实实大黄牛,耕田耙地不忧苦;

平原大地机械化,偏远山区你仍苦;

童年骑你脊背上,脖铃叮铛乐呼呼;

学你吃苦耐劳劲,生活不嫌清寒苦!

一一寥廓山人2020- 05- 29至30- 完成于曲靖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