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汉最后的日子

田海雄

中国经过了百年不見的三年自然灾害后，1963年起我国形势是国泰民安，欣欣向荣一片大好气象！1964年秋，中国政府派出了由田汉率领的中国戏剧家代表团访问朝鲜。副团长童芷龄参加朝鲜人民共和国成立十五周年庆祝盛典。他们受到朝鲜党政军热烈欢迎，在那段日子里他们访问了平壤，元山，开城，信川等城市，还访问了板门店的三八线和金刚山。特别是观看了朝鲜艺术家表演的音乐舞蹈《我们光荣的祖国》和团体操《千里马朝鲜》。《祖国的黎明》。他们广泛的与朝鲜艺术家和戏剧界朋友进行座谈，同时也和戏剧艺术创作等各个方面都进行了文化交流，他们这次的访问取得了圆满的成功。为中朝友谊更加深了两国的团结和永恒！中国戏剧家代表团经过半月的访问终于凯旋而归。回国后田汉又应北京京剧院导演张艾丁请求，为京剧《白蛇传》加演《合钵》一场戏，田汉连续写了几个晚上，交给张导演，“亲亲儿的脸“这段唱腔摧人泪下，痛断柔肠。成了《白蛇传》中的精典。在那段时间里他在办公室听到一些小道消息，说毛主席对文艺界作了重要批示，指出文化部是一个"死人部，才子佳人部，帝王将相部。并指出《谢瑶环》，《李慧娘》《海瑞罢官》要进行内部批判，都是宣扬牛鬼蛇神，说什么《谢瑶环》剧本中有一句"载水之舟也能复舟"，是田汉含沙射影反党，李慧娘宣传鬼戏，海瑞罢官是向党示威，当时中国的整个文化艺术方面工作己由江青负责了。此时的田汉己被架空，有职无权了，他除了不停的写检查外，还要在大会小会接受大家的批评。此时此刻田汉并没有被江青所吓倒，他太了解江青的历史了，她不就是30年代在上海的三流演员吗？江青想出来夺取领导权，田汉必须让路。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场运动还只是对田汉批判的刚刚开始，回想起解放13年来，田汉一直按毛主席讲的戏剧工作要"百花齐放，推陈出新”他身为剧协主席，他一直执行走两条道路的方钟，舞台上不仅要保留中国几千年的历史，同时也提倡创作现代戏。而江青认为舞台上只能宣传现代戏。传统戏是封建的产物，必须推翻。当时江青还讽刺挖苦田汉是戏剧界的"祖师爷"，因此田汉成了江青出来工作的绊脚石。必须铲除。

1964年元旦过后，华东举办现代戏汇演，田汉和秘书想赶到上海去参加开幕式，他万万没想到，以往他到上海都有不少老朋友来车站迎接他，可是那天没见到一个朋友。他在宾馆住下，与文化局的局长于伶打电话，他们两个是解放前就在一起工作过的朋友，那天于伶在电话里吞吞吐吐，说自己身体有点不舒服，没有来车站迎接，非常对不起，他还提醒田汉不要太看重这个大会，可参加或不参加。第二天当田汉来到会场，见到了久违的周信芳，赵丹，白扬，周伯勋，童芷芩，徐玉兰，王文娟，蒋柯天，等等老朋友时，他们远远的点点头喊声田老就走开了。（这段故事是原上海文化局蒋柯夫老前辈在开全国演出会议中讲给我听的）当时他都在場。田汉大为不解？他再向舞台上望去，只见坐在台上的柯庆施趾高气扬谈笑风声，坐在一旁的张春桥见到田汉装做没看见，这时黎秘书悄悄的走到田汉面前，对着耳朵说，田老，主席台上没有您名字和座位。田汉听到后非常冷静的坐在台下听柯庆施的讲话。当他的讲话刚一结束，田汉马上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就向场外走去，这时的田汉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整个会场一千多人都用眼睛望着满头百发迈着大步走出去的田汉，有不少人低下头流着泪在哭泣，他们都摸心自问的说这是为什么呀？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年迈的田汉呀？为什么要冷落受人尊敬的艺术家呀！田汉刚刚回到宾馆，这时电话响了。电话那头传来于伶的声音。"田老，真对不起，我昨天没告诉你，害你今天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说开会之前他们开了个小会，柯庆施通知各剧团的领导说您正在北京接受批评，要大家与您分清界线，不要站到反党路线上，所以今天大家都不敢与您打招呼。我看您还是走吧，离开这是非之地。

田汉慢慢放下电话，他感到头脑有点发热，混身出汗，身不由己的往沙发上一躺，站在旁边的黎秘书赶紧把降压药和糖尿药送了过去说"田老，您吃药休息吧“。田汉慢慢睁开眼睛说，"今天我要写点东西，你不用管我"。田汉又一次把眼睛闭上，自己一生所走过的路一幕一幕在脑海里出现。想到自己从日本留学回到上海，把从日本学到文明戏移植到了中国，为当时各大学的热血青年写过多少独幕剧。为抗日将士，为四万万同胞写过多少激动人心的歌曲，中国人民唱着他的“毕业歌，大路歌，义勇军进行曲"奔波在祖国的大地。回想到自己20多岁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自己一生都在与日冦和国民党作斗争。难道我还会反党反社会主义吗？他坐了起来，吃完药走到书桌旁，戴上眼镜，拿起陪伴他战斗一生的毛笔，沉思片刻，他挥笔写出了一首抒情诗《江南一一你中国话剧的摇篮》！"江户移来的春柳，首先结根在美丽的江南，汤姆叔在烈火中的呼号，推助了中国革命的波澜……江南一一你中国话剧的摇篮！田汉以诗明志，证明自己一生所走的路是爱国爱民的。是走的一条革命康庄大道！

离开上海后，田汉想去苏州拜访一位老朋友，苏州文化副局长钱璎。到苏州后大家一见时间还早，并邀请田汉去参观了几个名胜古迹，"蒲松龄故居“和“司徒庙古柏“，由于田汉当时心情很不好，看到一千九百年的松柏虽然遭受雷电袭击，4棵松柏还是屹立不倒，而形成独特的风挌，称之为"清，奇，古，怪“而著称。供世人敬仰！于是写下了这二首苍劲有力的草书。"裂断身腰剩薄皮，新枝依旧翠云垂。司徒庙里精忠柏，暴风飘风总不移"。从诗可以看出田汉当时遭受到打击和迫害，但是他的心是坚定不移的跟党走，那怕自己混身碎骨也要象司徒庙里的松柏一样，屹立不倒！

田汉离开苏州后返回北京，他把一切都抛之度外，他还是坚持每天到剧协工作，凡是各种会议对他无端的批评和检举，他都坦然对之，据理力争，他不向任何毁谤低头。他还是出席了全国现代剧开幕式，观看了赵燕侠的《芦荡火种》《革命自有后来人》《奇袭白虎团》《箭杆河边》。并为《革命自有后来人》写了一首诗。"三家两代一灯存，风雨相依即祖孙，送到北山机密件，后来人更党人魂”。为《奇袭白虎团》写了"智勇深沉几伟才，重区火海笑谈来，不因虎穴歼顽冦，唱得开城举祝杯”。还为《箭杆河边》写了"箭杆河中水怒流，沙沉刀鞘几春秋，庆奎炯眼明如火，唤醒麻痹对血仇"，他特别欣赏由赵燕侠主演的《芦荡火种》中的阿庆嫂，他不仅上台接见赵燕侠，还特地为她写了两首诗"又看豺狼踞湖滨，哪得桃源避暴秦？百折千磨歼敌伪，论功偏数卖茶人”。"艰难尝尽几奇男，暴雨飘风战斗酣，一夜芦中人去后，星星之火照江南“。他怀着对戏剧的热爱，对艺术家的尊重，他依然还是象以往一样的去关心和爱护演员，犹如兄弟姐妹无话不说。有次他在参加自我检查会议之后，他还赶去参加全军第三届文艺汇演的闭幕式。表示他对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战士的爱戴和尊敬！

由于田汉还照常参加一些活动，更令江青一伙对田汉咬牙切齿。不久他们对田汉的内部批评转划为公开批判。田汉还是没有被他们吓倒，他在各种会议上和他们针锋相对，据理力争。他说我是中国共产党党员，国歌诗作者，我非常热爱自己的国家，我怎么会去反党反社会主义呢？我写谢瑶环是为了祖国的江山社稷，为了百姓安居乐业，不畏一切权贵，发扬为民请命的人精神和力量！我在唱诗中写了，"忽听堂上一声喊，来了我衷心报国的谢瑶环。自从奉旨出宫院，誓要与三吴百姓惩贪婪，打武宏权贵皆丧胆，斩蔡贼酷吏也心寒，明知道朝中必结怨，只要除万民苦，哪顾得一身安，狗贼子告我要谋反，血口喷人嫁祸端，自古道忠臣不怕死”。这就是戏的中心和高潮，也是我田汉的写照！田汉面对无端的打击与迫害，他己无处申辨了。他突然想到他曾经看电影《三打白骨精》写的一首诗，"岂止西天路不平，道高千丈万魔生，何处借得猴王棒，打尽人间白骨精”。田汉也深深知道今后他的道路会更加艰难和无精！

不久，文化部下达命令，中国文联所属的各个协会开始整风，停止一切写作活动，要求所有走资派代表作出深刻的思想检查，接受人民的批判！

田汉每天就这样在批斗中生活着，文联党组决定把田汉下放到北京郊区顺义县牛栏山去搞"四清运动"，当时田汉己是67岁的老人了，他除了患有高血压外，还有严重的血糖。田汉为了避开城市的喧哗和无休止的批斗外，他在会上表态愿意去农村接受教育，他说我来自农村，是农民的儿子，我会好好的锻炼自己，改造好自己的世界观，重新来剧协工作。在他即将离开北京时，他还是去看望了亲爱的的妈妈。他告诉妈妈，他要到农村劳动锻炼一年，您要多多保重！免得孩儿不放心！母亲紧握着田汉的手说，"寿昌，妈妈不放心你呀，你这么大年龄了，还有一身病，你一定要注意自己身体呀，你不小了。妈妈会一直等你平安回家，我们娘崽要在一起吃饭呀！奶奶并要我姐姐帮他收拾行李，准备几个月的换洗衣服，几个月的药物和食品准备装箱。田汉这时悄悄的拿出一些衣服和食品，他把一些又厚又重的"明史，清史"还有毛主席著作和诗词放进箱里，田汉对妈妈说，我这次下去一是锻炼锻炼身体，二是想去帮生产队写村史。有时间就看看中国历史书籍。当田汉真正到达农村时，他与同吃同住同劳动，白天开荒种地，晚上访贫问苦，与农民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受到广大贫下中农的喜爱，他还利用晚上空闲时间，点上煤油灯，手拿着纸扇在不平稳的桌上写剧本，他将电影《红色娘子军》改编成京剧《红色娘子军》。有一个星期天，我在人民大学读书的二姐回家，一家人都在等田汉回家吃晚饭，只到晚饭后才回来，满脸不高兴，我二姐悄悄的问伯伯怎么了？伯伯还在气头上说，今天江青找我去谈话了，要我承认解放到现在13年里执行的都是封资修的道路，全是宣传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坏戏，要我学郭XX推翻自己以前的任何作品和讲话。说以前的全是毒草。我不服气，与她争论了，她还要我按她的意思去写《红色娘子军》，我当场站起来就走。江青在后面说，你等着瞧。到了12月份他进京参加第四届政协会议时将剧本交给了中国京剧院，由他们负责演出了。自己再不能与他们一起讨论剧本了，再也不能与他们一起看排练，更不能与演员交流了。

冬去春来，转眼到了1966年春，有一天吃中饭，田汉对母亲说“妈妈，今天我请大家一起去看电影。他话音一落，大家眼睛互相张望，各自在心里产生疑问？自从田汉受批判后，这一二年他就没有笑过，更没有和家人一起看戏了？今天这是为什么？看什么电影呢？当大家到电影院坐下后，剧场的灯光熄灭，银幕上响起了辽亮而雄伟的"东方红“紧接出现3个苍劲而流畅的字《东方红》。随着银幕上的故事和歌曲的变换大家看得精精有味，在电影最后，各族人民来到天安门广场载歌载舞时，大家齐声高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银幕上的光线反映到田汉脸上，只见他脸上露出来久违的笑脸，手在有节奏的打作拍子，口里跟银幕上演员一起轻轻的哼起了国歌。电影结束后，田汉走出电影院，他又露出来以往的精神面貌，笑哈哈的问大家好看吗？然后他挺起了胸膛，两脚又加快了步伐，雄赳赳气昂昂走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