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菊花开了》二

美八路

二 、三个小伙伴 八路和汉墨认识的时候,正是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的年代:串联、武斗、防五湖四海,抢军帽、扒军装、打群架……一个个革命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院子里的小孩都叫汉墨:闷豆。 八路家刚从外地搬来,孩子间欺生,八路不会说西安话,更不会说河南话,小伙伴不愿和他玩。他也不敢出大院,怕军帽被抢。父母才转业,军帽、军装不但盖有军章,还有部队番号,尤其是军官服上的肩章眼,那款式很时髦,最容易被抢、被扒。 那时候街上说河南话的小孩最厉害,说西安话的次之,最怂、最易被欺负的是说普通话的。 一天,父母上班,哥姐上学,八路一个人无聊,坐在家门口。一只小足球滚过来,草绿色的。他抬眼望去,邻居闷豆在竹帘后正朝他偷笑呢。八路激动地蹦起来,一脚踢过去,正中掉了很多竹条的破竹帘。 八路爱踢球,没球。院里孩子有,不让他和他们一块踢。 …… 一会,球又滚过来。 他,又兴奋地踢过去。 …… 踢来踢去,八路认识了闷豆,闷豆大八路三岁,上小学三年级。被父母关在家里照看不到一岁的妹妹:红娃。闷豆也没小伙伴玩耍,他家的竹帘被他抽去了很多竹条,糊风筝了。 过了好多年,和一群学画的发小喝酒。说到往事,汉墨一脸坏笑说,那天他故意从门帘后,把球往八路跟前扔,专门勾引他。没人玩,汉墨他也急。 汉墨坏笑的时候,嘴角上翘、眼睛弯成一条细长的S线。闷豆长成汉墨以后,这条豆芽状的S线特能迷惑女人,身傍总围着一群女人,特有女人缘。整天拿着三个马钱测风水的铁林说:汉墨一生,命犯桃花。 铁林外号铁砂鸡,画画、写诗、摆地摊卖水果、卖烤肉、开饭馆、研究周易……,没有他不干的。有时候,风水测得蛮准。 闷豆的小足球,是他大姐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的,绿色,橡胶的,三块多钱一个。大姐比闷豆大七、八岁,刚参加工作。给汉墨买足球,是为了让他安心在家带小妹。 其实,闷豆不爱踢球,他从小比别的孩子高出一头,长胳膊长腿,四肢不灵活,踢不好球。爬墙、上树也没有别的孩子爬得快。闷豆要足球的目的,是为了能招来一帮孩子到他家和他玩。他不敢到院子里玩,怕挨他爸打。 闷豆撂下红娃,偷跑出去玩过一次,红娃掉到床下,被铁炉子烫破一大块皮,哭得差点背过气。闷豆回家被他爸一顿皮带,啪!啪!啪!……闷豆和八路两家一墙之隔,八路在隔壁听得心惊肉跳。但,听不见闷豆的叫喊声。 闷豆嘴笨,不爱说话。这和长大以后的汉墨相比,天壤之别。汉墨尖牙齿利,嘴特损,也特能说笑话。 闷豆家两姐,一妹,家里就他一个男娃。闷豆爸啤气比较暴戾,对他下手,忒狠。 八路,便是闷豆用足球勾引来的第一个小伙伴。后来,同样的手段,闷豆又把邻居杜盟勾引来了。 杜盟家搬来的晚,和闷豆同岁,比八路高半头,比闷豆低半头。开始,杜盟外号叫“肚门球“,陕西话肚脐眼的意思。后来干脆简称:肚门。 八路外号:噶肚子,西安话赖蛤蟆的称谓,闷豆起的。八路个子低、偏胖、噪门高,西安话说不准,还爱抢着说话。闷豆说,听八路说话,心里总要起一层噶肚子皮肤一样的疙瘩:渗人! 院里有好多排小平房,苏式建筑,听闷豆说,五十年代的仿苏建筑。一排住十多家。闷豆左邻、肚门右舍,八路家居中。 闷豆对苏联情有独钟,后来学油画,也独独喜欢俄罗斯油画。 那大院是新成立的林业建设兵团一师,以前的畜牧厅。兵团有地方来的、有部队转业的、有学校的,……大杂烩。各家各户彼此都不熟悉,小伙伴之间更不熟。 闷豆父母解放初大学毕业,有文化,技术干部;肚门父亲,地方干部,解放后,西岳华山的华县第一任县委书记。肚门家从小县城搬来时,一家娃们统一穿黑棉袄,不穿罩衣,棉衣不锭扣,用布缝成绳疙瘩当扣子。看着就像一家子农民;八路父母职业军人。之前,农民,大老粗。尤其父亲,仅有的一点文化,还是放下枪杆后,部队的速成班学到的一丁点。 闷豆爱给别人起外号,开始一段时间,闷豆叫肚门:小地主。 那时代,三块多钱一只的小足球是许多男孩子的挚爱。可能就像今天的爱奉六吧,人人都想拥有一个。如果谁要有一只黑白相间,真牛皮制的足球,走到哪,肯定能被拥戴为大将。那种球叫“花里棒”,杠杠的,好东西! 和闷豆、肚门玩到一起,不出一个月,八路的西安话已经说得忒瑟很。这都得归功于闷豆和肚门的一帮一、三人红。闷豆的老家在渭南,肚门的老家在咸阳的汉陵原上。他俩都在西安生长,关中土话、西安城里话,没有他俩说不溜的。 后来,八路经常跟着闷豆、肚门跑到马路对面的居民区玩,河南话也学得像模像样。尤其那两句“妈那逼!吃了没?”“妈那逼!你恁啥去?”,比他俩都说得好,说得溜。 说得顺嘴了,有回,八路在家顺口说了,被父亲听到,屁股上一顿巴掌。他父亲山东人,和闷豆他爸啤气一样火爆,出手一样重。只是父亲轻易不出手,大部分的手,都出在八路他哥的屁股上。 他哥大他六岁,不爱学习,爱和一群混混在社会上打群架。没少挨他爸暴打。 闷豆、肚门、八路三个人经常在一起,评比谁家的爸好。都说别人的爸好,都觉得自己的爸不好,经常挨打。最后评比的结果,往往是闷豆挨打最多,闷豆爸最坏。八路挨打次之,他爸次坏。肚门挨打最少,几乎没挨过什么像样的打,顶多也就鸡毛弹子在屁股上招呼一下,肚门爸最好。 其实,那时候肚门爸已经关进牛棚,监督劳动了。他爸就是想打他,一点机会都没有。 不久,八路爸、闷豆爸也被打倒。闷豆爸下放陕南,八路爸下放陕北。 从此,他们三人过上了远离父亲的幸福童年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