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析谢灵运《游南亭》

张元文（爱莲说）

游 南 亭

谢灵运

 

【原诗】 

时竟夕澄霁，云归日西驰。[1]

密林含余清，远峰隐半规。[2]

久痗昏垫苦，旅馆眺郊歧。[3]

泽兰渐被径，芙蓉始发池。[4]

未厌青春好，已睹朱明移。[5]

戚戚感物叹，星星白发垂。[6]

药饵情所止，衰疾忽在斯。[7]

逝将候秋水，息景偃旧崖。[8]

我志谁与亮？赏心惟良知。[9]

【今译】

暮春傍晚雨过天晴，云归迅速太阳西驰。

茂密树林饱含清凉，远峰隐没半轮红日。

霖雨不止厌恶已久，身居旅馆远望郊歧。

泽畔兰草渐覆小路，美丽荷花初绽碧池。

尚未满足美好春光，已然看见夏天近移。

物象变化使我忧叹，点点白发鬓边生起。

声歌饮食情有所止，衰老疾病忽然而至。

我将等候秋水来到，息我形影旧居山崖。

我之志趣跟谁表白？只有良友解我心意。

【注释】

[1]时竟：时节终了，此指春末。霁：雨止。[2]余清：雨后留下的清凉。半规：半圆形，指隐没一半的太阳。[3]痗：病，引申为厌恶。昏垫：潮湿昏蒙，意即久雨不停。郊歧：郊外的岔路。[4]泽兰：水边的兰草。被：同“披”，覆盖。径：小路。芙蓉：荷花。[5]厌：同“餍”，满足。青春：春天。朱明：指夏天。《尔雅·释天》：“夏为朱明。”[6]戚戚：忧思的样子。感物叹：有感于景物变换而叹惜。星星：语出左思《白发赋》：“星星白发，生于鬓垂。”垂：通“陲”，指鬓角两边。[7]药饵：当作“乐饵”，语出《老子》：“乐与饵，过客止。”即声与食。[8]逝：语助词，无义。秋水：语出《庄子·秋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此有河川水满，秋季航行顺达之意。息景：即息影，指隐遁形迹。景：通“影”。偃：隐伏，高卧。旧崖：旧居的山崖。[9]志：志趣。亮：剖白，显露。赏心：知心。良知：好友。

【作者简介】

谢灵运（385—433），原名公义，字灵运，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县）人，南北朝时期杰出的诗人、文学家、旅行家。东晋名将谢玄之孙，谢瑍之子，世袭为康乐公，世称谢康乐。少时博览群书，以文章名动江左。还兼通史学，工于书法，翻译佛经，曾奉诏撰《晋书》。东晋时，任记室参军、中书侍郎等。宋时，初任散骑常侍。少帝时迁为永嘉太守，逾年称疾去职，移居会稽，以游放歌诗自娱。后文帝征为秘书监，迁侍中，待遇甚丰。然灵运自谓才能可参机要，而帝仅赏爱其文章，故其意甚为不平。不久获赐假东归，常与谢惠连、何长瑜、荀雍等人同游山泽，共赏文章，时人称之为“四友”。元嘉十年初被劾，后兴兵反抗，遭诛于广州。谢灵运开创了山水诗一派，是我国山水诗的鼻祖。诗与颜延之齐名，并称“颜谢”。诗风清新自然，刻画景物逼真细致，辞采丰赡，声色俱佳。他打破了东晋玄言诗的统治，扩大了诗歌题材的领域，对文学的发展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有集二十卷，已佚。明人辑有《谢康乐集》。其诗有黄节的《谢康乐诗注》，是较完善的注本。事迹具《宋书》卷六七及《南史》卷十九本传。

【赏析】

谢灵运在朝时就因是“既不见知，常怀愤愤”的诗人，而常遭政敌们的攻击。永初三年，谢灵运遭到徐羡之等人的攻讦排挤，远放到永嘉做太守。对此怎不令他感慨万千，顿生去志？政治上的打击使得诗人身心受到严重挫伤，谢灵运自此一病不起，直到第二年春天病情才稍稍有所好转。从此以后，他绝少过问政事，谢客纵情山水，写下了大量山水纪游诗。《游南亭》即是其中一篇。

　　全诗分三个层次。

诗的前四句为第一层次，是景物描写。暮春的某个傍晚，雨过天晴，整个大自然澄静如洗；夕阳西下，落日照红了天边的晚霞。“归”字极妙，仿佛天上的云彩都迅速飘到了西边，跟着太阳一起回归。茂密的树林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清气，远处的山峰遮没了半个太阳。

　　“久痗”六句为第二层次，写连绵阴雨惹得诗人心烦意乱，而今雨过天晴，诗人的心情也不禁豁然开朗。于是诗人忍不住推开住处窗户，骋目远望，看到郊外的泽兰铺满了小路，而碧池中的荷花竟已不知不觉地悄悄开放了。美好的春景诗人还没看够，而夏天的步子却已悄悄地走近了！诗人既留连这大好的春色，但又感叹于时光的飞逝、日月的流转。

　　诗最后八句为第三层次，写诗人由景物的变迁而引发的感慨，是诗的言志部分。睹物生情，诗人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悲哀。物换星移，不觉之中，鬓边已长出星星点点的白发。当时的声歌饮食，尽属虚妄，而真实的唯有那忽然而至的老病而已。那么人生应当怎样才对呢？只有乘即将来临的秋水，归隐家乡！由此诗人想到了挂冠归去，但这种心志恐怕只有知己才能理解吧。确实，诗人在作诗后三个多月，便挂印买舟，归返会稽故宅了。

　　朱自清曾评谢灵运道：“他是第一个在诗里全力刻画山水的人；……陶（渊明）诗教给人怎样赏味田园，谢诗教给人怎样赏味山水；他们都是发现自然的诗人。”（《经典常谈》）确实如此，谢灵运的山水诗其实是他在山水之间所体验到的人生的写照，因为诗人将全身心投入在大自然的山水间和他的诗中。毋庸置疑，谢灵运的写景技巧是高超的，但写景并不是谢氏的目的，同他的许多其它诗歌一样，诗中写景只是为了抒愤，即表达诗人的郁闷和对仕途的否定，这才是谢氏这首纪游诗的主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