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大师


——关于孔雀舞的一次记忆


下关风


曾经邂逅过一个人,虽然他原本只是一介普通农民,后来却是大师级的人物。

叫做大师,委实还是谦虚了一点。在他们那个行当,尊之为一代宗师,亦不过份,而且名符其实。

这个大师,是跳孔雀舞的。


一提起孔雀舞,就会想到遥远的边陲之地德宏,版纳。想到水一样的傣民族。想到刀美兰,杨丽萍。

于是,大多数人会立即产生一种深刻的印象,以为孔雀舞者,都是些风情万种,舞姿翩翩,婀娜似柳,柔韧无骨的美丽女人。

其实,这是误会。

最早跳孔雀舞的,是孔武汉子,和女人无关。

当然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后来,很多传统的东西被打破,很多严肃的界线被冲破,免免(傣语,统统,一并的意思)都丢掉了。就说跳孔雀舞这个行当,原有的旧观念和束缚,都已经彻底摒弃,荡然无存。留给现代人的,也就只能有这些印象,无可言它了。

虽如此,刀美兰,杨丽萍等辈之于孔雀舞,也就是一名舞者,即便前面要冠些什么,无非是加上著名,杰出之类的词语罢了。

若论大师,则另有其人。


孔雀舞,德宏傣语叫做“嘎洛永。嘎是跳或舞的意思,洛永是孔雀。(此词汇,和意思是请再来玩的“马猎都”一样,直译为来玩我,比较典型的凸显了傣语的倒庄句式结构特点。)

与这个跳嘎洛永的大师邂逅,是一次意想不到的偶遇。

时间是在1973年,赶大摆的一个下午。但具体是4月的泼水节(泼水节为傣历新年,傣语为“桑勘比迈”,时在傣历六月,公历四月)大摆,还是十月的开门节(傣语为“奥瓦萨”,时在傣历十二月,公历九月)大摆,记不太准确了,反正是在一个大众狂欢的日子和场合。

地点在广双,一个傣族的生产队。

我们对于民族所有的具体认识和最初的感觉,始于知青年代。踏入社会的人生第一站,便是云南省,德宏州,瑞丽县,姐相乡,贺赛三营,一个名叫广蚌的地方。

我们的连队,在户育山下广蚌的一面坡上,周围布满了傣族,景颇,崩龙(现在叫德昂族)的寨子。景颇崩龙居山上,傣族住在坝子里。

坝子里的傣族寨子,顺着瑞弄公路(瑞丽至弄岛)一路散布,与我们毗邻的有顺哈,芒约,广戛,坝别,广母,允井,广双等等。

允井现在已易名银井,和缅甸的芒秀寨子交错共存,以此为基础的一寨两国跨境旅游,搞得名扬天下,赚足了口碑和莽林。

但那时允井没有什么名气,我们知道允井,完全是因为经常路过,加上寨子边的71号界桩,和缅甸芒秀街上各种外国商品的缘故。

广双就不同了,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生产队,却远近闻名。它历来都是省级国家级的先进,当时冠名全国农业学大寨先进集体。

在我们的肤见陋识中,除了县城,姐相,和我们营部有砖瓦楼房,周围的各民族村寨,就广双有一幢楼房,生产队办公所在,白墙红瓦十分气派。

广双的楼房是脸面,醒目的立在公路边,楼前一大块水泥场地(当时水泥稀缺,这样的场地在村寨里亦罕见),球场兼晒场。

邂逅大师,便是在这块晒场上。

傣族过节赶大摆,最显著的标志,就是载歌载舞,万民狂欢。即便在七十年初那样的特殊年代,亦不例外。

瑞弄公路一线,村村寨寨都在路边搭有摆棚,供人们抽烟喝茶歇脚,吃饭饮酒社交。

每个摆棚,都有象脚鼓铓锣,都有人跳舞,既招揽顾客,又娱人亦自娱。

赶大摆的日子,心随时都是慌慌的。咚、嘡。咚、嘡的鼓声铓声,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空气中充溢满了热辣辣的亢奋和欢愉。

那天我们到广双的时候,日头已经有些西斜,晒场上正在跳着欢快的嘎光。

嘎光是傣族的集体舞,男女老少围一圈,在象脚鼓铓锣的伴奏下,摆手甩脚,进退有致,整齐而潇洒,悠然而闲适。

有认识的老傣招手相邀,“农场比冒(伙子),马来!马来!”

我们按捺不住,于是纷纷上场,参与其中,手舞足蹈。

正在兴致勃勃的跳得张狂,突的鼓声铓声骤然止息,场地上一片静寂。

不知何故,我们四处探望。

只见围观的人群后,走出一位吴弄(大爹),慢慢的来到场中立定。

吴弄莫约50左右的年岁,白衬衣摆裆裤,一身典型的傣装。他身材稍瘦,显得精干洒脱,在场子中间一站,气派气势气质气场十足。

我们不知他是何方神圣,但场内场外的老傣都认得,稍稍楞了一下,水!水!水的欢呼起来,于是气氛更加炽热。

只见他嘴角一裂,一幅似笑非笑的欢欣之态,跃然脸上。

他轻轻的打了一个手势,象足鼓,铓锣顿起,敲得愈发欢快,激昂,亢奋。

随着鼓铓的节奏,他缓缓的舞起来。

我们初到边地不久,对于傣族的各种知识,少而浅,他们的舞蹈,除了认得嘎光,其它令人惭愧。

但是很快我们便看了出来,老吴弄的舞姿,极具模仿性质。而且看出来,他模仿的,是美丽的孔雀。

因为开屏,是孔雀独有的特征。

他的双手,在身后灵巧舞动。手上的一招一式,脸上的一颦一笑,将孔雀开屏时的姿态,神情,模仿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除了开屏,他的其它舞蹈语言,也极丰富多彩,把孔雀在林中漫步疾走,飞翔回旋,饮泉戏水,追逐嬉戏,登枝歇枝,亮翅拖翅抖翅展翅晒翅等等,都表现得出神入化,淋漓尽致,展示了孔雀舞富于变化的舞蹈动作和雕塑性舞姿造型。

场中舞之蹈之的,仿佛不是略有年岁的吴弄,而是一只美丽的孔雀,一只尽显活泼,含蓄,优雅,矜持,高傲神态的孔雀。

他的舞姿之美,难以言表,令人啧啧赞叹。

但让我们深深感慨的,是那把年纪,尚能够如此灵动,轻盈,潇洒,十分不易。尤其是他模仿孔雀汲水,伏身缓缓紧贴于地,又在一串细碎的抖肩中,慢慢而起,高难度的动作,顿时获得阵阵欢呼声如雷。

见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对他的欣尝和崇敬,忙向熟悉的插队知青打探,他也不知道,又去问老傣。

打探者回来充六指头,说他叫毛相,是德宏的孔雀舞王。再问些详情,他也说不清爽,就口塞,支吾说,反正记住他是跳孔雀舞的把子,就得了。

对老吴弄的孔雀舞,印象深刻,但不明就里,当时只记住了一个名字,毛相。


多年后网上释疑,才认得,毛相跳孔雀舞,不但是把子,而且是大师级的把子。

毛相是贺赛人,距离广双不远,就在我们营部旁边。当时,他的工作单位是在芒市的州歌舞团。

那天,他许是回家过节,偶然闲逛路过,闻铓锣和象足鼓声,一时技痒,忍不住上场,即性而舞,恰好让我们遇上了,有幸领略了大师的风彩。


孔雀舞出自民间,是傣族人民最喜爱的舞蹈之一。不管是从最初的娱神(祭祀),到后来的娱人,自娱,毕竟小众,只在本民族中盛行。

十分小众的孔雀舞,从瑞丽江畔跳到昆明,跳到北京,走向了世界,开先河者,当数毛相。

在这个意义上,若论孔雀舞的第一人,非毛相莫属,且无人比肩。

毛相(1918——1986),瑞丽贺赛的普通傣族农民,民间舞者。因舞姿卓绝,为世人称道,广负盛名,由此进入了殿堂。

他是新中国第一位傣族民间舞蹈家,傣族第一代专业舞蹈工作者。曾任云南舞协和中国舞协理事。

毛相从小热爱舞蹈艺术,特别酷爱傣族民间舞蹈孔雀舞,最终成为雄性孔雀舞表演的典范。

他表演的孔雀舞以独特的风格见长,舞姿优美、动作灵活、形象逼真、出神入化,被誉为俊美的“孔雀王”。

毛相早年曾在中央民院文工团,中央民族歌舞团工作,德宏州民族歌舞团成立后,回来顶梁。

1956年12月16日,中缅边民联欢大会召开于芒市广场,两国总理共同观看了颇具民族特色的《双人孔雀舞》。演出结束后,周恩来紧握住演员毛相和白文芬的手称赞,“孔雀舞很优美,果然名不虚传。”

1957年,在莫斯科举行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毛相和白文芬翩翩起舞,表演荣获银奖,并获得中国孔雀舞表演艺术大师的称号。

1961年,毛相应邀参加中国友好代表团,随周总理出访缅甸。他表演的孔雀舞,震动了缅甸,被誉为“传递和平与友谊的金孔雀”。据当时报载,一些缅甸的掸族(傣族)看了毛相的孔雀舞,喜于形色,激动万分的说,“能看上这样美丽的孔雀舞,死也值了!”

中央歌舞团创作室的核心编导金明,专程拜访毛相,两人合作创新,在纯模仿孔雀生活习性造型的基础上,向展现傣族姑娘柔美身形方面转变,孔雀舞就此换了性别,典型的服饰,由潇洒的长裤,变成了华丽的长裙。

五十年代末,中国著名舞蹈家茅迪芳到芒市,拜学毛相的孔雀舞技,并为此深深折服。回京后,她潜心创作了傣族舞蹈《赶摆》,向国庆十周年献礼。

舞蹈由初出茅庐的刀美兰主演,借此扬名,并顺势开创了孔雀舞的新天地。她在文革前《东方红》中的表演,和文革后的《金色的孔雀》,堪称孔雀舞的代表之作。

而后的杨丽萍,在继承的基础上,创作并表演了《雀之灵》,将孔雀舞进一步发展,成为吸纳了传统孔雀舞特色的现代舞蹈。


虽然女性的孔雀舞动作更加柔美,身体线条更为流畅,大大提高了舞蹈的观赏性,但男性依然在傣族传统孔雀舞中占主导地位。

2006年5月20日,傣族孔雀舞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国家级传承人为瑞丽的约相,旺腊。他们是两位男性民间艺人,多次参与央视,湖南卫视等专栏节目,舞技惊艳全场。

瑞丽孔雀舞职业艺人较多,如瑞板,贺费,约相,旺腊等,他们在表演上各有创新,以各自的流派风格闻名于世。

其中佼佼者当数约相,有不知历史的人,奉承他是孔雀舞王,约相有自知之明,不敢妄自尊大,连连摆手说,“上世纪50年代,我们傣族已经有了孔雀王毛相,我就算是一个孔雀王子吧!”

约相的孔雀舞,既传承又创新,并且将之综合化和系统化。既继承了大师的精华,又创造性的升华了舞姿。他还在孔雀舞的基础上,创推了孔雀拳,傣棍等体育项目,深受民众喜爱。


孔雀舞是傣民族的特色,象长鼓舞之于朝鲜族,巴扎嘿之于藏族,长发舞之于佤族一样。

百度是这样介绍的:“孔雀舞,是我国傣族民间舞中最负盛名的传统表演性舞蹈,有徒手舞和架子舞两种,流传于云南省德宏,版纳以及孟定,孟达,景谷,沧源等傣族聚居区,其中以德宏瑞丽市的孔雀舞最具代表性。”

傣民族喜舞,分为自娱,表演和祭祀三大类。嘎光,象脚鼓舞,耶拉晖,喊半光等,属自娱舞蹈,最具代表性和最古老的,是嘎光,象脚鼓舞。

表演舞蹈有大象舞,鱼舞,蝴蝶舞,篾帽舞等,当然,最具代表性的,还是是孔雀舞。

祭祀性舞蹈,恐是职业宗教者跳的,没有见过。我们在瑞丽,是文革时期,那些属于封建四旧的东西,明面上是看不到的。


  孔雀舞古老且悠久,据说东汉时,就有傣族首领派遣使者率表演乐舞,魔术,杂技者到洛阳献艺,孔雀舞便是其中之一。

孔雀舞的由来,传说也很多,最典型的有三。

一说是千年前的傣族头领召麻栗杰数,模仿孔雀的优美姿态成舞,传来下的。

二说是孔雀公主楠木罗娜带来的,她是傣王子召树屯从金湖边偷回来的媳妇。

第三说和傣族全民信仰的宗教有关,说以前孔雀并没有现在这样美丽,一次"摆帕拉"宗教节典时,佛祖下凡此地,万物朝拜,佛赐佛光普照。一束佛光体现在孔雀身上的,便是尾部羽翎镶有金圈的"圆眼"纹图案。从此,每当宗教节日和年节庆典,人们为了赕佛和祈求吉祥,都要表演孔雀舞,展现佛祖的赐予。


孔雀是现实自然界的禽鸟,但和神话传说中的朱雀凤凰千丝万缕。

最具体的,便是在一个舞字上。

凤凰善舞,以舞姿高雅著称。“凤凰来仪”一词,便是喻其翩翩起舞的仪态优美,亦象征吉祥的征兆和祥瑞的感应。《汉书·王莽传上》说,“甘露从天下,醴泉自地出,凤凰来仪,神爵降集。”《尚书·益稷》说,“《萧韶》九成,凤凰来仪”,都是这个意思。

说到凤凰,国人中普遍存在一个天大的误会,凤凰涅槃,说凤凰五百年自焚重生。

很多人甚至因涅槃二字,以为它是佛教里面的故事。

大错!特错!

其实,这是文人郭沬若的一个大忽悠。

中国的凤凰,是不死的,绝无自焚重生之说。

诗人郭沫若,早期借喻民族革命精神的的新诗《凤凰涅槃》,引用的是古埃及,古希腊神话中的不死鸟菲尼克斯的传说。

为易国人理解,他不过是借用了大众熟知的凤凰名号,却造成误会。

古埃及古希腊传说中的不死鸟,是鹰类飞禽,金色的羽毛,闪闪发光的翅膀,鸣声悦耳,能给人降福添寿。

而且,世上只有一只这样的鸟,寿命五百年。临死之时,它会采集芳香植物的树枝香草筑巢,然后点火自焚。在熊熊火焰中,幼鸟诞生。新生的幼鸟将老鸟的骨灰装进药蛋中,涂上防腐的香料油,带着它飞到太阳神那里,放在太阳庙的神坛上。

因诗人的一首诗,两种鸟混为一谈,并以讹传讹,谬误了国人。

曾有人就此请教钱锺书,钱不屑,只回了一句,自己看《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


西方传说的不死鸟像鹰,而中国传说中的凤凰,更近似于孔雀。

有研究说,四相之一的朱雀即是凤凰,凤凰源于孔雀,孔雀是凤凰朱雀的原形之一。

当然,究竟有没有凤凰这种鸟,各说不一,物种的濒危和消失,让许多东西和认识莫衷一是。

存疑的是,《广雅》说得很具体,“凤凰,雄鸣曰即即,雌鸣曰足足”。即即足足的叫声,非眼见耳闻,想必是杜撰不出来的。

起码,传说之中的凤凰,古人必定是有所确指,虽然我们不知道,所指何物。

或许,就是孔雀呢。


其实,朱雀也好,凤凰也好,孔雀也好。神话传说也好,真实存在也好。虚也好,实也好。它们所代表的,都是人们对美好吉祥事物的一种追求和向往。

所以,在非常喜爱美丽吉祥圣洁的孔雀以及孔雀舞的瑞丽傣族中,有一种说法,能够亲眼见着毛相的孔雀舞,阿莫莫,是一辈子修来的福气呐!

(写完此小文,突的有些迟疑。因大师这个称谓,现如今已经被人用得太俗太烂,说起来都丢国人的脸皮。在这里套用,不知道是否亵渎了他,和他的孔雀舞。)

毛相。

毛相和白文芬。

1961年5月1日,天安门广场,万众表演孔雀舞。

傣族舞蹈《赶摆》。图中蹲者为刀美兰。

国家级孔雀舞非遗传承人,瑞丽喊沙的约相。

杨丽萍。

象脚鼓和铓锣。

跳嘎光。

象脚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