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位于深山狭长的盆地,屋舍便散落在群峰间的山坳里。

沿曲折村道鱼贯而入,行至深山处,见山野遍布松杉,满眼苍翠。夏日午后,山风拂去暑气,林阴路上凉意袭人。偶遇合抱大的梧桐树花团锦簇、清香沁人。此刻,山林静寂,鸟声盈耳,我们仿佛被天籁合围着。古村隐匿于深山处,而今留守者寥寥,众鸟便鸣叫得特别欢快。

  村舍墙体多数为黄泥生土夯成,与屋顶灰瓦的色调形成鲜明对比和反差。除房前屋后的村道外,便是清一色的绿草池塘、如镜水田与碧绿的菜地和起伏连绵的群山。只要推开门窗,眼帘里古树苍虬,青枫翠碧,每处风景皆能入画,为写生创作的绝佳景致。如果你是摄影家或画家,料想定会被这种风景所吸引,并深深爱上这块无人惊扰的净土。它所呈现的是一种原始的静穆之美,或者荒凉之美。

而与土坯房相比较,偶尔闪现的几幢青砖瓦房和木构件房,则显得更具历史的厚重感和沧桑感。那些木构件和青砖上,仿佛铭刻着岁月痕迹以及时光印记。那也许是古代官员或富商所建,惜多数已倒塌成废墟,唯余一垛残墙依然屹立在那里。残墙爬满了藤本绿植,繁密的藤蔓和绿叶把砖墙覆盖得分外严实,给荒凉之气注入一股盎然生机。有些古宅的屋顶已在风雨中荡然无存,木框架却依然完好地耸立在空地上,像剔除皮肉动物嶙峋的骨架。它倒映在碧水池塘中,像在诉说往事苍凉与世间无常。那些灰瓦房或三五簇拥相挨紧连,或独幢稀疏散落在荒草之中或池塘之侧,细数竟达百幢之众,足见昔日曾历经繁盛。当挨家炊烟缕缕腾空而起,那种充满烟火气息的画面,总会让人心生莫名的感动。那时,外人进入村庄,老远便可闻犬声连连。因交通不便,子女就读难,而与外界相对隔绝,村民陆续迁移的迁移,外出的外出,村庄便只剩少数老人。有些村民就这样在大山中与村庄相守一辈子。眼下,当我们走进村庄时,连家狗都难得见到。一只番鸭孤独地在宗祠门前的池塘中浮游。

村庄给人的印象是衰败荒凉。在山坡上宽阔的草坪里,终于遇见三头黄牛在安静地吃草。面对这种行将无人留守的古村,我们能为它做点什么呢?除了能摇摇笔杆子,徒劳地呐喊几声,别的什么也做不了。而今,乡村文化已经走向没落,无数乡村早已了无生气。城市化进程的加速,使乡村加速走向衰败。这是否为时代发展趋势?类似的古村落也许值得拯救,但该如何寻找出路,这是面临的又一新课题。

这是个颇具文化底蕴的村庄:出过钟全慕、钟翱爷孙两位汀州刺史;村庄水口至今供奉着昔日驰骋疆场屡立战功的三将公王庙;村前那株千年桂树和村后九棵松均与名人密切相关;那唐代的下马石和刺史墓保存完好,成了今人寻访之旧物;那倒下的青砖瓦房,以及依然屹立的明清宗祠古建筑;那些古街巷和古驿道,一切仿佛都在向世人诉说着它昔日之辉煌与荣光。村庄的人居环境是勿庸置疑的。对于一群外来的陌生人,只是一时的走马观花,是很难深入了解这个千年古村的面目的。村庄规模不大,但村史很长。唐代身为汀州刺史的钟氏爷孙是否厌倦官场,或看透官场之凶险,毅然远离政治漩涡,我不得而知。他们归隐山林,躬耕垄亩,深研易理,于此衍播后代。该村由此成为唐初以来八闽钟氏始祖。钟翱的墓葬便隐藏在村尾密林中,是南方保存较完好的唐代古墓遗址。

  村庄是个寻古探幽的好去处。同时,我又感到这是个极佳的鸟类观测点。此时,除山风带来的松涛声就是鸟鸣声了。我被鸟鸣声吸引,竖起双耳谛听着天籁之音,愉悦之情由然而生。

我曾陪鸟类观察者深入梅花山腹地,多次在那谛听鸟语欢歌。但众鸟鸣叫得如此嚣张的,也只有桐木坑了。众鸟一般在清晨、正午、傍晚三个时段鸣叫最欢。而在午后三四点钟,鸟儿啼叫得如此欢畅实属少见。林间雏鸡的鸣叫,声音特别宏亮而充满雄性,音声浑厚得似可震动山林;布谷鸟的啼叫,音声清脆婉转有些女性化;灰中带翡翠绿的野鸽子则相对大胆,大摇大摆地走在村道上,边走边探着脑袋,吐出低沉浑厚之声;白鹭显得有些仙风道骨,高高立在牛背上,张着长嘴仿佛在寻觅着什么;八哥站在电线上,埋头打理着各自的羽毛,不时发出急促细碎的鸣叫;白鹇在竹林里悠闲漫步,步态显得十分淑女,而又十分机警的样子。它不时抬头四周张望,它看到陌生人,却并不怕生的样子,叫声颇有点像家鸡。从众鸟的欢叫声中可得出结论:古村的自然生态适合鸟类生存,自然适宜人居;村民稀少,没人惊扰,鸟鸣声有恃无恐,在此建个鸟类观测点十分适宜。

傍晚,骤雨袭来。雨点打在梧桐树上,树枝摇曳不定,桐花敌不住风的摇晃,纷纷如雨般飘落,转瞬落花满地,花瓣白里透红,一朵又一朵轻轻零落,山径顿时被落花覆盖,形成一条很美的花径。另一株高大的梧桐树长在小溪畔,花朵落下时轻轻飘在空中,经数番翻转回旋,花姿优雅如跳水运动员,旋即掉入溪水中,发出一声细如游丝轻微碰触水面的声音,随即随流水的节奏,顺流而下,朝远方漂去。那逝水送走的岂止是桐花,而是整整一个季节,以及无数的流年。

走出山门时已近傍晚,夕阳照在山门上方,将“同睦”二字照得特别清晰。 “同睦”倾向于人文诉求,表达一种理想和愿望,而“桐木”展现的却是自然美景,更具有诗意美和让人想象的空间。若干年后花开时节,若能见到满山满谷的桐花盛放,那正是我心中所期许的美丽古村了。

庚子初夏于退一步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