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里的麦田一天黄似一天,风儿吹过,波浪此起彼伏,散发着阵阵麦香。种种迹象表明,"三夏"龙囗夺食就要来了,使人不由想起了几十年前麦收的黄金时节。


那时候收麦没有收割机,收麦就像一场人人参与的大型"战争"。磨镰割麦、拉麦打场、扬麦晒麦、上交公粮、分粮入户,工序一环套一环,没有个十天半月,这金黄色麦粒儿是不能进入各家麦囤的。丰收的喜悦总是显现在紧张忙碌之后。


火麦连天之时,人似铁,饭似钢,吃的比平常好一些是必须的。记忆深处那时最好的饭是吃"干面"。叫干面其实是面条捞出锅后在冷水里过一下去去粘气,然后用蒜汁与其它的叶子菜搅拌后浇在面条上开吃。


锅里的面汤,是焯叶子菜比如人汉苗子后下面用的。面条捞出后,颜色发红,就像熬的小豆、红豆汤一样清爽可口。火热的天,繁重的体力活,端起这碗干面大快朵颐,既爽口又恢复体力,应该说是那时最惬意的时刻。


蒜汁拌叶子菜中,让人最喜欢的是人汉苗。它入囗甘甜,没有涩味,清热解毒、利尿通便,可除湿补血、预防中暑,正是热天人体排毒、提高免疫力的需要。关键是这种野菜,田野里到处都是,随手掐一把,嫩绿新鲜,一点也不担心增加成本。





一、


人汉苗,原名苋菜,菜叶软滑而菜味浓,不像其它野菜多少都带有一点涩酸味,深得人们喜爱。


在我国,苋菜的主要角色是野菜,而在人类的历史上,为了解决饥饿,公元前4000年,印第安人已开始将苋菜籽当作谷物食用,后来因为其产量太低而慢慢放弃。


现在看来,作为最古老的粮食作物之一,苋菜籽由于富含蛋白质、维生素和矿物质盐,完全无麸质,对人体有益无害,确是一种非常好的食物,近年又开始成为许多人追逐的食物新宠。


在古希腊人眼中,苋菜有"不凋枯之花"的美称。花期7月到10月,时间很长,人们对它印象深刻。《伊索寓言》中有则寓言说:苋菜羡慕玫瑰花开艳丽、花香袭人,而玫瑰花则羡慕苋菜花开时长、久不褪色。给人启示是,物各有其长,不攀比,做好自己就行了。


我国最早的文字甲骨文中,"苋"字已赫赫在列,说明它已开始影响先民的生活。《神农百草经》记载:“苋实(苋籽),味甘寒,主青盲,明目除疾,利大小便。”又说"久服,益气力,不饥,轻身。"可见,数千年前,我国先民对苋菜果实也在不断探索研究,与印第安人不同的是,着力点放在医疗保健方面,而且成果累累。


《尔雅》中有“蒉,赤苋”的训释。唐朝的孙思邈、宋代的陶谷、元代的忽思慧、明代的姚子成、清代的王士雄等杏林名流,都对苋菜的茎叶的食用性及根果药用性有研究、有记载、有总结。


古人认为苋菜补气、清热、明目、滑胎、利大小肠,促进排毒。可治赤白痢疾,二便不通,预防中暑,散风止痒,防止肌肉痉挛等。苏轼《物类相感志》云:“蜂叮痛,以野苋菜捣敷之。”





二、


苋菜历史悠久,适应性强,随遇而安,生生不息,繁衍至今分布辽阔,数量庞大,而目名称众多。


有叫雁来红、老少年、长寿菜的,有叫三色苋、红蘑虎、玉米菜的,有叫云香菜、云天菜的,也有叫凫葵、老来少的。


有趣的是,与"苋"谐音的名字也是一长串:蟹菜、荇菜、杏菜、仙菜、人性菜等。有发“han”音的,被写作旱菜、汉菜、汗菜、焊菜,甚至韩菜的。还有加个“人”字写作人汉菜(苗)、人汗菜、人旱菜的。名字五花八门,三教九流,热闹非凡。


有时候不见实物,只听名字,就会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闹出笑话也是常事,一些专家学者试图解惑。


南朝梁国大臣顾野王《玉篇》认为,汗菜就是"苋菜",因为古汉语"苋"与"汗"通音,后来才有区别。他认为这菜吃着爽口,夏季吃后容易流汗,所以叫汗菜。在我家乡,大家觉得:苋者,线也,纤细柔弱,不如汉或汗字发音显得粗壮刚强,所以人们更喜欢叫它人汉菜或人仙菜。


宋代陆佃《雅坤》认为:苋之茎叶,皆高大而易见,故其字从"见"。苋菜比其它野草高大突出,易于发现,造字声上形下,"苋"字诞生了。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苋菜籽有清盲明目作用,食用苋籽后,有眼疾的人眼晴可以看得更清晰了,所以"苋"字中含有"见″字,说明造字者的智慧极高。


持这一看法的清人王士雄记载一例说明:尝见一人头风痛甚,两目皆盲,遍求良医不效。有乡人教用十字路口及人家屋角边野苋菜煎汤,注壶里塞住壶嘴,以双目就壶薰之,目渐见光,竟得复明。


至于在"苋"或"汉"字前加一"人"字,有学者认为,饥荒岁月,粮食极缺,只好以野菜果腹。因为苋菜口感好,吃了不伤人,能救人无数,大家觉得它通人性,就叫它人性菜、人汉菜。也有觉得它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充满"仁义″之情,写成"仁汉菜",寓意顶天立地、侠肠义胆、蓬勃向上。


三、


“六月苋,当鸡蛋;七月苋,金不换。”这是人们长期实践中,对苋菜食用医用效果的精辟总结。


苋菜富含铁、钙等矿物质,其中铁含量是蔬菜王菠菜的1倍,钙含量是菠菜的3倍,而且不含草酸,能促进小儿生长,对骨骼愈合有作用。苋菜含较多的胡萝卜素和维生素C,可防贫血,在民间有"补血菜"的美称。丰富的膳食纤维,润肠通便、减肥瘦身,可降"三高",对防治糖尿病和心血管疾病有辅助作用。


由于苋菜分布广泛,人们都很喜食,久而久之,形成了南、北各具特色的食用方式与习俗。


在北方,人们喜欢掐摘苋菜的嫩叶,或烹或炒,或拌馅包饺蒸包,或做粥熬汤。最受欢迎的是凉拌配蒜汁,色香味更爽。我家乡人喜欢在大热天用它浇盖凉面条吃,“呲溜,呲溜”,那叫一个过瘾!


在南方,人们喜欢老杆苋菜,炒烹、熬粥煲汤、做酱菜。比如紫苋汤、苋菜卤汁,都广受欢迎。特受欢迎的是红苋虾仁炒米饭,红白相间,米粒晶莹,红汁盖顶,一吃爽囗暖心,有人形象地称它为胭脂炒饭。


清代美食大家袁枚在《随园食单》中介绍做苋羹的方法:“苋须细摘嫩尖,干炒加虾米或虾仁,更佳。不可见汤。”


苋菜在南方最有名气的是那道叫"霉苋菜梗"的传统酱菜。


据说当年越王勾践夫妇入吴为奴,越国百姓一时以野菜充饥。绍兴一老人腿脚不灵便,采野苋菜时,嫩茎绿叶早被人摘走,只好把剩下的老梗硬根采回煮食,又老又硬煮不熟。一气之下,就把它们丢在瓦罐之中。谁知数日后,屋里弥漫一股香气。寻味而来,发现香味来自装苋梗的瓦罐。随后老翁将这些苋梗蒸食,味道极佳。"霉苋菜梗"诞生了,一传就是数千年,越传名气越大。


其实霉苋菜梗与臭豆腐一样,"臭味"远扬,是闻着臭、吃着香的小菜。不吃不知道,吃了忘不了;吃了还想吃,想吃谁不吃!


当然,苋菜虽好,也食有禁忌,忌与甲鱼乌龟同食,不宜与牛奶同食,不宜与菠菜搭食。


同时食用苋菜后不能过分晒太阳。它属于喜光感光性的蔬菜,个别人食后长时间裸露太阳下,容易得"植物日光性皮炎"。一旦过敏,皮肤发紫、发痒、灼热而引起弥漫性肤肿。除了苋菜,还有荠荠菜、灰灰菜、芥菜、香菜、茴香、芹菜、马齿苋等,食用后都有可能产生这种过敏反应。


四、


在历史发展进程中,苋菜与人民生活关系愈来愈密切,对它的研究越来越深刻。


开始,只分为野苋菜和人苋菜2种。后来又分为绿苋、红苋和彩苋3种。再后来细分为白苋、赤苋、紫苋、五色苋、人苋和马齿苋6种,尽管马齿苋与它们并不是同门师兄弟。


由于它在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苋菜红已被命名为一种优良的天然食用色素,它具有色泽鲜艳、无毒、性能稳定、安全性高的特点。


在历史长河中,苋菜文化应运而生,而且底蕴悠久而绵长。


岭南地区一些地方春分有吃春菜的习俗。春菜是指包括野苋菜在内的许多野菜。吃春菜,有"春汤灌肠,洗涤肝肠,阖家老少,平安健康"的讲究。


端午节吃苋菜饮雄黄酒,是南方地区的传统习俗。古人认为,端午前后气候聚变,杂菌滋生而毒痒弥漫。苋菜有通润肠胃、清热解毒的功效,雄黄酒可杀菌祛邪,二者配伍,可使人安度暑日。


在南京,端午节吃"五红"驱"五毒"的习俗也很久远。"五红"是指烤鸭、红油鸭蛋、红苋菜、龙虾和黄鳝。"五毒"是指蛇、蜘蛛、蝎子、蜈蚣和壁虎。传说"五毒"相约来人间为害,刚到一家人门口,就听屋里有人说:"大家快吃,这是刚炸的五毒。"它们一听,以为有同伴已被油炸了,吓得夺路而逃,再也不敢来了。其实那家人吃的是"五红"。


南方一些地方,夏至当天,成年的外甥或外甥女要掂着礼物到舅家去吃饭。舅舅的备菜中必须要有苋菜,炒、腌、凉拌都行。寓意是苋菜可祛邪消病,保佑接下来的一年,舅甥两家人不生病,平安幸福。这习俗,既加深亲情,又促进健康,双赢的事情谁会不干呢?


五、


苋菜在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自然是文人们的笔下常客。


诗人笔下它形象多样,令人向往。


"三年国子师,肠肚食藜苋。"(韩愈)"平生锦绣肠,早岁藜苋腹。"(苏轼)"瓦盎设大杓,葅苋善园葵。"(陆游)表述的是"苦难的辉煌″,苋是贫困时人们所食的粗劣菜蔬,写进诗中,即使是回忆窘况,也给人满满的诗情画意。


陆游对野菜情有独钟,苋菜多次在他的笔下闪亮发光。"红苋如丹照眼明,卧开石竹乱纵横。""奇葩摧败等青苋,嘉穀漂荡随浮萍。""土塯竹为挟,盐酪调藜苋。"石榴萱草并成空,又见墙阴苋叶红。"或摹写、或形容、或食用,写尽了放翁眼中四季中苋菜的娇影丽容。


"竹窗红苋两三根,山色遥供水际门。″(王安石)"紫苋凌风怯,青苔挟雨骄。"(王安石)"窗户莫嫌秋色淡,紫苏红苋老生花。"(宋.仇远)"黄葵紫苋雨张王,花蚊白蚁风驱除。"(宋.贺铸)这些诗句中,苋菜作为诗人眼中抒情的元素、颜色的点缀,从容露面,淡定出现,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


″紫苏白苋以为珍,守任清贫转更贫。"(唐.孙元晏)"野苋菜,生何少?尽日采来充一饱,城中赤苋美且肥,一钱一束如贱草。"(明.王磐)这些诗中,苋菜又成了描述社会现象和明志的意象。


在现当代作家笔下,苋菜又成了往事的回忆,成了难忘的怀念。


周作人《苋菜梗》写道:“近日从乡人处分得腌苋菜梗来吃,对于苋菜仿佛有一种旧雨之感。苋菜在南方是平民生活上没有一天可缺的东西,北方却似乎少有。虽然在北平近来也可以吃到嫩苋了。”文中详细介绍了苋菜梗卤的做法,对苋菜抱以深深的怀恋。


对于苋菜,张爱玲留下了一句名言:“苋菜没有蒜,简直不值得一炒。”她记述小时侯夏至去舅舅家吃饭,反倒是自己带着炒好的苋菜去的。不是舅舅家不备,而是怕炒不出妈妈的味道:“油光晶莹,色彩也是紫红夹杂着墨绿的绝妙,苋菜的红色素还能将里面肥白的蒜瓣染成浅粉红。”


堪称美食家的汪曾祺写过许多美食散文,多次提及苋菜。写家乡高邮端午节要吃"十二红",其中苋菜是一定要有。他通过查询,弄清了古代的葵就是如今的冬苋菜。《五味》文中,详细介绍了高邮"臭苋菜秆"的制作方法与吃法,自豪之情溢于笔端。


六、


我不知道苋菜家族有没有家训,如果有的话,一定是这样:做草要低调!即使人们把你当作一根菜,你也一定要在菜字前加一野字,把野字后的菜字当作草字,只有这样,才能做成一根合格的菜。


苋菜家族历来都是这么做的。


田野里,阳光下,苋菜带着晶莹的露珠,幸福地生长。低洼处,它愈显高大茂密旺盛;高突处,它愈显低小稀疏平常。


有幸被人们选入厨房,它不喜不悲,随遇而安。做主角时,全身心投入,让原味鲜美爽口,使人难忘;做配角时,本分收敛,找准位置,不喧宾夺主、哗众取宠。


开花时节,它不以花小色暗而自卑,反让花序密集而粗壮,花朵躲在绉巴巴的花膜之下,悄悄地窜在茎杆顶端傻傻地开。冬日里,毛扎扎的干花,迎着寒风飒飒地舞着,稍有外力敲打,它就会散出许多比小米还小许多的黑果粒落在地里,为明年的生长抢先占领了阵地。




田野里的麦田一天黄似一天,风儿一吹,波浪此起彼伏,散发着阵阵麦香。种种迹象表明,"三夏"龙口夺食的日子就要来了,使人不由想起几十年前麦收的黄金时节。想起了人汉苗拌蒜汁浇在干面条上的诱人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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