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一路去,打扫去路得遗句,拣起仔细瞅一瞅,骑马追烟还有续。



吃,即使在现今已经不愁的时代,它也仍旧是第一位的。你看那些国家级的、国际级的显赫得不得了的大人物们,在开着一个个无比庄严的、无比重要的会议,一到饭点,都得暂停会议,吃饭,把庄严比下去了。军队在打仗,枪林弹雨中,生死存亡一瞬间的事儿,战士们也得偷空吃点东西,吃饭,把危险比下去了。这次新冠肺炎疫情中封城的地方,封得那叫一个严密,几乎滴水不漏,但运送食品的车辆却畅通,居民不许外出,但仍允许每家隔天出去一个人采买食品,吃饭,把命令比下去了。

那么,在"想当年"的那个时代,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新疆兵团农场中,其吃的重要性更是不言而喻。今天讲几个小故事,是我当年、当地、当场所见,与各位分享。


1975年,我在八十九团水管所劳动。七八月份,在三支渠西的一块黄豆地里锄草,黄豆棵子已有半人高,枝叶繁茂。工间休息时,一位山东籍的妇女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绿色的小包包,原来是几张黄豆叶包着的,见她打开豆叶包后,露出一条虫来,有大拇指般粗细,十几厘米长,通身绿色,正在扭动挣扎。众人正在愕然之时,她却笑嘻嘻地说:"我刚抓到个豆虫,是个好东西"。边说边起身到身后的林带里划拉了几根枯树枝,放在大伙儿休息处,架起一小堆火来,把那豆虫重新包好,塞进火堆中。一个班的人全都看着她烧虫子,也有几个人说,"这豆虫是可以吃的","我也见过,但没吃过",多数人只是惊㤉地看着。不一会儿,火堆中的豆叶包枯焦了,往外直冒气。她拿根树枝拨出豆叶包来,放在地下打开包,见那虫身外表已焦黑,形态未大变,她说烧好了,抓起虫子来还让大家尝尝,但没人去尝。她就两指一夹送进嘴里,一口咬下去,卟哧一声,从嘴角喷出一股绿色的水来。然后就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还说这条虫大,味道很好,而众人则像是看了一段惊悚短片。


  还是这位齐鲁大婶,某天我路过她家门口,只见她拿把小斧头在门边的一块水泥板上费劲地敲着几块猪骨,我问她在干嘛,她说准备包包子。又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没一点肉干干净净的骨头棒子,要包包子?!她边砸骨头边跟我介绍骨头包的做法,说这是很费工夫的活,但骨头包子很香的,值得这个工夫。当年吃肉,价钱倒是不贵,每公斤七毛五分,但买不到肉呀,只有在一年中两三个年节里本单位会分那么几次肉,每人一公斤。肉虽非奢侈品,却是实实在在的珍稀品,但珍稀到连骨头都要吃下去,也是大出我的意料。她接着说:"看你说的,哪会扎到肠胃呀,骨头是要砸得很细的,比小米粒儿还细,再掺上些大白菜,香得很哩,你也去试试。"可惜她的美食方子我保存了四十五年,至今也没胆量去照方一试。

  当年八十九团老二队的食堂,一年有那么一两次用这种方式来改善伙食,我把它称为"饺子外包法"。名义上食堂里这顿是吃饺子,但食堂并不包饺子,他们只准备好饺子馅,馅盆旁边另放一盆面粉,来打饭的人交上白面票和菜票后,炊事员给你打一小勺馅、一小勺面粉,大家自己去包。小家户很简单,三下五除二就可以包成,单身汉却有点小困难,得各自找关系好的小家户去包。幸亏这种伙食改善往往放在休息天(即十天休息一次的旬日。凡休息天食堂都只供两顿饭)。单身汉就各显神通了,有的找小家户去借用炊具锅灶,有的几个单身汉凑一起,自己弄个脸盆当锅来煮饺子。

一次,一位四川籍的单身汉,说你们半斤面粉包几十个,麻烦不麻烦呀,他说我包得大点,省事多了。只见他用200克面粉包了四个硕大无比的饺子,还沾沾自喜地笑话别人那么慢。待到下锅一煮,你肯定猜得出结果会是咋样,那就是一锅菜糊糊,他也只好硬着头皮把这锅菜糊糊喝下去。年青人没有做饭的经验,四川人又没有做面粉的经验,实在难怪。

  老二队有个四川籍的农业技术员,是正牌的农业大学毕业。那时候都这样,农业大学毕业直接分配下连队当技术员。有学农业的,有学养蜂的,有学兽医的,有学农机的,一个连队总有那么两三个大学生;还有一些劳改释放的;还有一些是新疆九.二五国军起义的。在那戈壁荒漠不起眼的土块房、地窝子里还真是藏龙卧虎,有不少人才呢。

我们这位技术员主角,每天吃早饭时会有一幕有趣的独角戏出现。当年连队食堂的早饭,菜可能会稍有变化,而饭则是铁定的稀玉米面糊糊加窝窝头,因为当时的口粮中玉米面比例达到80%。要说那幕独角戏,得先说一下食堂的早餐糊糊,那糊糊是相当的稀,只能当汤喝,来润喉送下那个粗得拉嗓子的窝窝头。我们这位技术员仁兄,由于单身汉的随身物品都尽量求简单,所以他连喝水缸子都没有,只有一只刷牙用的土黄色的搪瓷杯,大小也就一只普通玻璃杯的容量,另外还有一只小碗用来盛菜。而食堂的稀糊糊份量很大,平常舀水的那种铁皮大马勺一勺,外加一个窝窝头,一张粗粮票即可。那一大马勺稀糊糊,如果用他那只小刷牙杯来盛,得盛六七杯。这可有点难了,如果只要一杯回宿舍,显然吃亏了,一趟一趟跑来补打那剩下的糊糊,又实在太麻烦。到底是上过大学的人,于是他心生一计,先打一杯糊糊,就在伙房打饭窗口的墙边蹲下吃。菜碗、糊糊杯放地下,一手拿筷一手拿窝窝头,就在露天地里吃。稀糊糊一杯喝完,从窗口递进空杯去,炊事员反正已经熟悉了他的做法,见到一只空杯递进,不必说话,马上给他添满。这样子多次添加,其实双方谁也没法计算总量,好在当时这种稀糊糊不值钱,炊事员也不计较,直到他吃完主动离去为止。别人都是打了饭菜就走,只有他一人在那卖饭窗口墙根下蹲着吃,无论冬夏,每天早饭时分这幕独角戏就开演,甚至已成为二队的一道风景。

  当年的农场,一到秋天,拾棉花是个特别重大的工作,全团动员,全员上阵,因为靠人工拾棉花,特费工夫。拾棉花季节,一天工作十三四个小时是常事,所以就得在地里吃两顿饭。土地是分别承包到户的,棉花产量的高低,棉花收获时间的长短,都直接和这一户的利益相关。因此,凡有外来工给这家拾花,主人必定要供应饭食。

汉族和回族的户主,送饭到地的一般情况就是:挑上一副水桶,一桶菜、一桶开水,另用篮子盛上馒头和碗筷。此时地里吃饭的阵势与早先大锅饭时代由连队伙房送饭到地里的场面大不一样了。一大块条田四五百亩,里面可能有十几家在承包,谁家的饭送到了就吃。因为拾花的份量与拾花者的利益直接关联,所以吃饭都是匆匆忙忙的,吃完立刻就干。八十九团的少数民族人口比重不大,只有七连、九连两个连队,加上放牧的少量人员。民族虽有好几个,但人数较多的是蒙古族,哈萨克族,维吾尔族和回族。前三个民族的吃饭方式相近,但与汉族很不一样。

他们吃饭较典型的方式是这样:他们的主食就是馕,而馕的制作是很费时的,所以他们做一次馕往往要吃一星期,即使平时不很忙的时候也这样吃法。那么这个馕除了刚制作完的第一顿外,在吃时候全是凉的,又干又硬,而家庭制作的普通馕比起出售的馕来,其质量又低得多,所以吃这种馕时离不开热奶茶。奶茶就是用专供少数民族的茯砖茶(也叫边销茶),砸碎后放在锅里煮开,再加入牛奶和盐,滤去茶渣后就成了淡咖啡色的奶茶了。每家都有个容积五六升的铝水壶专用来盛奶茶。奶茶既是饮料也当了蔬菜,甚至也能当饭,一般人家较少吃蔬菜,有奶茶,万事足。由于周围汉族人多,也会受影响做些蔬菜,而牛羊肉则是传统的副食,有时甚至是主食。

送到棉花地里的少数民族饭是这样子的:用一张单人床单把馕包成一个小包裹另外拎上一大壶热奶茶,再加上几个碗。到地里找一处平坦空地,铺开床单,就餐者盘腿围坐一圈。先在每人碗中斟上半碗热奶茶,每人自取干硬馕一块,用手掰成小块泡入奶茶中。馕虽干硬,可热奶茶就是它的克星,一泡即很快变得酥软可口,一碗飘着奶香味儿的饭即刻就临时做成,吃起来是又爽又快。吃剩下的馕又原样包好,下顿再吃。由于有些来帮助拾花的汉族人吃不惯这种饭,也有些主家会按汉族方式炒菜蒸馒头,毕竟请到拾花工不容易。


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吃,吃的种类有成百上千,吃的方式是五花八门,但吃的意义亘古不变。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