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要证明张承志的《心灵史》是一部小说,这是另有用心的——抹杀宗教的用心。它绝对是一部散文,伟大的散文。散文是现实的记述和展示,它不是虚构历史伪造历史,而是复原历史真实的。它有臆想,但所有的臆想都是填充那在历史上缺失的心灵轨迹的,是在碰触逝者的心灵的。张承志说:当你碰触到逝者的心灵时,那感动是无法言说的。整部《心灵史》的感动都是在碰触逝者的心灵的时候产生的(人类的知识都是如此继承的,在心灵的感动中,如此继承的才叫真知识)。


在谈到实证主义者对远古神话系统的研究时张承志说:“那是宗教的久远的种子,不可能今天尚在门外的人判断”,那种判断只是一派“严谨的胡说”。他在研究哲合忍耶的历史的时候就面临这样的问题,那种存在于伊斯兰古人心里的宗教感情宗教狂热,也就是渊深的宗教状态,你不是他们的一员,你没有沉浸其中,你如何去界定与判断又如何描述,你又如何将其用文字复活? 张承志说,他入伙了,他已皈依哲合忍耶,他就是书中的一个人物。说明他把整个生命都交付给了研究对像,“正确的研究方法存在于被研究者的形式中” ,他就在哲合忍耶的形式中。


你只有成为他了,你才能得到被研究者的形式。斯本格勒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们应生活在研究对像之中”。也就是不应该保持研究者的身份不变,以固定不变的姿势面对研究对象,那是自我封闭(也就是不敞开),是对研究对像的拒绝使役与剥夺。那结果和一个暴君的结果是一样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对对方粗暴的抹杀。张承志说“我出身于考古学和蒙古史;我读过论文和见过的学者很多——但我始终不愿再弄这种学问,并且从职业上告别了它。后来我干着很多形形色色的事情,而心中的疑问一直没有获得解答——什么才是我值得献身的学术呢?“(画家散文家封振国老师去北大进修,他讲到北大的一位历史系教授,他和他的弟子们生活中的对话都是用他们研究对象——古人当时的语言,见面都要像当时的古人一样施礼,完全把自身置身于古人的生活中——研究对象的生活中)。


在谈及历史研究时,张承志说:方法论同文人的优雅同堕落。文人的优雅是以审美的方式矫情的把自己桎梏在文化里,文人已被框定住,文人与文化之间已没有了一个创造性的角度。这是一种美丽的僵化审美的僵化。因此张承志说是堕落。真正的伟大作家都是像张承志那样的入伙者,他们往往是破烂不堪的,打破自身(以此向研究对象敞开),而不是披一件文人的精美的衣裳,高傲的把自己封闭住。 我上面引的张承志的那句话出自他的《心灵的模式》,一篇介绍热什哈尔的散文。我想这才是对历史与现实充满真知灼见的伟大散文。他不是优雅的,而是阳刚的;他不是在做文章,而是为了生命的需要,为了信仰。


有人说散文应分成感性与知性,多么优雅的划分。张承志的散文属于感性还是知性?这样谈不对,这样谈离生命太远,容易使人异化到文体中去,使作品和生命之间出现分裂,容易使人匠化。匠化就是这种分裂造成的。主要应看写散文的人到底是个哲人还是个匠人。只知抒情的最后大多堕落成一个匠人,而一个哲人最后他将突破散文而向世界敞开。散文只是中间物,它招唤对它的突破。它不是否定作者,就是要被作者所否定。 所谓离生命太远,也即离创造本体太远,也即失去了创造性,也即容易被异化,堕落成匠人去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