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过当兵的经历吗?如果没有,会不会有点遗憾呢?

  我是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当的兵,穿上军装时才十六岁,是部队特招的小兵。

  二零一六年二月退休后,一直没闲着,和朋友们出去旅行、摄影。两次开车走川藏南、北线进藏,多次去新疆、内蒙古,走遍了除港澳台外的所有省、市、自治区。疫情期间,待在家里,保护自身又不给国家添乱。

  人老了,喜欢怀念过去。怀念过去的人、怀念过去的事。

我这一生碌碌无为,没有值得炫耀的人生经历。整理当兵时的照片,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想起当兵的那些事,仿佛又回到了军营,回到了那个充满理想和青春活力的激情岁月。

我演唱的歌曲《我参加解放军》

  上小学时,我是班干部、学校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队员。文革时期受各种思潮的影响,学习成绩一般。上了初中,还是班干部、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队员。因为搬家,初一下学期转了学,由一所学英语的学校转到一所学俄语的学校,依然是班干部、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队员。在新学校上第一堂外语课就遇上测试,我拿着卷子犯了难。我的班主任是教俄语的王俨老师。我告诉他,我以前学的是英语,他让我在卷子上写个名字交上去,并嘱咐我想办法补补课。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交白卷。我做了一个决定,抓学习。班里的课外活动我不再参加了,不久我的班干部被免了。宣传队我也不去了,主动接手了韩峰同学的语文课代表职务。从此,我上学来放学走,回到家里看书做题。经过两年努力,初三上学期期末外语考试,我是班里第一个交卷子的。最终,凭着八门功课总成绩七百六十六分进入到全班前二名,男生第一名。因为当兵走了,没有参加初中毕业暨高中考试,这个成绩就是我的初中最终成绩。由于文化课成绩好,课代表工作尽职尽责,帮助班里的同学补习功课,在男生中有一定的影响力,班委会又恢复了我的班干部职务。班主任还建议我写份入团申请书,以便对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我以学习为重,谢绝了。

  小学五年级,跟着爸爸到八一湖学游泳。六年级能跑三千米。上初中后,在工体召开的学校运动会上获得年级男子跳远第二名。我住的大院里有一块篮球场和一张乒乓球台,业余时间,最大的爱好就是和发小们打篮球和乒乓球。我在篮球队中打组织后卫,是主力队员。在几次对外比赛中都赢了球,赢大院食堂炊事班更是不在话下。学打乒乓球的欲望非常高。有一次我们听说国家体委乒乓球班招生,便骑上车到国家体委去报名,结果被骗了,人家根本就没那回事。

  除了学习和打球,我也喜欢摄影,家里有架“海鸥4B”相机,出去玩时就带着它。骑车去王府井买照相馆用过的显影液、定影液,回来自己冲胶卷、印照片。制作台灯时还被电了一下。自行车坏了就自己修,除了中轴、车把没工具没动过外其他部位都拆卸过。有比较强的动手能力。

  小学时姐姐给了我一把笛子,初中时哥哥买了把小提琴,没事就练练。晚上大院的发小们常聚在一起吹口琴。

  优秀的学习成绩、健硕的体魄和文艺特长成为我能当上兵的加分项。

  初三第二学期的一天,学校召开了征兵动员广播大会,会上说今年部队来学校招十八岁的普通兵和十七岁以下的特招兵(习惯叫小兵),因名额有限,只限初三年级的学生报名。会后,班主任拿来大红纸,全班同学排着队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时候都想当兵,升高中的比例是百分之十五,全班六十六人,才十个名额,考不上只能去插队。过了一段时间,班主任把我、孙双禄刘明叫出教室,告诉我们明天去垂杨柳医院参加征兵体检,不要吃早饭。第二天集合时才知道全年级六百多人,参加体检的只有四十人。体检回来,又全身心地投入到毕业考试复习中。

  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十二日晚上,部队一位负责接兵的干部来家访,通知我被录取了,让我后天去领被服,并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

  领了被服,区武装部召开欢送新兵大会,会后放映了电影《英雄儿女》。

  星期六下午,学校在操场上召开了欢送新兵大会。班里只有我和孙双禄同学被录取了。全校应征入伍的十几位新兵中,只有我、璞亚利郭保平杨建军和一位女生是特招的小兵。大会开始后,我们穿着没有领章帽徽的六五式军装列队上台,学校宣传队的女队员们给我们戴上了大红花,给我带花的女生可能太紧张,把花掉到了地上,我脑海中闪现出一丝不祥之兆。校团委委员璞亚利代表新兵表了决心。

  星期天,班委委员安荣建、组长周朝玉找我,一起去照相馆照纪念照。照完相,我拿着母亲给的钱,去百货大楼买了件秋衣和手提旅行包。大院发小们来我家热闹了一番。

下图,初中同学。
下图,大院部分发小。

  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十八日一早,我收拾停当,吃了母亲做的早饭,背上背包、拎上旅行包说了声我走了,便头也不回的出了家门。先去学校集合,趁着还未上课,回到班里和同学们告别。有位男生开玩笑的对我说,你走了好,我们又多了一些上高中的机会。离开学校,我们四位男生一起在老师的带领下步行去区武装部集合点集合。路上,老师告诉我们,你们是一个部队的,今天走。那位女兵和你们不是一起的,所以没来。
九年半的学生时代就这样结束了。

  集合点上有近百人,大部分是送兵的家属。我们几位家里都没来人,便聚在一起和老师聊着天。没过多久,来了辆军用大卡车,我们上了车。老师和接兵的干部交代了一下,便和我们挥手告别了。卡车开动的瞬间,家属群里传来了哭声。
车开到永定门火车站停下了(今天的北京南站)。其他区里来的新兵加上我们,差不多有一百人。先在站前广场编好班,然后列队进入候车大厅等待上车。我和校友们都在一个班里。午饭吃的是部队统一发的面包和榨菜,我用发的缸子打了点开水,就着吃了。下午一点,我们上了火车。车厢是拉货的“闷罐子”,地板上铺的是草席,我看到车门边上残留着马粪。
听接兵的干部讲,有九位女兵,已经坐旅客列车走了。
与我之前跟母亲回老家坐的硬座相比,“闷罐子”要舒服多了,可以躺着。唯一不方便的就是上厕所,小便把车门开个缝还能做到,大便就要困难多了。为此,我在车上尽量少吃少喝。接兵的干部睡在了门的两边,避免我们嫌弃不愿意去。
晚饭是在车上吃的,和中饭一样。接兵干部特意打了两瓶开水拿到车上来。天一黑,就让休息了。
我铺位上方有个小铁窗,火车在石家庄停车时,我打开铁窗朝外看了一眼,站台上有几盏灯,没看到人。我知道老家已经过了,前面是什么样就不知道了。
  十二月十九日凌晨,我被自己的鞋子砸醒了。睡觉前,我脱下鞋放到了窗沿上,为的是方便拿。听接兵的干部说快过黄河了,我高兴极了,想打开窗户看看,可又不敢,别人都还没醒呢。只好躺在那里听火车过桥时发出的空空声,这声音老半天才过去,心想好宽的河呀。

  火车终于停了,我们在兵站吃的早饭。饭后,大家在站台上活动身体,聚在一起聊天,交换听到的消息。有人讲,我们去金门。我以为就是福建前线的那个金门呢,很高兴,总算知道要去哪儿了。
“闷罐子”车厢间不能穿行。白天只能在自己的车厢里打牌、聊天。带兵干部组织了一场小型演唱会,自愿出节目,我吹了一段口琴,大家鼓了掌。
中午饭,兵站提供了猪肉炖白菜和大米饭,我只吃了一茶缸子,便不敢再吃了。晚饭是在河南宝丰兵站吃的。饭后等了半天车头,有顺路的车头挂上我们的车厢才能走。密密麻麻的铁轨旁红红绿绿的信号灯在夜幕里闪着光。
十二月二十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躺在那里听接兵的干部说,昨晚在宝丰给部队打了个电话,那边在下雨,不过雨不大。
“大家起床了,打背包”,接兵干部们喊着。这么快就到福建了吗?我将信将疑。火车停了,我们拿上行李下了车。接兵的干部告诉我们这里是湖北荆门,原来是荆门,不是金门啊。
经过两夜三天,长途跋涉一千三百多公里,途经北京—保定—石家庄—郑州—洛阳—宝丰—襄樊—荆门,跨越了四个省、市,总算到了。子陵站是个货运站,很小,只有一栋刚能装下我们所有人的平房。干部去打电话了,我们坐在背包上,边唱歌边等着接我们的车。
  天下着小雨,由于湿度大,感觉比北京还冷。
接我们的卡车来了,上面带着雨棚,我们上了车,朝山里驶去。我坐在车厢后部,道路崎岖不平,有些颠簸。向车外望去,山不高,坡也不陡,呈现出丘陵地貌。卡车七拐八拐的进了一块山间盆地,百度地图上叫虎眼冲。突然看见农田里矗立着两座抛物面天线,我们称呼它为“大锅”。接兵干部说训练大队到了。
  在训练大队食堂前的小广场上我们下了车,整好队伍,朝宿舍走去。道路两旁站立着几十名河北新兵和九位北京女兵,他们在训练大队领导的率领下拉起横幅、敲锣打鼓的欢迎我们。还放了一挂鞭炮,欢迎新战友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就像过年一样热闹。

下图,子陵区训练大队多功能食堂。
下图,子陵区训练大队男兵宿舍。

  分配完宿舍,休息三天。我们住的宿舍是一栋平顶筒子楼,有两层,中间是过道,两边是单居室套间,里间是厨房,外间住人。每个班住一间房子,睡大通铺。厕所是临时搭建的,建在对面的山坡上。我们利用这段时间,给家里写平安信。三天后,重新编班。新的班里既有北京兵又有河北兵,这样做的目的是使两地的新兵能够相互学习,取长补短,共同进步。调整宿舍时,有人在搬出宿舍和相处近一周的战友分手时难过的哭了,十六岁的人看上去就是个孩子,估计都没出过远门。女兵住在训练大队干部楼里,两栋楼离的不远。

  每人领到一张小板凳,开班务会或上大课的时候用。

  我被分配到二中队七班,全班共有十人。通过自我介绍,北京兵有李万英苑郑高季文清颜世杰和我等六位,河北兵有郑维平等四位。河北兵的年龄都比我大。中队任命李万英苑郑高担任正、副班长。

  班长去学习枪械知识,听说过两天要发枪了。随着军事训练和政治学习的有序进行,彼此之间的陌生感慢慢地消除了。

  训练内容有队列训练、检查军容风纪、讲解部队纪律,学习党史、军史和时事政治。目的是尽快完成由一名老百姓向一名军人的转变。训练大队政委多次教育我们,要安下心来,准备在部队干一辈子,做好为国献身的准备。我觉得有英雄先烈做榜样,每个当兵的人都该有这点准备。

  班里一名唐山兵走路顺拐,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才帮他扳过来,把我们笑的不行。

  十二月二十六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吃过早饭,全体集合,颁发和佩戴领章帽徽,之后举行了庄严的授枪仪式。回到宿舍,班长把他事先学会的拆装枪械的操作教给我们。下午学习枪械管理条例。直到这时我才觉得自己像个解放军战士了。

  在新兵训练中迎来了一九七三年。

  一月七日,部队从荆门县照相馆请来师傅。在简易的摄影棚里,我们四位校友照了张合影,璞亚利把合影寄给了学校。我把个人照,洗了两张,分别寄给了家里和班委会。

下图,中学校友。

  我们四个人在学校分属不同的班。璞亚利和我的发小董马林在一个班,郭保平和我的另一个发小方凯军在一个班。大家都是当兵之后才认识的。

  没过多久,班委安荣建给我回了信。同学张秋俭代表班委会也给我回了信,随信寄来了全班毕业照。她仔细地在照片后面写上全班六十五位同学和几位老师的名字,最后还注明我因为参军未照。我们班有好几位是转学来的,合影时都在。孙双禄当兵的地方在东北,走得晚,参加了合影。唯独缺了我。张秋俭说毕业照是我走后没几天照的。后来她又给我寄来一本《汉语成语小词典》,这本词典是我走之前,班里统一收款订购的。
  我在班里就像个传说,刚上学时没有我,毕业时还是没有我。

下图,七三届初三(五)班毕业照。

  夜里站岗也是训练的内容。那个时候部队搞“一帮一、一对红”活动,我和郑维平组成一对红。站岗时两人一班岗,每班一小时。夜里我和郑维平被下岗的人叫醒,穿好衣服,拿上枪上了岗。

  外面太冷,我俩关上楼道门站在楼里往外看,有个人朝宿舍楼走来,我们警觉起来,走近了才认出是照相师傅。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有个人的像照坏了,请他重新照。我说都休息了,等明天你先找大队部说明情况,再由队部安排。
  老在楼道里待着也不行。我们拿着枪出来,怕黑,就站到路灯下,揣着手、跺着脚、说着话。这时我俩看到山上有人下来,只见那个人跃过排洪沟径直朝我们走来,走近了才看清,是位背着枪的老兵。他对我们说,在山上就看到你们俩了,这么站岗早就暴露了,新兵吧。我说你是谁?他说是警卫班的,下岗后巡一遍山,看看铁丝网有没有破口。我们都夸他胆子大。临走时,他教我们站到黑影里去,别人看不到你,你才最安全。
  似乎受到了老兵的鼓舞,郑维平端着枪围着宿舍楼转了一圈。我不想落后,等他回来,我也转了一圈。宿舍楼前后都是山,大风吹过,山上传来阵阵松涛声。古人描写“清歌观鹤舞,幽韵听松涛”的意境,此刻在我脑海中全无,总感觉漆黑的夜里有双眼睛盯着我。
  下岗前,我们又回到宿舍楼里,闲着没事,拿食堂贮存在这里的冬瓜当靶子练刺杀。看着手表的时间到了,我们叫起了下一班岗的人。
  第二天吃完早饭,开班务会,各自汇报夜里站岗的情况。我把昨天夜里照相师傅想进来找人的情况做了汇报,政委说你们做得对。
  地方上在曾庙村建水库。下午,大队组织我们上大坝干活。刚到工地,两位青年突击队队员找到我和郑维平说,咱们比赛怎么样?我说行!我们推来一辆平板车、拿上两把铁锹,既装土又运土。我心里提醒着自己,千万不能输,因为你是一名解放军战士。比赛中我们始终紧咬着他们,他们运一车土,我们也运一车土,他们运十车土,我们也运十车土。就在我们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们说今天的任务完成了,收工,走之前还不忘夸我们能干。我这才知道他们干活是有土方量的,早干完早收工。找我们当对手这样他们干起活来就更加有动力。他们走了,我坐在那里休息,腿发软,心跳的厉害,嗓子眼儿里有股子血腥味儿,这么玩命的干活从来没有过。
  半夜里睡的正香,楼道里突然响起了哨子声,是紧急集合。我赶紧起床穿衣服、穿鞋、打背包,背上水壶、扎上腰带、背起背包、拿起枪就往外跑。楼外面集合的人不是很多,中队长站在那里等着清点人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等大部分人员都到齐了,中队长对我说,你的帽子呢?队伍里发出了一阵笑声,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幸亏是夜里。有几个人和我一样,也都赶紧跟着我回去拿帽子。
  队伍出发了,没有人说话,月光照的脚下的小路清清楚楚。队伍翻过一道山梁后停了下来,命令整理装备,准备朝子陵区灯光球场冲刺。几分钟后,命令下达了,我们朝前跑去,队伍很快没了形。我忘戴帽子,早就憋了一口气。既然队伍没了形,索性放开腿、铆足了劲往前跑,与几个人首先跑到了球场。等了好半天,中队的人才到齐。再看队伍里鞋带跑开、帽子跑歪、背包跑散了的各种情况都有。我们班顺拐的河北兵脚上打了泡,班长搀着他一瘸一拐的最后一个才到。中队长叫我们几个先到的人出列,原地跳几下,让大家看看,啥叫合格。我在做示范时非常高兴,总算找回了面子。这次演习虽然出了不少洋相,但大队最后还是表扬了我们全体新兵,没有人掉队、没有人丢枪。

下图,子陵区灯光球场。

  有一天,大队要每个男兵班出两名战士进山砍毛竹,搭棚子用。班长让我和郑维平参加。早饭后,我带上午饭,水壶里灌满开水,跟着队伍进了山。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来到一片毛竹区。我们有的砍竹子、有的往山下运竹子,一直干到下午才收工。带队干部要求每人把四、五根碗口粗的毛竹用背包绳捆好,拖回训练大队。回来的路上,又累又饿又渴,肩膀上磨出了血。回到大队时天都黑了。晚饭是肉包子,二两一个的大包子我吃了七个。大家和我一样都说没吃饱。司务长又去热了一些馒头,连同刚熬好的稀饭端了上来。我又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稀饭。算下来,这顿饭我吃了有两斤,对我来说也算是空前绝后了。

  一九七三年二月三日是牛年的正月初一,这一天也是我十七岁的生日,我只告诉了郑维平。中午会餐,每个班坐一桌。等吃的差不多了,郑维平突然悄悄的问我哪个菜好吃?我说梅菜扣肉。他站起身把邻桌吃不动的半盘梅菜扣肉拿了过来。我哪里吃得了这么多菜呀,真是盛情难却啊。下午,新兵训练大队在食堂召开春节联欢会,每班都要出节目。女兵班表演的是《洗衣舞》。我代表我们班上去唱了首《我爱这蓝色的海洋》,当年这首歌正流行。由于没有伴奏,唱的时候觉得少了点激情,唱完第一段歌词就下来了,大家还是给我鼓了掌。回到座位上,我前面坐着的女兵班里有两个人在那里说话,其中一人说,这首歌有三段歌词,没唱完啊。我装着没听见,没有搭话。

我演唱的歌曲《我爱这蓝色的海洋》

  训练队领导演完节目,大家意犹未尽,纷纷搞起了自由组合。我们吹口琴的一群人上去吹奏了两首歌曲,下来后班里的人告诉我,你的口琴拿反了,还说我和某位女兵长得挺像。

  春节放假三天。郑维平给家里写信,信写好后我拿过来说,学习学习。开头一句“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吸引了我,想想也是,不知不觉离家近五十天了。我也学他的样子给家里写了信,开头也用了这句话。
  隔壁班里,有位河北兵蒙着被子哭,好事者上去掀开他的被子,看到他在那里用手绢擦眼泪。班长说他可能是想家了,我说是啊,每逢佳节倍思亲嘛。

  春节过后,继续训练。

  一天晚饭后,同学郭保平跑来说,白天看到有人爬宿舍前面的山了,问我爬不爬。我说爬。我们拿着手电筒上了山,爬到半山腰,天完全黑了。坐下休息时我打开手电筒往天上照,看着一道光柱心里很开心。这时就听山下有人说,快看,有人往天上发信号。吓得我赶紧关了手电。山下人又说,关了关了。我一听这分明是说我们呢,坐在原地不敢动了。等了一会儿,见山上没了动静,人群渐渐地散了,我认出人群中有训练大队郭政委。看着山下人都走光了,我俩赶紧下山跑回了宿舍。回到宿舍才发现衣服被灌木刮破了,拿出母亲给我做的针线包缝衣服。颜世杰看着我说,上山去了吧,要不然衣服怎么会破。我也不想瞒他,对他说,替我保密。他说放心吧。
  第二天早饭后,全体人员在大教室里上政委讲的敌情教育课。那个时候,台湾方面不时地向大陆发空飘气球。在季风季节里个别气球能飘到湖北这一带。气球上除了带一些反动书刊、黄色画册或巧克力食品外,还带一种能定时发射的信号弹。气球达到一定高度会破裂,所带的东西掉到地上,到了设定好的时间时信号弹会自动发射,目的是扰乱人心。那个年代,人们阶级斗争的弦都绷的很紧。政委最后举例说,昨晚就有不少人看到山上有人向天上发灯光信号。最后大队决定,为了大家的安全,今后未经允许不许私自上山。我和颜世杰相互一笑。直到复员,他都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大队领导带领我们走了二十里山路,到甲区参加劳动。途中经过乙区,正好是工间休息,好多老同志站在路旁看着我们,不时地议论着什么。我们到了甲区,看到宽阔的道路、漂亮的后勤部办公楼、带舞台的大礼堂时都非常兴奋。听说这里还有游泳池、医院和商店,那个商店比子陵区的军人服务社大多了。有人形容说这里是部队的王府井,我真希望以后能来这里工作。

下图,二零一一年拍摄的甲区后勤部办公楼。
下图,子陵区小舞台。

  子陵区的小舞台。旁边的两层白楼原是后勤科和医务室。在这里放电影时,附近老百姓常过来看。一九八八年部队撤离后,这里成为荆门育才中学的教学基地,学校把舞台口用砖砌死了,上面画的是学校的平面图。自从附近开了采石场,学校就搬离了这里。

  舞台后面翻过一道小山梁是个小盆地,大队决定在这里修建射击靶场。建靶场的那天,大队长带领我们二中队全体人员,拿着工具来到这里。先让我们用铁锹平整出一块土地做射击阵位,再到一百米外的山脚下挖出十个掩体,这里是放置胸环靶的靶位和报靶员的位置,最后让我们四下散开,准备放火烧遮挡视线的茅草。点火后,茅草很快烧完了。就在我们清理灰烬扑灭最后一点余火时,突然起了风,未烧尽的余火借着风势朝山顶的松树林烧去。危急关头,大队长命令我们分成两组,一组人上山挖防火通道,另一组人拿灌木枝条或棉衣灭火。我拿灌木枝条使劲抽打着火苗,脸上被火烤得生疼。好在这面山上的茅草稀少,加上防火通道的作用,火很快被扑灭了。望着眼前被大火烧焦的土地,大家心有余悸的坐在那里休息。大队长讲,再不行,我准备让你们排好队,从山上滚下去,用身体把火压灭。听到这里我心里一颤,过去在课堂上听到的英雄故事,差点就变成现实了。
  除了实弹射击外,训练中还有投掷手榴弹实弹项目,因为有一年新兵投弹出了事故,所以我们的训练中取消了这一项。
实弹打靶那天,司令部军务科长来了,由他带人组织这次实弹打靶。规定,以中队为单位,一个班一个班的打,每人五发子弹。教官反复讲不要紧张,按平时训练的要求做。我在一九六八年上小学五年级时打过实弹,那一年大院组织夏令营,去八一射击场打小口径运动步枪,也是五发子弹,成绩是四十九环。这次我们要打的是五六式军用半自动步枪,一百米卧姿有依托,半身胸环靶,难度不大,主要是体验射击打靶的氛围。轮到我们班上射击阵位了,听口令卧倒,拿出五发子弹,按动作要领压好子弹并上了膛,打开保险。教官让我们看清自己的靶子,打到别人的靶子上可不算成绩。我找准了自己的靶子,屏主呼吸,三点一线,扣下扳机,子弹射了出去,枪的后坐力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精神上我一下子变轻松了,接下来只顾扣扳机过瘾了。突然扳机扣下去枪不响了,吓了我一跳,我一看,原来是子弹打完了,感觉还没过够瘾呢。趴在那里等最后一名战友打完,听到关上保险,起立的口令,我站起身,聚精会神听报靶员报靶,同时心里算着成绩,四十七环,优秀。感觉要是中间不放松,瞄的准一点,打的慢一点,成绩还会好一些。下山时我们脸上喜气洋洋的,唱着《打靶归来》,列队回到了宿舍。

我演唱的歌曲《打靶归来》

  下午,三中队实弹射击。我和郑维平被安排在后山警戒,任务是不许任何人上后山。中队长特意嘱咐我们说,子弹是朝你们那个方向打的,所以一定要多加注意。不过也别紧张,你们在后山坡坐着就行了,千万不要露头往这边看,并指定由我负责。我们提前来到后山坡,坐在那里休息、聊天,同时紧盯着四周。等了一阵子,背后响起了枪声,射击开始了。就在这时,我俩同时看到对面山上有一群羊,后面还跟着一位牧羊人,正往山上走。我俩赶紧站起来朝那个人喊,下去下去,这里危险。也许离的太远,那人还在往山上走。我急了,朝他跑去,边跑边喊。跑到山梁缺口时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打到岩石上,带着呼啸声飞向天空,吓得我赶紧蹲在了地上,子弹头掉下来砸在岩石上发出啪嗒一声。我判断了一下,那是一发跳弹,是朝天上飞的。想到这里我站起身,猫着腰跑过缺口,那人终于听到我的声音,赶着羊群下了山,我长出了一口气。

  二月中旬,天气有了些暖意,子陵区要修建一座游泳池,我们徒手帮着运了半天石料。下午,我们在大教室里参加了时事政治测试,我第二个交了卷子。

下图,子陵区游泳池。

  轮到我帮厨了,打扫完食堂,往后厨走时,刚认识没多久的战友赵方喊了我一声,我停下脚步回过头问他,有事吗?他笑了笑说,没事。旁边的人也笑了。他指着旁边的人说,人家想认一下人。我一脸茫然,不解其意。

  训练大队终于允许我们上山了。我和季文清等人爬了上去,身穿军装站在山顶上环顾四周,群山叠嶂、眺望远处山川,大有指点江山之气概。季文清问我是不是想吟诗了。我说好,来一首:
二八戎装站洪山,
眺望长林荆楚川。
汉水曲回出盘龙,
大地人杰自当前。
一九七三年二月十七日,训练大队组织我们在食堂前的小广场上照合影,看来新兵训练要结束了。

下图,新兵训练大队二中队。
下图,新兵训练大队二中队七班。

  战友们,你们还好吧,敬礼!

  最后一个训练日的下午,我们把枪擦拭干净上交大队。宿舍大扫除,并清除楼外杂草。
  一九七三年二月二十日,新兵训练结束。吃过早饭,回宿舍打背包、整理行装,小板凳靠墙码放。时间一到,每个人带上全部物品,在灯光球场列队。大队领导讲了话,祝贺我们每个人都圆满地完成了由一名学生向一名军人的转变,希望我们在今后的工作中继续努力,勇立新功。最后大队长宣布人员分配方案。
  一九六四年全国搞三线建设,部队在一九六五年由武汉转移到荆门。整支部队分散在相隔不远的几个地区。编成甲区、乙区、丙区、子陵区。各区之间相隔几里到几十里地不等。为提高部队后勤供应水平另建有一个桥头农场。

下图,部队各区及桥头农场分布图。

  甲区所在地叫狮子尾巴,是一条长一公里的山沟。沟里是机要办公区,驻扎着司令部、政治部、三处、新六处、司令部警卫连及后勤部车队等机关和业务部门。沟外是生活服务区,有后勤部、家属区、医院、大礼堂、游泳池、军人服务社和子弟学校。甲区集中的部门和人员最多,是部队的中心区。

乙区在甲区东南方大泉湾附近,距离甲区机要办公区五里地,靠山而建,也分成机要办公区和生活服务区,驻扎着二处和五处。

丙区在甲区西南方柏坪村寨子山下,跨狗岩河两岸而建。河的西岸是机要办公区,东岸是生活服务区,中间有石桥相连,距离甲区后勤部灯光球场六里地。驻扎着一处和四处。

  子陵区在虎眼冲附近,若沿小路步行,向北偏西方向十五里地可以到乙区,再走五里地就到了甲区机要办公区。若开车走公路,到甲区机要办公区则要走三十多里地。子陵区驻扎着六处和训练大队。训练大队主要从事部队干部战士的文化教育培训和新兵训练。

  分配的结果是,班长李万英去了甲区后勤部车队。我去了丙区一处,副班长苑郑高颜世杰去了丙区四处。季文清和另一位北京兵去了乙区二处。郑维平去了甲区司令部警卫连。其余河北战友有去警卫连的也有去后勤部的。

  同学中郭保平杨建军去了乙区二处,璞亚利去了乙区五处,他们在一个区,天天都能见面。

  接送新兵的卡车早就停在了路边。叫到我的名字后,我拿上行李上了去丙区的卡车,见到了赵方等人,赵方告诉我,分到一处的共有九人。原来他们几位早就知道了分配方案,那天喊我就是想知道我长得什么样。苑郑高颜世杰也上了这辆车。从各车上的情况看,去警卫连和二处的人最多。

  一声令下,接送新兵的车队缓缓驶离了子陵区。道路两旁,被分配在子陵区六处工作的战友们,由新兵变成了子陵区的主人,在恋恋不舍的目光中,送我们远去。

  喧闹了两个月的训练大队,人去楼空,山沟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从子陵区到丙区的路途最远,大约有四十多里地,山路崎岖,最后沿狗岩河公路驶入丙区灯光球场。

  二月下旬的湖北大地,万物复苏,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我们伴随着春天的气息,奔向各自的岗位,开始了新的生活。

……(略去三万五千字)。

我演唱的歌曲《终身难忘战友情》

  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人们的思想观念发生了很大变化。我身后那些留在部队的战友们,随着部队改革的逐步深入也都先后离开了部队,回到地方上工作,他们绝大多数经受住了各种考验,为祖国建设勤勤恳恳的努力工作。但有些人在经济的浪潮中也迷失了自我,因触犯法律被判了刑。也有一些人因为各种原因在体制改革中提前退休或被买断了工龄,心里有怨气。不论什么情况,每当部队战友们相聚时大家都能从各自的住所赶来相见。这是因为有军营生活这根红线牵引着他们,这是一根使人难以忘怀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