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快乐说穿了无非就是吃和玩儿。而吃与玩儿的快乐和贫富真的没什么必然联系,甚至在我的感觉中,温饱的条件下,越穷吃的越开心,越穷玩的越快乐。如果可以选择,在吃上,我可能犹豫,在玩儿上,我宁愿选择贫苦的孩提时代,也不要现在层层包裹着大人意愿的童年。

人和动物一样,最原始、最本能的快乐莫过于吃得高兴。而最高兴的就是吃了平日里吃不着的,吃着了平日里别人吃不到的。

上世纪70年代上下,那时真是穷的可以,童年时光我没有隆重过生日的记忆。我是农历三月初三出生的,东北的三月只是有一点儿春的迹象,冰雪的融化吸噬着地表的温度,有时寒意比冬天还刺骨,正是一年被称为苦春头子的日子。寒冷的日子,小鸡也不愿意工作的,但总有一两个表现好的,这就成了我生日的企盼。由于少,有时母亲还要用鸡蛋换些盐、火柴、孩子的作业本儿等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家里孩子又多,所以那个季节鸡蛋是不能随便吃的,因此我的生日也大多是偷偷过的。记事的时候,就是母亲把一个熟鸡蛋偷偷塞给我,让我去没人的地方吃,我也明白,若是让弟弟妹妹看见,母亲会很为难的,所以也就偷偷地享受着生日的快乐,吃着别人吃不到的美食。

吃的享受,除了生日就是年节了。在我的心里,东北尤其是我的家乡,是个文化极其贫瘠的地方,这里几乎没有什么文化符号。所以许多节日在孩子眼里就是吃,清明节没吃的,不说。八月十五,月饼是供应的,每个人只能分半块,也没多大意思。腊八粥啊,更没意思,平日里总是喝玉米面儿煮的糊糊。洋节日没有、阳历节日是不过的......所以一年最开心的节日就是端午节了。小时候就叫五月节,不知道是纪念屈原的,也没吃过粽子,在孩子的眼里这就是个鸡蛋节。北方的五月确实是春光明媚,艳阳高照了。这时的小鸡工作的热情也达到了高潮,家家的院子里从早到晚都是母鸡告诉人们,“我下蛋了”的炫耀声。端午节我们这里的民俗就是吃鸡蛋,这一天的鸡蛋随便吃,而且是换着样儿吃,有煮鸡蛋、蒸鸡蛋、卧鸡蛋、煎鸡蛋、荷包蛋等等。早上起来母亲煮一锅面条,做了各种各样的鸡蛋,全家开始兴高采烈,尽情的吃。贫穷的日子吃一回好的,那是真幸福啊!吃完了孩子们开始分煮着鸡蛋,最好的时候一个人可以分五六个。于是,带着鸡蛋和满满的幸福感去上学,这一天学校里孩子们的游戏就是炫耀自己的鸡蛋,比完多少,然后用鸡蛋顶牛,谁的鸡蛋把谁的鸡蛋顶破,谁就像战场凯旋回来的士兵一样高兴。在孩子们快乐的日程里,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好几天。在家里兄弟姐妹们都要省着吃,偷偷藏起来,看谁最后还有鸡蛋,谁就最高兴了,那种眼馋别人的感觉很爽的,那种被别人眼馋的感觉很沮丧的。

  持续最长的吃的快乐是和过年密切相关的。从持续的时间上就可以看出人们对于年的留恋、对好日子的向往。我们这里一套过年嗑是:打正月闹、闹二月、离离拉拉到三月。可以看出,人们对年的离去是依依不舍的。加上年前的腊月对年的期盼算起,年的感觉要持续三四个月之久。

我记事的时候,应该是在毛主席在“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努力下,日子一天天好好一点儿了,我们这里并没有显象的什么文化大革命的恶果效应。好的重要标志是村子里杀年猪的人家一年比一年多了,猪也一年比一年肥了。那时家家养猪卖猪是家庭最重要的经济辅助。小孩子没听过什么割资本主义尾巴,但也没人家养的有规模。除了卖二、三头就要选一头精心饲养,留着过年杀,猪养得可真肥呀,一般家都猪把它养到四、五百斤,许多猪肥的都不能自已站起来。一进腊月,家家就开始陆续杀年猪了,这几乎是宣告年的开始。所以每一家杀年猪的这一天都特别有仪式感,重要的是杀猪要请客(我们这里客叫“qie三声)就是把家族亲戚、邻居和较好的乡邻都要请到,这一请就是三、四十人,一头猪的一小半儿就没了。但这正是淳朴的古风表现父老乡亲一年里和和睦睦的象征。今天你家,明天他家,空气中天天弥漫着年要到来的喜悦。对于孩子来说,可以尽情的吃一回猪肉血肠儿不算,还能吃上最好吃的“油嗞啦”,就是每杀一次年猪都要解决一年吃油的问题,杀完猪,请完客,家家的女主人都要把主要的肥肉用来给熬猪肉,肥肉熬完油,剩余的部分就叫“油嗞啦”,这应该是个拟声词吧?是肉出油时发出的声音。

然后年一天天来临,吃也是一天天地开始“奢侈”变新:23过小年,要吃饺子;24扫房日,劳动了,要做点儿好的;25送灶王爷升天,祭祀借灶王爷光当然吃好的;26烀猪肉、27杀公鸡、28把面发、29蒸馒头,30儿就更别说了,这一天,把家里所有的好吃的全搬出来,除了全猪宴外,还有鸡鸭鱼,主食之后有尽情的吃瓜子,也有定量的糖块水果。然后除夕开始就是饺子主打了,反正正月的许多日子都有吃的讲究。所以小时候过年是兴高采烈地等着吃饭,心花怒放地数着糖块。

  除了这两个节日尽情吃的快乐,平日里额外的吃因为不易也更有快乐感。那时正常的情况下是没有零食糖果什么的,而爱吃零食又似乎是儿童的天性,所以想吃办法总是有的。

一是“偷”,因为那时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随便吃的,前几天我曾写过一段很小的时候因偷萝卜差点把自己的手指砍断的事儿。此外,那时孩子平日大多偷的零食都是剩饭。我们这里常年的吃的是玉米面儿大饼子,剩下了下顿还要热着吃。小孩子在外面疯玩,常常是没到饭时早早就饿了,所以常常回家找吃的,大人把这样的情况叫“盘饭”。为了防止孩子盘饭,大人们会把剩下的大饼子装在篮子里挂到房笆上,小孩子正常是够不到的。似乎每家都有这样一个挂在房笆上的篮子,但家家的孩子差不多都盘过饭。趁大人不在家,登凳子,再借助杆子挑下来,有时小伙伴还会合作搭人墙偷大饼子。偷着大饼自然会很高兴,但也不敢多拿,一般就是一半儿,然后去碗架子(功能和现在的橱柜一样)的酱碗里杵一下大酱,就边吃边跑着出去玩儿了。

冬天最惬意的事是偷粘豆包儿。东北的豆包儿是特色食品,家家冬天都要蒸很多豆包,蒸熟后冻起来,隔三差五热着吃。那时豆包在人们日常生活应该是介乎粗粮和细粮之间的食物,没有细粮那么金贵,所以吃的时候比较多。但小孩子最喜欢的是把冻豆包儿当零食啃,甜丝丝的感觉特别好。冻豆包存在家的仓房里,平时是上锁的,所以想吃还得和大人一起偷偷溜进去,顺手牵羊几个,或是趁大人没在家翻箱倒柜儿找钥匙......

其实现在想起来大人那时并没有深管此事,大多是睁一眼闭一眼不过分就行了。孩子们意识中也知道,粮食金贵,一般也不敢多偷,更不敢浪费。那时孩子对家长是充满敬畏的,家长也是绝对权威的,一般家打孩子也是毫不含糊、蛮吓人的。比如你要偷了绝对不该偷的东西,那是逃不过去了。有一次我实在没忍住,偷吃了一块儿蛋糕,那应该是母亲买给家族长辈的礼物。那时没有伪劣产品,那蛋糕确实好吃的不得了啊!也是我平时没见过的东西,不过这次偷吃却一点儿快乐的感觉也没有,知道这不是盘饭是闯祸。结果是心理煎熬了一下午,回家挨了母亲一顿笤帚疙瘩,还罚跪两个小时,更难堪的是在兄弟姐妹面前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偷还有一件有趣儿的事——偷瓜。那时每个生产队都有瓜园,大多都选一个小孩子望而生畏的老人看瓜,但总有胆大的孩子或者小孩子总有那么一两次大胆,趁着中午的炎热或者天黑,爬进瓜地偷瓜,而且还配上毛主席语录,至今也不知道是哪流传来的,怕是风行天下了吧:“下定决心去偷瓜,不怕牺牲往里爬,排除万难挑大的,争取胜利往家拿。”

除了偷还有自己想法创造的。那时村里时常会来一个赶着毛驴车收破烂儿的,最吸引孩子就是破烂换糖的吆喝声了。那时收的破烂儿多是破旧的胶鞋,破烂的铁铝,铜很少,还有骨头什么的。于是我们也偷偷积攒点儿,背着家长去换糖吃。不过那时破烂儿实在太少了,每个家都不会随便扔东西的,所以丰盛的时候不多。记得有一次,只找到一只破旧的胶鞋底儿拿去,人家说这一块儿糖也不值,收下鞋底儿,拿出一块糖,竟然咬去一半儿。我犹豫着还是拿回来那半块儿糖,想着收破烂儿那家伙有点儿脏,但舍不得糖,拿回家用水洗洗还是吃了。

吃水果也多是快过年的时候,正常的水果少买一点儿也是分着吃,吃得最爽的是冻秋梨,因为它最便宜,几乎年年可以痛快地吃几回,那滋味儿至今都在回味。

那时的零食肯定没有现在多,也没有现在丰富,但野性的味道和快乐的情趣一定是现在没法比的。在野外架起一堆火,高粱长“乌闽”了,打“乌闽”烤“乌闽、麦子熟了烤麦穗儿、玉米熟辣烤玉米、烤黄豆、烤土豆儿、烤地瓜......打着麻雀烤麻雀,抓着蚂蚱烤蚂蚱......(这样情况一般都有大人领着。小孩子是不可以在野外生火的,大人不让做的事,小孩子是不敢做的。因为错了是真揍啊!爹一脚能踢得你灵魂出壳——多是吓的;妈尽往大腿里子上掐 。再有那时民风淳朴,生产队都有“看青”的,很尽职,但看见一两个大人领几个孩子野外“啃青”往往是宽容的,最多说一句“别 获祸”,就是别浪费的意思。现在想来,怕是那时大人也借了孩子的光才不被追究吧?)

反正什么季节吃什么,什么地方吃什么。春天爬树吃榆钱儿,夏天园子有“甜秆儿”,秋天啃萝卜,冬天嚼冰块;上山挖“酸不溜”,下河抓泥鳅,草地吃黃花,田埂摘“耨耨”(nou字典没别的,也叫“天天”或是“甜甜”吧。)……好多我连名字都忘了。

那肘和现在比,吃的肯定是不好,但吃的快乐却不少,因为真正的快乐都是历经辛苦后的收获。

  尽管如此,人们愿意回味那时吃的快乐,但穷苦的记忆其实更多,因此谁也不会愿意过那样的苦日子。可是孩子的游戏真的比现在更符合孩子的天性,也比现在也更有价值。

先说与大自然的接触吧。现在孩子去公园儿、去郊外,除了自然不够纯粹,更多的是在大人层层限制和保护下的身心不自然。那时日子孩子也没现在么娇贵,日子穷,家庭孩子也多,所以孩子到了能走会跑的时候,玩儿就成了自己的“活”。可以安居家中自己和自己玩,更多的是一大帮孩子去野外,就是我们这个无山无水的地方,一年四季儿童的乐趣也多得不得了,好的不得了。春天最好的就是捕鸟。找一个有水坑的地方,安装上捕鸟用的夹子,夹子上有玉米芯儿或玉米秆儿中生的蚜虫做诱饵,鸟一啄虫子,夹子翻了,把鸟夹住就成功了。春天捕鸟似乎更多的不是为了吃,是为了美的享受和乐趣。那时的鸟可真多啊!数量多,品种也多,尤其是小满那一天,白天每过一阵就会有一群一群不一样的鸟飞过。所以孩子们把那一天叫鸟(QIAO三声)满。有经不住诱惑的鸟儿到水边饮水,看见幼虫就成了俘虏。春天用的夹子钢丝少缠几道,劲儿小,好多鸟儿被夹住还能活着,若是夹死了,孩子们会很遗憾的。有好多好看的鸟也不是人人都能捕到,但大家凑在一起就不得了,我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名字:鹄芭拉、蓝靛壳儿、黄肚囊、烙铁背儿、瞎牛叶子......那时满天都是燕子,到处都是家贼巴子(麻雀)。

  夏日是孩子们最疯狂的季节。村西有一个大水坑,是孩子们的天堂。真不知道那时的自然环境为什么那么好?现在一条河常年断流,说没就没。而家乡那个只能叫做水坑的地方却常年不会干涸,没有活水注入,就是积存的雨水,而且一年四季都发挥着作用。春季刚说的捕鸟,也就是我们那里最大的猎鸟场;秋季生产队要在这里沤麻;冬季儿童在这里划冰车、打冰尕(陀螺)。

夏季是最丰富多彩的,炎热的夏天,孩子们几乎天天来这里洗澡、游泳。尽管那时水最深的地方也不会超过一米。雨大时到处也是哇声一片,总之那时尤其是男孩子(也掺杂一些女孩子中的野小子)。没有大人的约束,在大自然中可劲儿淘。大坑里洗完澡,裸着黝黑的屁股在阳光下奔跑、招摇:一片火、两片火、太阳出来晒晒我......然后掏鸟窝、抓蝈蝈、捉长虫、撵兔子......什么都敢玩儿,什么险都敢冒。打架是常事儿,只要不太过分,不折胳膊断腿儿,大人也不计较。碰出血,撒泡尿,疼的眼泪出来了也笑。所以那时的孩子长大了也皮实,用东北话叫“禁造”。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大人们很忙,孩子们追随着大人的脚步也一起到了田野,比如生产队收完土豆地瓜,那田野上就满是非劳动力的家庭妇女和孩子们聚集的天地。在田地中寻找着地瓜土豆的漏网之鱼贴补家用。说是劳动也是游戏,翻来覆去地找到一个地瓜或一个土豆儿,真的很惊喜。还有在收获完的地里捡粮食,大人们是庄严的拾起,孩子们是快乐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