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5-16

插图:选自无笔山人(耿显书)的作品

离小镇若五里地的山沟沟里,有一个住着十来户人家的王姓小村子,村中央是个十多亩的大水库,那些青瓦泥墙的房子,散落在水库周围,青松翠竹倒映水里,库水清澈,微波荡漾,而泥墙搭建的房屋,使山村显得远古而宁静。


而就在这个小王村,曾经发生过一段令人唏嘘的故事。

1.新婚的阴影

那一年,王小堂新婚的第三天,就离开了他曾经缠绵了一个晚上的洞房,去了南方,他是发誓走的,他再也不回来了,永远离开这个晦气的地方。


他清楚地记得,结婚的第二天,他陪那个女人回娘家,岳父岳母早早的弄了一桌丰盛的午餐,让他们吃了就打发他们快点回去,那时农村有种说法,回门那天若是回婆家晚了,婆婆的眼睛会瞎的,究竟是啥缘故没人把道理讲清楚。


其实,王小堂读小学时母亲就去世了,是父亲把他拉扯大的,为了他,父亲没有续娶,所以,他的新娘花花是没婆婆的,也无所谓回迟了让婆婆眼睛瞎了之说,要说瞎就瞎公公的眼睛。


若是真的迟回了,即使让父亲的眼睛瞎掉了,那也就好了。这新婚的小俩口还是按风俗习惯早早地回了,可上帝就是安排了这个茬口,让小堂上演了他们王家祖上从来没有的一出悲情故事。


这小俩口从娘家回来,快到村口了,小堂遇到了他高中的同学李松松,老同学相见,总有说不完的话,花花陪站了一会儿,便向小堂打了个招呼说要先回去了,小堂也想随花花回去。


不料李松松说,哟,娶了媳妇,就疏远了我们这帮老同学了,这话一下子把他噎住了,他只好朝花花挥挥手,让她先回家。李松松也嚷道,花花,我和你男人去镇上喝两盅的啊,我们有重要事情要商量。


李松松有什么要事找他商量呢?原来王小堂的父亲是个裱画匠,这十里八村的中堂画都是他们家的,人称王中堂,他也跟父亲学得一手裱画的好手艺,而且,读书时山水画画得可乱名家作品。


他们家也有许多收藏,李松松约王小堂一起去南方,想到那边去做字画的生意,据说很好哄老外的钱,来菜很快。


他答应了李松松,只是新婚燕尔,得等他和花花满了蜜月才行。他告辞了李松松,没有去镇上喝酒。


他忽然想起昨天结婚时,那乡邻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小堂啊,你可注意哦,你爹十多年没闻女人味,小心他摸到你房里去了哟;还有人说,花花过门后,那王中堂就经常色迷迷地瞧着花花,一看老半天。


说笑中,人们推推搡搡,让王中堂和花花亲了个满怀。嗨,中堂大叔,你个老不要脸的还来真格的了?说这话的是水库北边的狗来,是个民办教师,这家伙也趁机抱住花花的脸,狠狠亲了一口。


小堂有些心烦意乱,他赶紧加快脚步往家里走。

2.荒唐的误会

花花之所以急着回家,实则是内急,慌忙进房里将房门半掩着,钻进床当头的布帘里,掀起金柜的方盖,揭开围桶圆盖,便一屁股坐了上去。


再说那王中堂,两娃吃了早饭回娘家了,过夜的客人也都走了,他赶紧把厨房里的锅盘碗盏收拾妥当,屋里屋外统统打扫了一遍,桌椅板凳擦拭干净了,然后就眯了一会儿。


刚刚醒过来,就想去娃们房里去瞧瞧,媳妇娘家陪的嫁妆被褥还没空瞄哈呢,于是迷迷糊糊推门就进去了,看看花纸糊的新房,瞅瞅大立柜的镜子,摸摸红漆光亮的家具,心中甚是欢喜,想到自己辛苦一场还值得。


然后视线转到娃们的床上,那醒红缎面的被子,大花大朵的卧单,绣了鸳鸯的枕巾,映入了王中堂的眼帘,可也就在这时,王中堂透过水红的纱帐,发现了一个女人坐在床当头的金柜上,便惊慌失措地问道:谁?


与此同时,猛听得“哐啷”一声,那是儿媳盖围桶的声音,花花很害羞地答道,哦,爸爸,你咋进来了的?当公公推门入房时,厚厚布帘遮着,花花以为是丈夫小堂回来了,也就没在意,当公公移步床前时,花花才蓦然醒悟,便猛一起身,盖了围桶盖,并说道,爸爸,你咋乱闯媳妇的房里,不怕别人闲话吗?


可就在此时,王小堂一脚迈进家门,恰好看见父亲慌慌张张从自己房间里蹿了出来,且脸红到耳根,他便一个箭步跨进房内,刚好见着花花脸绯红,神色紧张地把裤子向上扯,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父亲昨日看花花那勾勾的眼神,一下子闪入脑门,于是问花花,你们刚才干嘛了?


什么干嘛了?我刚刚解手时,爸什么时候进来的咱也不知道,可是当爸发现咱在解手时,一出房门你就回来了。花花申辩着说。


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一脸怒色。


噢,你是怀疑我和咱爸吗?那你就去问你爸吧?花花没有示弱。


这还用问吗?事情都摆在这儿了!他恨恨地说。


随你么样想,你么样想的就是么样一回事。花花一脸冤屈。


于是,王小堂骂花花是个贱人,淫妇,不要脸。无论花花么样申辩,小堂就是不依。王小堂骂得实在难以入耳,此时花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王中堂听见吵闹声,忙从厨房里折回来,向儿子说,傻孩子,就这么一点功夫,我和你媳妇咋能会怎么样呢?


嘿,你们还不是以为我和松松去镇上喝酒去了呢,哪晓得我回得这么快的呢?


刚才,李松松是要约他去上馆子,可他突然想到邻人背后议论的那些话,就没去镇上,不曾想,乡邻们的那些话还真是一语成谶了。


我儿呀,你千万别瞎说,这说出去该是多难为情呀!


哼,承认了吧,你还知道怕家丑外扬,怕丑就别干那丑事。他冷眉怒对着父亲…


这天下午起,至第二天黎明,这屋子里三个人一直都闷在憋屈里,花花孤寂地裹在柔软光滑的红缎被子里,哽咽抽泣了一晚上,他的父亲躺在对面的房间里,也是长嘘短叹地哼了一晚上,他呢,蜷缩在堂屋的木椅上,想着新婚之夜的缠绵就想呕吐,一种厌恶之情也在心头涌动了一晚上。

3.蒙羞的情亲

婚后的第三天,王小堂便卷了家里那些收藏的画儿,背上行囊,找到李松松,赌气去了南方。


这下可好,把个新儿媳和公公堵在家里,整天里是个多么尴尬的日子,村中人虽不晓得他们家闹过这等丑闻,但是,邻人见到花花家里只有公公和儿媳出出进进,那流言蜚语的唾沫也足够把人淹死。


一天,花花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有些忐忑不安,春节了,她希望丈夫能够回来,可是春节过了,丈夫他也没回来。有些隐约知道内情的人对花花说,你男人这一去就不回了,你若把娃生下来,来日男人不要你了,你拖着个油瓶,再么样弄人呢?不如现在把胎堕了。


花花说,那可不行,孩子是她身上的肉,不能自己亲手杀了他,再说,若是堕胎了,那不更是留下淫妇的口实,我敢生,说明我娃来这世上是光明正大的。


十月怀胎满了,花花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可是,孩子的爸爸还是没回来。


这一年,花花找到李松松家人,让人家给男人捎个信,可是不久,男人回信了,他说,他只在新婚之夜和女人睡了,就那一晚上的事儿,那孩子不可能是他的。可是,怎样才能证明娃儿就是你王小堂的呢?花花一时没了主意。


王中堂每日把个孙子捧在手里,按理说王家后继有人了,是个幸事,可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羞于抱着孙子到村里转悠,就怕村人嘀咕,可小家伙长大了,偏要到外面去耍,没办法,王中堂只好依了他。那天,他刚刚走向村口,便遇到同辈哥们。


哟哟,中堂大哥,抱着幺儿啦!这山里人都喜欢开这样的玩笑,把孙儿说成爷爷的幺儿,爷爷会开心一笑。可这在王中堂听来,如针扎心。


嗬嗬,这娃还蛮像中堂大哥呢,真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哈。这王中堂也真是有口难辩,红着脸赶快离开了。


眼见小孙孙一天比一天长大,那些流言蜚语也开始伤着这小家伙了,一日,他当着爷爷和妈妈说,爷爷,蛋娃说你是我爸爸,是吗?爷爷说,别听那狗日的们瞎说。孙娃说,那我爸呢?那我爸到底是谁?他在哪儿?这一问,顿时只有三个人的屋子死寂一般。


王中堂已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再这么下去,会毁了他孙子的。那一日,他不声不响去了南方,找到了畜生儿子,那小子竟然说道,那是你的孩子,自然该你养着啦,你是自作孽不可饶恕。气得老爹一个巴掌甩了过去,然后走了,可是他没有回到小王湾了,小王湾的人再也没见着王中堂了。

4.悲情的转机

先前花花和公公只是背着黑锅,遭人唾弃,可到底生活上有个照应,庄稼活儿公公担着,这下可好了,公公没了,也没了裱中堂的收入了,而田地间那些男人的活儿没人干了,花花母子俩更孤苦伶仃了。


那天,花花正在田里收捆稻谷,七八岁的小儿子帮忙搂稻子,此时,天空乌云黑暗,花花催促小家伙快点儿,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喊她,花嫂,我来帮你挑草头啊。她回头一看,是水库北边的堂弟,哎,狗赖兄弟,那可使不得,还是让我自个儿来吧。


都什么时候了啊,快下大雨了,谷子浸雨会别芽的,狗赖说罢,就抽起插在田边的冲担,挑起谷个子就走了。花花把这田稻子刚捆完,狗赖也把这最后一担草头挑到花花门口,然后,他帮她把谷个子堆好,蒙上了薄膜。不一会,西南角的暴雨便倾泄而来。


花花打来一盆温水,让狗赖擦把脸,狗赖一边洗脸,一边鬼笑道,嫂子的毛巾好香啊,花花灿烂一笑,脸桃红一般,哟,嫂子红着的脸更好看了,狗赖先是希皮笑脸,接着一双眼睛紧盯着花花。


花花移开狗赖的目光,问道,狗赖兄弟,你是专程来帮我抢收稻子的吗?


噢,我要告诉嫂子的是,三堂这孩子,挺聪明的,他很喜欢画画,我想在暑期帮帮孩子。狗赖一边说着一边拉过三堂,用手摸着孩子柔软的毛发。


花花早先听说过这狗赖,大名叫王构来,那年他母亲怀身大肚插秧时,发作了,从田里爬起来,刚走到村头的一株构树下就生下了他,他爹索性取名叫王构来,这家伙调皮,人们就喊他狗赖,上高中时,他爹不幸去世了,他便辍学回家当了民办教师。


但花花并不知道狗赖暗恋她已有好几年了,那时碍于王中堂,狗赖不敢来花花家,现在只要一有机会,狗赖就表现。


花花说,我是淫妇,名声很臭,希望狗赖兄弟不要来纠缠我了,你现在又转正了,成为正式老师,找个姑娘做媳妇有么难的?


转正了又咋样?这与喜欢女人有关系吗?自打那年我看见嫂子,不知咋的就喜欢上你了!你是规规矩矩的良家女人,那是小堂大哥错怪你了,他赌气走了,正好给我留个茬儿。


有一天,狗赖蹿到花花家,欲施非礼,花花有心从了他,说实在的,这男人帮她做了不少田地里活儿,花花很明白狗赖的心思,作为女人,她也要满足自己的情欲,可是想到那个混帐丈夫向她泼来的污水,她咬紧牙关,很多次浇灭了狗赖在她心里撩拨的欲火。


花花一本正经地说,狗赖兄弟别这样,我是有夫之妇。


狗赖说,小堂哥都背叛你这么年了,说不定他已在大城市里又有女人了,你为了他还这么死守着个身子值得吗?


你这赖皮狗,我若随了你的意,那我就真的成了淫妇了。


淫妇就淫妇罢,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淫妇。狗赖的手在花花身上乱摸。


花花立马调过头来,猛地推开狗赖,双眼怒对着他,谁说我是淫妇?说着,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噢,噢,你不是淫妇!你不是淫妇!那你说么样才能证明你不是淫妇呢?狗赖此时松懈了原来鼓着的一身骚劲,皱着眉头说。


狗赖兄弟,唯一的办法,就是证明我娃儿是小堂的骨肉。花花饱含泪水,一脸无奈。


狗赖突然说道,嫂子我听人说,现在大医院里通过验血,能做亲子鉴定呢,这是刚刚有的一门新技术。

5.虚弱的尊颜

又一年春节,花花去李村找到了回乡探亲的李松松,要他带她娘俩南下去找孩子他爸。花花说,她只想找到男人,做一个亲子鉴定,还自己一个清白,让儿子好堂堂正正做人。


那一年,王小堂和李松松去了南方以后,找了个出租房,王小堂把从家里带来的画儿装裱后,李松松到黑市很快出手了,都是老外买走了。后来他俩又跑全国各大城市,去旧货市场淘宝,专门搜集那些古色古香的字画儿,若有模糊不清的,经过王小堂重新装裱后,那色彩就和原样无二,若是得到名家真迹,上裱后,一幅画儿动辄要卖上万元啦。


王小堂的那些裱画,有搜集的,有自个儿画的,有名家的,有冒充名家的,真真假假,多数都是在黑市交易的,绝大多数都是老外买走了,李松松说,这外国佬的钱也真好哄。


李松松刚放出这话不久,他们公司就被公安局查封了,没收了王小堂所有那些糊弄造假的玩艺。然而,两三年功夫,王小堂赚了个盆满钵满,有了雄厚的资金以后,他已插足了另一个朝阳行业,他有了自个儿的房地产公司了,且事业蒸蒸日上,那比裱画儿的生意不知来菜多少倍。


那时,王小堂又娶了个老婆,叫兰欣,他们有了个女儿了,家大业大了,财产仅让女儿继承他心有不甘,他想让老婆再生一胎,老婆不肯,她要保持美好身段,骂王小堂顽固封建,有朋友劝王小堂暗箱操作,借胎生子。


可王小堂不同意,不只是怕老婆知道了会闹,而且他认为自己是个正经的男人,不会象自己的父亲那样做那偷鸡摸狗的事儿。


父亲真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吗?王小堂又常常扪心自问。


这些时候他总是不自不觉想起了父亲,想起花花和那个男孩子,隐隐约约有种痛,父亲就这么人间蒸发了?王小堂想起这事就害怕,那天父亲找来了,他不敢直面父亲,那已过去的事情即使是自己的错,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他也认了,更何况他现在已经又有老婆和孩子了……


然而,他时时好象又受到灵魂深处的谴责,难道就那一晚上,真让花花怀上了吗?难道我真的冤屈了父亲吗?唉,父亲已不知是死是活,大约不在人间了吧?王小堂想不下去了,他常常把自己折磨得夜不能寐。

6.沉冤昭雪

这年春节刚过,王小堂突然接到李松松打来的电话,让他去一趟海滨旅社,松松说有要事在那儿等他。


王小堂驱车前往,松松已站在旅社门口了,王小堂问啥事儿,松松说有个人要见你,王小堂问是谁,松松没有回答,径直把王小堂引到二楼,推开一个房间的门,王小堂一看,惊呆了。


房间里坐在床边上的是个女人,正是那年王小堂娶的媳妇山花花,她似乎苍老了一些,再也不是那时年轻貌美面若桃花的女人了,就在花花旁边站着一个小小少年,个子高高瘦瘦,俊朗清秀,和当年王小堂的容颜不二。


李松松对小堂说,王总啊,你和花花很可能是一场误会啊,这些年花花过的可不是人过的日子啊,她受尽了苦难和凌辱。李松松又来到三堂跟前,抚摸着小孩的前额说,你看,这个孩子长得跟你当年是一模一样啊。


王小堂的目光在这母子俩的身上扫来扫去,花花短发蓬头,一身粗棉布衣,活脱一个农村妇女的形象,那男孩穿的是校服,一身灰色运动衫上拉的蓝条,看得出这娘俩的生活的艰辛,和现在他所拥有的女人和孩子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王小堂眼神里泛出一种复杂的光色,鄙夷中夹着怜悯,他转过身对李松松说,给十万元汇款单让她走吧!说罢调头就要走。


花花霍地站起来,怒吼道,你给我站住,我今天来是想讨个公道的,并不稀罕你的什么汇款单,先前的事情说不清楚,现在听人说可以做亲子鉴定,我想,你该还我清白了?


王小堂听花花这么一说,被怔住了,李松松趁机说,做个亲子鉴定也好,澄清事实,也让这孩子将来好抬头做人。


王小堂这时心头发怵,真是错怪了他们吗?若是花花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她不会有这么足的底气找来做亲子鉴定的。


他又抬起头来,重新审视了那个男孩,确实是自己那时的模样,可自己那时也是王中堂的样子呢,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那男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此时小男孩泪流满面,一脸愤怒,紧紧地攥着一双小拳头。


李松松连忙拭去了小家伙满脸泪水说,这孩子挺懂事的……


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


王小堂得知那男孩确实是自己的骨肉后,翻江倒海,真说不出心里是个么滋味,让自己亲生的儿子在山沟沟里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头,还背着污名,他非常悔恨。


可转念又想,若是当年不赌气走出来,也没有我王小堂的今天,现在我有钱了,我得好好补偿他们娘俩,让他们过城市里的生活,让儿子读贵族学校,将来有文化了,把自己打下的江山交给我自己的儿子,这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吗?


上天有眼啦,我王小堂抓住机遇奋斗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事业又有儿子了。


花花,这么多年来让你受苦了,我向你道歉。从医院里走出来时,王小堂说。


花花此时很平静,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一块石动终于掀翻了,她似乎觉得轻松了很多,但同时对男人的怨恨更深了。这么多年我吃尽苦头,受尽凌辱,就这“道歉”两个字能抹平心里的创伤吗?


我要给你娘俩更好的生活,给你们一栋别墅,三堂读书有专车,只要孩子好好读书,将来我的事业就全部是他的。


咦哟,我山花花马上从人间地狱里爬起来了,过上天堂的好日子了,可是……可是……让我住在这儿,是什么名份呢?你的佣人,孩子的奶妈?


三堂是我的儿子,你是三堂的母亲,何况这么多年来我们还是一直保持着夫妻关系的,结婚证还在你那儿放着呢?


我是你的妻子吗?这么多年来年我曾有过妻子的生活吗?你不是说我是贱人,我是淫妇吗?


花花,我真的错怪你了,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说声对不起有什么用?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你得还我清白,在全村里的老老小小面前向我道歉。


花花没有上王小堂的小轿车,拉着三堂的手,奔公交站去了。

7.迟到的悔罪

小镇南边,一辆小车拐进了山里的黄沙路,这还是生产队时期修建的,那时手扶拖拉机就是连接山里和山外的运输工具,没进城的山里人几乎没见过黑色乌龟壳样的小轿车。


小车在山路上巅簸,卧在小车里的人也是七上八下地打着鼓球,想着心思,这一路的风景,他是那么的熟悉,可是忽而又觉得是那么的陌生,一个本来淡忘得于脑海里没有什么记忆的女人,那轮廓又渐渐清晰起来。


这沟沟岭岭的花前月下,曾经有过他俩相拥的身影,这一条山路也留下他俩并肩行走的脚印,然而那时她总是那么大大方方,碰见熟人她把他的手牵着不放,而他很腼腆,使劲把手从她握着的掌心里抽出来,每次只有背着人时,他才敢接受她那热烈的吻。


农忙那时节,她总是首先惦记着他们王家,她搂稻子,父亲捆草头,而他则把谷个子往家里担,他扯秧,她插秧,父亲在家里烧饭,忙完了自家的“双抢”,他才和她去她家忙活。


年底时,他画画,父亲裱画,然后他和她把中堂拿到小镇上摆摊。那时,日子虽然贫苦一些,倒也清欢,觉得她也给他留下一些美好记忆。


唉,他长叹一口气,他觉得自已好象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大罪,那时的断定是何等的鲁莽和无知,突然出走又是何等的任性和草率,即使今天家产万贯,富可敌国又怎样呢?


父亲该是我冤死的吧?还有十年来没尽丈父和父亲的责任呐,真是罪不可赦啊!今日哪有脸回乡去见妻儿和村人呢?


王小堂,你隐藏得好深啦,真没想到你还曾有过一段罗曼史啊,我得起诉你犯了重婚罪啊。这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不依不饶的,这女人啦嗅觉最灵敏,她已在李松松那儿把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查得一清二楚了。


他把自己的罪孽完完全全向兰欣坦白了。他告诉她,他得回家乡一趟,他曾经发过誓永不回去的,可是,今天他要回去,他要向那个她谢罪,向儿子谢罪,向小王湾谢罪,向王氏祖先谢罪。他说着说着,竟然控制不住自己了,泪如泉涌。


她说,只要他以后只爱她一人,心中只有她这一个妻子就行,其他的你王小堂怎么说怎么做都行。她本来是个小鸟依人的妻子,现在她提这个要求一点也不过分,还真算得上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


那么……那么……


那么那么的后面,他不敢说了,王三堂是他的儿子,山花花是王三堂的母亲,这个儿子我肯定是会要回来的,这可是我亲生的儿子啊,我的事业要交给他呀,我要了儿子难道就舍弃儿子的母亲吗?我和山花花也是合法妻子呀……


兰欣啊兰欣,你真的会告我个重婚罪吗?即使拥有两个女人也不是我的本意啊,况且这十年来,我也没给那个女人妻子的生活呀,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小车在山路上继续巅簸前行,王小堂悬着一个心,等待着故乡这边的人对他的命运作出裁决。

8.泣血的控诉

这个春天,当满山遍野开满了野蔷薇的时候,小王村召开了久违的村民大会,也传出了一条爆炸性新闻,出去近十年之久的王小堂要回来了,要在村民大会上向山花花认错,并把她接到大城市里去做大太太了。


人们都忙活儿,谁会来听这些家长里短的无聊之事,不要紧,早传出话来,凡今日到会的村民,女人发一百元,男人发二百元,这钱归王小堂出,人家大土豪啦,出这几个钱,只是他身上的几根汗毛而已呢。会场就设在村口的一块场地上。


有人发现狗赖也坐在那儿,神色似乎有些不安,唉,人心难估啊,这狗赖帮了花花这么多年,这下算泡汤了,女人没追上,青春年华也耽误了,有夫之妇是缠不得的。有人就这么嘀咕着。


场子上已聚集了三四十人,多为女人和老人,一会儿,只听得从山林里响起几声鸣笛,人们翘首北望,一辆豪华轿车从山的拐弯处直奔小王村而来,车屁股头扬起一抹黄沙,稍顷,小车就停在村口的一棵大槐树下。


王小堂从黑得锃亮的小车里钻出来,头发油光水滑,一身水都洒不上的光鲜衣服,让村人看得眼花缭乱,数十年不见的一个山里娃,此时如游子荣归故里,那车那人那气派,让村里那些老人开了眼界,小堂真行,小堂出息了,小堂发财了……


可这些恭维声里,也有让人听得心酸悲催的,中堂大哥享不起这个福哟,那老东西现在也不知去哪儿了?


王小堂向乡亲们挥挥手,说道,大叔大婶乡亲们,我这次回来是向花花认错的,向我父亲谢罪的,这些年来,我冤枉他们了,让他们背负着莫须有的污名,在这乡村里生活了这些年,好在乡亲们关照了我这个家庭,我王小堂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大家的。


突然,人群里有个女人啜泣着,她慢慢站起来,大家抬头望去,正是山花花,此时,她撩起衣袖拭去泪水,开始了她的血泪控诉,乡亲们,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此时装得道貌岸然,可他心胸窄狭,捕风捉影。你今天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可是你耀什么祖啊,你亲爸就是你逼死的。


乡亲们,我这里有封信,我今天得当着大家的面念一念,这也算是我公公的遗书,花花把那张信笺在手上扬了扬,清了清嗓子:


花花,我的孩子,你来我们王家,让你受苦了,让你背了污名,我非常心痛。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女儿待,可不曾想,被那不孝之子误解了,让我们都背上了莫须有的坏名声。


我等不到还我清白名声的那一天了,我走了,孩子,你也不要找我了,我去天国了,我不走不行啦,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宝贝孙子受侮辱,希望你好好把他抚养成人,我相信终究有一天,这事情要大白于天下的。


花花念着已泣不成声,然后,她从荷包里又掏出另一张纸来,高声地向乡亲们宣布,乡亲们,谢谢大家今天能来这里,我得告诉大家,那个人有万贯家产,想让我儿子去继承,让我还做他的妻子,让他有妻有妾……


你就去做美梦吧,告诉你,我要我的生活了,这是我让狗赖帮我写的一份离婚协议书,今天我就当着乡亲们的面,交给你了。


说罢,她大步流星地走到王小堂跟前,把一张纸片交给了他。


王小堂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原以为认了错,得到妻子的原谅,然后,妻子会带着儿子随他一起去南方,不曾想花花给了他个下马威,让他无地自容,久久地站在那里象一根木桩。


突然,王小堂竭嘶底里地呼喊起来,花花,把我的儿子给我吧,我会让他读最好的学校的啊,我将给他享不尽的富贵荣华啊……

9.暮年的悲哀

自十年后第一次回乡遭到花花痛斥以后,王小堂经常回来,就是要和王三堂沟通沟通,想把儿子转到自己名下,将来好接手他打下的江山。


孩子,跟我去南方吧,我让你读最好的学校,贵族学校,给你请最好的美术老师培训,好吗?那次,王小堂亲自找到学校,对三堂说。


你以为你是谁呀。三堂用蔑视的眼神看着王小堂。


我是你爹呀,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的事业希望你将来继承呢!王小堂央求道。


我是你的儿子吗?那我前十年怎么不是你的儿子呀?我才不在乎我是谁的儿子呢?即或有人说我是爷爷的种,那又怎样呢?我已是一个独立的人了,我既不怕别人的污蔑和诽谤,也不依靠人家的怜悯和施舍,你走吧,希望今后不要再来骚扰我。说这番话时,王三堂已是一个初中生了。


有人给王小堂出主意了,先干点别的,用一种实际行动感化孩子,逐步收买罢,干点什么呢?王小堂突然想到那天当着全村村民说的一句话:我王小堂一定要好好报答大家的。


近年来,小王村所有的房子翻修一新,两层三层的楼房环绕着一个十来亩的大水库,墙体一律嵌白色瓷砖,屋顶盖红色琉璃瓦,很是壮美,水库一端筑有亭台,水面横跨着一架拱桥,桥下碧波荡漾,偶有几只白鹅戏水,环境甚是幽雅。


水库南端建有一幢别墅,灰墙青瓦,曲廊飞檐,气势恢宏,据说这是王小堂回乡下休闲的处所,而水库之上的拱桥水榭,村中的亭子回廊,还有一年四季花开不断的园圃,这些都是王小堂无偿修建的,供村人休闲赏玩。村人都拍手称好,认为王小堂有钱了,回报故里,有赤子之心。王小堂的口碑在升华。


可王小堂把村子建得象个庄园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别墅锁了好几年,有人说这别墅是他赠与自己的儿子王三堂的,是的,那天,他曾向花花说过,给她娘俩一栋别墅的,既然他们不去城里,那就村里建一栋吧。


可是,王三堂却拒豪宅而不入,仍偏安自己的两层楼房,丝毫也不领情王小堂的施舍,对他在村中的所做的公益事业更是嗤之以鼻,王三堂认为,王小堂即使做得再风光,也难以洗清他的罪孽。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王小堂老了,他回到小王村了,说是回来定居了,落叶归根啦,在后山,他建了很大一座墓,立了黑色大理石碑:父亲王中堂之墓,碑文左下方落款:儿子王小堂,儿媳山花花,儿孙王三堂。


可是,无论是清明还是春节,来烧纸的总只有一个老人,孤苦伶仃,说是来纪念哀思,倒不如说是来忏悔的,可是忏悔又有什么用呢?烧再多的纸,人已去了,失去的再也难得找回来了。


那王三堂后来考入了北京一个美术学院,他生命里填满了王家人爱好绘画的细胞,而且比他的父辈们做的更好,可是,看着这样一个有出息的儿子,却不能和自己一起分享亲情。


王小堂好苍凉,多少个不眠之夜辗转反侧,总在那儿痴心妄想,突然有个帅小伙子,搂住自已,深情地喊一声爸爸,可是醒来,只有老泪湿透枕巾。


王三堂不是没喊过爸爸,他喊了,就在他去北京的那一天,山花花和王狗赖送行的时候,他搂着他们两个,确实是深情无限地喊了他俩爸爸妈妈的,并嘱托爸爸妈妈互相照应,保重身体。


后来,王三堂在北京安家了,有了孩子,王狗赖也退休了,三堂把他们双双接到北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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