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良安
图/网络

  我老家位于开阔的豫东平原,每年农村最农忙的季节就是收割麦子。

自从农村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以后,每家每户都有了自己的责任田。家家都能真正的吃饱穿暖了,幸福指数直线攀升。劳动效率比在生产队时高出不知多少倍。我正好赶上了那个时代,参与了家庭劳动,并学会了如套牛耕地,驾驴拉车,扶耧拉耙,碾麦扬场等各种生产活动。

父母一共生养了七个儿女,我是家里的老小。两个哥哥都已结婚生子,独立成家,四个姐姐也相继出嫁。那个时候每个家庭都分有责任田,农忙时家家都忙的不可开交。为减轻父母的负担,哥姐们有时会赶着将自家最急重的活干完,抽个空尽量帮一下父母。但好多农活都是抢收抢种的,完全靠着姐姐哥哥们帮衬是行不通的。尤其是麦收,经历过的人都知道是特别赶工时。需要上午收割的,如果下午去收割麦子就会掉一地。浪费粮食心疼不说,还不容易运输,这是每一位农民最心焦的时候。

  家里的父母都已年逾古稀,急重的体力活实在干不了。所以收割麦子这个最重要的农忙季节,我就成了家里的指望。虽然那时高中学习非常紧张,但每年麦收季节我都会坚持向学校请一周左右的假,回家参与麦收大战。即使耽误了学业我也义无反顾,因为这是全家一年生活的依靠呀。

当时麦子还是全靠镰刀收割,平板车拉运,牛驴拉石磨碾场的古老生活方式。一般收麦子那几天天气是非常晴朗的,温度也非常高。要把麦子从收割到脱粒再到打包,最后放入自家的粮仓,每个人非要脱几层皮才能完成。因为我还是一位学生,皮肤当然更不禁晒,每次麦收后返校,我的胳膊、后背、脸都要大块大块地揭掉几层白皮,到校以后多日才能痊愈。

   让我记忆最深的就数我高三那年的麦收季了,这也是我第二年参加高考。第一年差几分没考上,县城的三叔找关系让我到县城重点高中进行复读。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学习的压力之大是可想而知的。

离高考只剩不到一个月时间,但麦收是不能耽误的。我向班主任请假,班主任也知道家里的情况,千叮咛万嘱咐早点返校,要以自己的学业前途为重。我更是心急火燎,当天就骑自行车赶六七十里的路程从县城返回老家。晚上我不顾车马劳顿就投入收割麦子的战役了,一心就希望早点完成任务,恢复学业。

  我家的麦田比较分散,村东一块,村西一块,村北一块,村南一块。村北的那块最大,打麦场也就安置在那里。也许是当时村里领导考虑各块肥瘠不同,分配时进行了不同搭配,但对我们每家每户来说却是造成了很大困难。那时农村道路坑洼不整,人徒步下地干活尚可,拉个平板车就难于行走。最大的困难是,那时需要将麦子归拢到一个宽敞的地方,也就是我们说的打麦场。打麦场一般安置在大地块的地头。整个收麦季打麦场就成家家户户的主战场了,打麦场也是那个时代的人最难忘的记忆。

  我和父母带着干粮,趁着月色到了村东麦地开始割麦子。我刚到家,又是憋着一肚子的劲,一开始干活就把袖子高高挽起,铮亮锋利的镰刀上下飞舞。看到身后的麦杆齐刷刷的放倒在地,竟有一种舍我其谁的霸气之感。再回头看看年迈的父母,他们可以说是一直跪在地上蜗行。他们伸出的镰刀速度是那么的缓慢,但还是在一镰一镰地在坚持着。月光下看到他们早已斑白的头发与汗水交织在一起,我忍不住一次次泪落满面。我悄悄停下来,从板车上拿出来捎带的干粮与开水,走到父母身边让他们休息缓解一下,吃点东西。父母却说:“我们不累,也不饿,你还年轻,饿的快,你就吃点东西再干吧。”我怎么劝也不听,他们就那么缓慢地,一寸寸地向前行进。我返回身,强忍着泪,拿起镰刀挥舞地就更起劲了。大约半夜时分,近两亩地的麦子终于都训服地躺倒在了地上。我的腰像是折了一样,几乎已经不能直立了。这时环视父母收割过的麦子面积,竟然不比我收割的少多少,而这时他们已然躺在麦杆上哼唱着我儿时一直听着的地方小调。父母的乐观再次感染了我,让我的疲惫顿时减少了许多。

  收割完麦子才是完成了第一步,第二步就是运送。为了保证明天上午能够打场,脱粒,今天晚上就必须用板车把麦杆拉到村北的场地去。村东的麦地离村北的场面大约有两三里地,乡间小道非常不好行走。父母年纪大,夜晚也看不清,他们只能在麦地里帮我扶一下板车,我一个人拉板车将麦子运送到村北场地里。我将割倒的麦子用木杈将其挑到板车上,由于路远,我想尽量多装一些。我把麦子排列整齐,一杈杈在板车上装的很高,最后用绳子在上面前后拉紧。但我毕竟没有经验,总是装到最后有些歪斜,这也给接下来的运送埋下了很大的隐患。

  近两亩地的麦子用板车运送,那天晚上我不知往返了多少趟。我脑子好像有点麻木,但最终不知是什么时候还是完成了。这中间最让我恼火的是有两次在运送的途中翻车。在那个夜晚,在那个空旷的乡间小路上,你能想象一个没有多少生产经验的学生,吃力的将翻倒的板车扶起,再一杈杈地将洒落到路上麦杆挑起装到车上的画面吗?本来就已经疲惫不甚,却又出现这种局面,我胸中的火气像将要爆发的火山,可又无处发泻。那种无助,那种绝望强烈地冲击着我的胸膛,眼里直冒金星。但我最终没有选择放弃,因为一边有我年迈的父母,一边是我未来的理想和前途。过了两天,一向关心我学习,也是请假下乡来收割麦子的三叔遇见对我说:“听说村东那块麦子你一晚上就收完了,整晚上都没休息,你咋有那么大的劲?把身子累坏了怎么办?”我木讷地笑笑说:“没事叔,我年轻有劲。”说完我转过身,眼泪又不听话地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因为昨天晚上太累,第二天上午我起来的有点晚,父母也没有叫醒我。当我起来时,父母都已经到场地去了。我随便吃点东西到达场地,父母已经把昨晚拉过去的麦杆摊开晾晒,他们的白发和蹒跚的脚步在炎炎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天中午二哥抽空带着牲口和石磙、碾盘来帮忙给打场,下午我与父母把打场脱粒过剩下的麦桔杆合成麦桔垛。经过顺风向扬场,让参杂到麦子里面的杂物漂出来,再经过筛、簸等程序,最后把干净的麦子装入袋子里,晚上用板车把装满麦子的袋子带回家,放进自家的粮仓,大功告成。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父母,加上哥哥姐姐们不时抽空来给帮忙,其它几块的麦子也相继收割完成,在完成运送、晾晒、打场后,也都顺利地颗粒归仓。

  带着一身的疲惫,我还是比原先预定时间提前两天返回了学校。这时的我变得又黑又瘦,好多同学和老师都已经认不出我来了。耽误了几天学业,我只有加倍努力才能补过来。接下来每一天我都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去。晚上经常在班里熬夜复习,每天都比别人去教室的早,归寝的晚。由于学习的积极性增强,挖掘出了内在潜力,感觉学习效率好像比以前更高了。

高考的日子到了。我沉着应战,经过痛苦的等待,河南大学录取通知书终于送到了我的手里。这可是我人生路上的一件大事,也许是上天对我的特别眷顾吧!

  三十多年光阴转眼过去了,人事如烟。父母双亲早已离我而去,我也经历人世沉浮,已到天命之年。随着全国改革开放的加速推进,现在农村麦子收割已经完全机械化,当年的麦收情景早就看不到了。而早年我所经历过的麦收季节却让我永生难忘,时常在我梦中浮现。

我感谢那个艰难的岁月,感谢那片土地和那片土地上生我、养我、爱我、帮助我的父母双亲、家人、朋友和乡亲们!是这些牵挂在一直激励着我,督促着我,让我永不懈怠!

  2020.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