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芳在长沙

田海雄

1955年10月，我父亲每年照常去北京给母亲祝寿，有一天梅兰芳和夫人福芝芳也来家给田老太太祝寿，我父亲当年任长沙湖南剧院经理，想请梅兰芳先生来长沙演出己是他梦寐以求的大事，今天遇到了梅先生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当场就向梅兰芳先生发出去湖南演出的邀请。在他们一番客气之后，梅先生很温柔的对我父亲说，"对不起呀！我己经好久没登台演出了，人也发胖了，再者我也没有一个演出的团队，加上我现在参加社会活动又多，真的不能去湖南演出了”。我父亲听后感到非常遗憾。这时田汉在旁边对我父亲说，三弟呀，梅先生现在是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我们天天在一起上班，有什么事情我们会互相商量商量的。然后他转过身对梅兰芳说，梅先生，这事我们以后慢慢商量吧。梅兰芳知道田汉的意思，他连声说，好的，好的。这事我们以后再商量吧！梅先生夫妇与奶奶祝寿随后离坐车去。他们前脚走田汉后脚就对我父亲说，你想请梅先生为什么不跟我说呢？梅先生现在是剧协副主席，外面社会活动又多，你想请他到湖南演出的事情，这事由我来给你安排吧，你暂时回长沙听我消息。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冰消雪化，又到了1956的春天，有天我父亲接到哥哥来信，说梅兰芳率领中国艺术团从日本访问回国，要在杭州演出三天，他己与梅先生联系好了，说你会去杭州看他们的演出。我父亲得此消息高兴得眉飞色舞，心脏加速。他骑上自行车带上书信急匆匆就向省文化局去汇报，听到消息后省文化局几位局长也激动不已，决定当晚派我父亲坐火车直奔杭州。三月杭州，风和日丽，我父亲就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旅店，准备看完戏就回长沙，先给梅先生的许秘书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己到杭州了，时间快到下午5点左右，杭州文化局来人到旅店找我父亲，他说梅先生今晚邀请他看戏，文化局先安排吃晚饭，然后去剧场，散戏后再和梅先生一起宵夜。吃完晚饭后我父亲来到剧场，只看到剧场门口的霓虹灯在不停闪烁，广场上的观众是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我父亲到剧场后先去后台拜访梅先生，梅先生说，散戏后你不要走，我们再聊聊。散戏后梅先生在杭州有名的《楼外楼》宴请我父亲，姜妙香先生也参加了，梅先生说，这次我们是从日本访问回来，路过杭州，来杭州的演出的事是早就计划好的，演出后剧团要赶回北京，要向文化部作汇报，湖南的演出我争取今年一定去。你就等消息吧！夜宵之后我父亲回到旅店，整个旅店老板，服务员及旅客惊讶的望着我父亲，互相打听，这个胖子是谁？梅兰芳为何请他看戏吃饭？然后跟着我父亲千番百计的要票，我父亲紧急中只好躲避到房间关门睡觉，第二天清晨就坐火车离开了繁花似锦的杭州城。我父亲回长沙向文化局汇报后，大家都在耐心等待梅先生来长沙演出消息。春去秋来，长沙己进入了寒冬季节了。有天我父亲又接到哥哥来信，他说梅兰芳剧团准备去江西演出，然后来长沙，你们一定要做好安全接待任务。我父亲又把这震撼人心的消息向文化局作了汇报，决定安排湖南剧院负责安全卫生工作，演员吃饭住宿问题，由文化局负责梅兰芳先生和姜妙香几位主要演员住宿问题，计划安排在交际处（现在的湘江宾馆）。由省文联负责队伍去火车站迎接剧团，要我父亲联系拍照的任务，当时大家忽略了最重要的卖票问题。时间到了12月中旬，江西文化局来电话，要我父亲去江西接剧团，我父亲当晚去江西与梅先生见面了，梅先生告诉我父亲，其他工作不重要，你们一定要注重卖票问题，不然会影响整个演出。我父亲看完戏当晚就赶回长沙，把演出前的准备都作了仔细检查，由于省里剧团都到外地演出去了，省文联只好安排留在长沙的部分演员去火车站迎接梅兰芳先生，当天省委宣传部，省文联，省文化局及部份演员有彭俐侬，贺华元，何冬保，王华运等几十个人到火车站迎接梅兰芳。当天梅兰芳剧团来长沙消息一下子就不胫而走，当晩长沙市数百人拿椅子，带着被子就在湖南剧院排起长蛇似的买票队伍，这一下吓坏湖南剧院全体工作人员，大家一下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

当晩湖南剧院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如何解决卖票问题，大家七嘴八舌提主意，最后还是采用出纳黄运华的意见，长沙市分4个售票点，每天上午十点开始售票，售票地点将登在长沙晚报上公布，谁知长沙晚报有人走露消息，第二天4个售票点很早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最后决定长沙分五个售票点，湖南剧院一个，东西南北各一个，售票地点在长沙晚报公布。不管如何解决卖票问题，都永远满足不了长沙人民的需要。正如梅兰芳说售票问题将是演出工作中的重中之重。

梅兰芳演出剧目有《洛神》《天女散花》《贵妃醉酒》《宇宙峰》《霸王别姬》等等，当天晚上长沙城内是万人空巷，盛况空前。梅先生演出大获全胜。演出第二天上午，梅兰芳吃完早餐后对我父亲说，想来参观一下湖南剧院。他听别人介绍长沙有一个古建筑似的剧场，有古色古香的味道，当我父亲陪他走进剧院大门，看到正门墙上刻着毛主席语录《百花齐放，推陈出新》，两边墙上挂着各省来长沙的演出剧照，再往里走，他看到墙上都是雕龙刻凤，墙上都是一个一个古老的壁灯。在休息大厅的顶部吊着四个很大的走马灯，上面绣的是《西廂记》《红楼梦》《穆桂英》和《白蛇传》，梅先生说这几个灯真的漂亮，我父亲介绍这是他专程在苏州定制的苏绣。再往剧场里走，剧场灯光照明柔和，剧场回音效果好，舞台上的墙面上又画着古老的图案，他再摸一摸观众坐的椅子，他惊讶的说，不错，不错，长沙剧场还有沙发，观众坐在这沙发上看戏舒服，他说这些东西真的比北京剧场还强，湖南剧院真是一个不错中国古典建筑。要好好的保存下来呀！他又走到后台看见了一面很大的化妆镜，梅先生用各个角度去照，丝毫没有半点走形，他连声说，好镜子，好镜子。他又参观了演员的住房和食堂后，他对陪同的剧院职工说，真的辛苦你们了！谢谢大家了！当天晚上演出结束后，剧院大门外的观众迟迟不肯离去，特别是远道而来又没买到票的观众都等着要看梅兰芳先生，我父亲把这情况告诉了梅先生，没想到他非常高兴的说等我下完妆去跟观众见面，我父亲马上通知电工熊海清，要他在大门楼上装一个大探照灯照着梅先生，当梅兰芳先生出现在剧院大门时，外面马路上传来一片掌声和叫喊声，梅先生向周围的观众亲切的问好他说，谢谢长沙的观众对我的支持，大家晚上好！他大概站在探照灯下几分钟，频频向周围观众招手致意，他与观众都融合在欢乐的笑声中。这时文化局的工作人员怕出事，急忙开车过来把梅先生接走了，梅先生是走了，可是站在那里的观众还是久久不肯离开，大家还在回味梅先生的丰采和笑容！

有天梅兰芳先生听说湖南祁阳那边遭了水灾，他向文化厅的领导说，他准备自己拿钱出来支援灾区，或者是把今晚上的收入全部献给灾区，经过文化局领导的商量，谢谢梅先生对湖南灾区的关心，灾区会很快恢复好的，不需要他捐款。还有那么一天，湖南省文化局准备在湖南剧院小会议室召开一个小型追悼会，纪念不久前在北京逝世的老艺人黄元和，梅兰芳先生听到这消息后，他对秘书说，追悼会我就不去参加了，请代我向家属致哀！以我个人名义向逝者送上一个花圈。梅兰芳先生的一举一动深深感动了大家，大家都说梅兰芳先生的人格和精神都是一流的，真正值得我们学习。

梅先生除演出外，还参加了很多社会活动，接待很多各界朋友对他的采访和看望。，他也去抽时间去看望一些老朋友，去剧团讲座上课，辅导演员动作，他丝毫没一点名人价值，又低调又亲切，讲话又和声细语。他总是提醒我父亲说，争取让长沙观众都能看到我的戏，不然我对不起长沙人民！

为拍好梅先生的照片，我父亲特地与南方照相馆的一级摄影师肖，黄两人商量，计划从梅兰芳先生从火车上踏上长沙第一步起，一直到他离开长沙最后一步，梅先生每张照片全由他们两人负责，同意他们把照相机搬到舞台上，让他们拍出更多更好的演出照，剧院提供他两个人的一切方便，让梅先生在长沙留下美好的形象！拍出更多精彩，美丽的照片！

当1956年的元旦即将到来时，梅兰芳剧团即将结束在长沙的演出，当南方照相馆的肖师傅把一本梅先生在长沙生活的十天照片亲自的交给梅先生，梅先生接过一看，激动万分的说，这是我一生中拍得最好的照片，谢谢摄影师了，长沙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谢谢长沙人民对我的热情，谢谢湖南省各级部门的关心，更要感谢剧院全体职工对剧团的热情接待，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们的。长沙一一我还会来的。随着火车一声长鸣，梅兰芳先生踏上了火车，迎来了1957年的元旦！

在梅兰芳剧团结束最后一场演出时，他对我父亲提议，要请湖南剧院全体职工合影留念。那晚梅先生非常激动的与大家握手，然后坐在舞台中间与剧院全体工作人员合影三张。拍完照后，他双手合十向大家致谢。时针己指向零晨一点了。

第二天早上，他的秘书早上急急忙忙来到剧院办公室，擦干脸上的微微流出的热汗，从包里取出一个大信封，他说这是梅先生叫我送来的，我父亲打开信封一看，全是梅兰芳先生的头像照片，许秘书说，昨晚和大家照完相后，梅先生回到宾馆后，在抽屉里拿出自己很多照片，有标准照片，也有演出剧照。他在每张照片都写上剧院职工的名字，他要我把梅先生亲手写的签名照片送给剧院每一个职工作为留念。他说梅先生正在宾馆整理行装，准备去火车站了，他叫秘书必须送到大家手上，以示他对剧院全体工作人员衷心感谢！他说这次长沙之行给他留下了太多，太深，太好的印象！只要他身体还行的话，长沙他一定还会来！谢谢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