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朋友告诉我,师傅和师父是不一样的。我这才停下来手上的事情,不是停下来思考,而是让思想进入到一个现场,一个可以感知到的真实的现实。我从当下这两个词语的细微区别里,发现一条狭窄的甬道,这和我们在深山里面徒步的感觉是一样的——,距离我所在的村子大约三十公里的群山里,有很长一段废弃的火车窄轨,一头在灌木林里,另外一头必需穿过一个隧洞才可以再一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隧道幽暗,微弱的光就在另外一端,任何一个人只要熟悉这种光点,就会有勇气高一脚底一脚地走过去。就此而言,这样微弱的渺茫的光点和我们谈论的希望之光十分相似。徒步不过是可以计算出来的时间,三个小时或者五个小时,而就整体的人生来说,这种微细的光点,肯定在人生的另外一处。


我们为这样微弱的光点,奔赴而来。


师父,对的,这个才是我们应该使用的正确的两个字,或者说一个词语,正如哲学家说“我爱你”不是一个句子一样,我坚持说“师父”也绝非是一个称谓。师父是一种关系,定义我们作为初学者所获得的成长机会,人生如果没有向导没有引领,父亲和母亲这样的概念一开始就会丧失其核心意义。这是使得我们终身感恩父母亲的原因所在,生养如果是一种物理行为的话,那么,引领则是精神生活的高尚道德的力量。师父和父亲是一种对等的关系,而更加具有敬畏的内涵。在我的老家,一个南方山村,被我总是充满热情不断描述的丘陵起伏的地方,木匠师父裁缝师父篾匠师父砌墙师父打铁的师父以至于能够做得一手好柴火饭菜的师父,构成了整个村子传统和现实生活的生机勃勃的一面,也就是说,这些师父无形之中承担了大学教授苦心积虑研究出来的历史文明发展的动力和现象。


师父的到来造成了村子的热闹,而更重要的是,一个家庭的孩子就有可能拥有一种机遇而成为师父的弟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是从接纳这个弟子的仪式开始的,这种并非血缘的纽带关系,带来了手艺的相传,更带来了品质的流动。若干年后,人们依然会聚集在阳光屋檐下,在麻雀再一次鸣唱之前,追忆起某个师父的为人处世以及他手上的功夫,通过这种追忆使得师父和谈论的人双方都体验出来生活的味道,并且让生命的形象栩栩如生。而他的徒弟也会被谈论,一方面是肯定徒弟的生命,另一方面更加重要,是要重返过去。


在乡村,谈论师父的时间是凝重的。


这让我想起来诗人玛丽-奥利弗。要在今天这个时代找到一个真正热爱她的诗歌的人会是一种艰难的过程,大学教授是为了研究的方便,出版某本作品,或者获得职称,这和热爱是两回事。而太多写诗的人,偶尔会看看她的作品,至于喜欢则要依据个人的生活,进一步来说,一个诗人要热爱玛丽-奥利弗的诗歌会是一种困厄。光是了解那些字面的意义并不代表你就能深入到她的诗歌精神世界,除非你也会一大早起来,歌唱太阳,或者出去散步,却在一棵大树下凝神静气地待了半个小时,你得有一种内心的定力,就在你自己狭窄的生活空间里生活。——这个空间的范围终其一生也许就是你的花园或者附近的一片树林。而我们今天的人总是离开自己的所在,所以,你要一个普通人谈论他的故乡,他也会局促不安,更不要说是一个诗人了,从前的游僧,最终要回到他的寺庙,而今天的人,则成为了漂泊不定的云朵。


关键是,玛丽-奥利弗直到最后都非常骄傲地谈论她的师父,她和那些经典的关系,她模仿他们,这让我们深刻体验到一个临摹者的安静和真实。中国最伟大的书法家都有一种不为人所乐道的功夫,他们早年的临摹不仅仅是扎实的基本功夫,也是滋养他们艺术才华的营养。玛丽-奥利弗极力表达自己和传统的伟大诗人的关系,模仿的关系,构成了一种浸润生命的力量。我们很少有人注意这一点,因为有几个条件:


第一,我们必需知道谁才是伟大的诗人;

第二,我们必需深深懂得和敬畏这样的诗人;

第三,我们必需愿意领受他们的教诲和引领;

第四,我们可以明确我们自身成长的源泉而展现出来谦卑的内心;

第五,我们必需长时间维护这样的关系。


在谈论这样的关系的时候,我们今天的人会惶恐不安,因为我们被裹挟着随波逐流,被喧哗而弄得坐立不安。


几天前我和一个朋友谈论跨界这个词语的时候,我希望她重读第一次提出来这个概念的作者的经典作品。罗素说:“要理解一个名词,就必须熟悉那个名词所代表的东西。”井,是什么?井水的源泉是什么?我一直记得老家后面一口清澈的井,青蛙潜伏在唯一的卵石上,青苔蔓延,阳光要从高处的竹林才可以机智地游戏一样地跳跃而来。我领受的是父亲教给我的一个词语:浸水眼。后来我才在课堂上学习到了相同的一个词:泉眼。


这两个词的区别太大了。我一直使用“浸水眼”这个词,不需要任何坚持的力量,自然而然,我用这个词的时候,会听见一种汩汩地微弱的声音,会看见父亲的样子。而“泉眼”有吗?我不知道。


“于是,我创造了一些词语

用这些词语站回

野草的岸边——”



这是玛丽·奥利弗的诗歌,我更喜欢用叙述的文字这样一种更加符合生活本质的形态来接近她的诗歌。诗歌不是中断生活的精彩形式,——分行的意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诗人的失败和挫折,不能怪罪诗歌自身。


在今天,我们更多的要承担起生命的责任,才会配得上谈论诗歌。


这是我全部的思想和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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