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愣一（乡土小说）

胡伟

历经14个小时的火车，两个小时的汽车，一个小时的三轮摩托车，再徒步四个小时的山路。二愣子终于看到了养他二十多年的那个山寨，石头寨。

二愣子原本不叫二愣子，16岁以前，他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二抠子”。要说“二抠子”这号，在大别山那沟沟里可是所有人都能理解透的褒义词。“抠”---新华字典中的解释是抠门，小气，吝啬。但大别山深处的人大多没见过新华字典，当然也不能按照字典中的解释去理解了，在他们的心中，“抠”就是聪明，就是可爱。

二愣子的前十六年，就是在聪明、可爱这种光环下度过的。

当然，号是别人取的，合不合适只有二愣子自己才知道，就如同十六岁以前，二愣子也不觉得自己有多抠，而十六岁以后，二愣子也不觉得自己有多愣。

倒是二愣子所在的那个家，在二愣子十六岁的时候发生了些变化。十六岁以前，二愣子他家挺牛气！农村人的牛气其实也算不上牛气，之所以说二愣子家牛气，还是因为二愣子他爹。

二愣子他爹在那山沟沟里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在二愣子十六岁以前，村里人都喊他爹“二爷”，十六岁以后，村里人也给他改口了，直呼其名，“二牛”。

之所以美其名“爷”，是因为二愣子他爹曾经当过兵，听说还是部队里的神枪手，越战的时候差点把脑袋给丢下了，还听说，二愣子他爹打仗的时候杀过人，手里沾过血，没有倒在战场上，是因为老天要保他活下来，要他活着受报应，要他下辈子孤孤单单，生不如死。

二爷枪打得好，架打得好，长得也够男人，凶猛、冷酷、帅气，这些时下在网络中流行的魅力男人性格其实二爷身上都有。但二爷识字不多，小学五年级没念完就回家挣工分换粮票去了。那年代的人，不挣工分可不行，兄弟姐妹，七婶八姨的一家十几口人，人人长张嘴，不挣工分就没粮票，没粮票就得挨饿，民以食为天啊，肚子第一。

再说了，那年代念书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二愣子他们村就有好几个念书人，本来生得文文静静，柔柔弱弱的，可遇上了那年代，一个个都被下放到比石头寨还要穷的山沟里，下放不重要，当知青受苦也认了，偏偏是这些文人骚客们总惦记着古人笔下那风花雪月的文字，被下放了，难免在田间地头遇上几个俊美的姑娘或有几分姿色的少妇，恰逢花前月下，万籁俱寂，一番甜言蜜语，于是，干柴烈火的苛且之事也就发生了。发生了也就发生了，可偏偏发生的年代不对，那年代，讲个清纯，讲个妇道，男女之间发生此等之事，那还了得，那不成资本主义了吗？可怜那几个念书的知青，仅仅为了一时之快竟被红卫兵盖上个资本阶级的大帽，先游街，再游村，然后在马糟里蹲了几夜便被送进牢房了。

文化人都没了，二爷顺理成章的成了石头寨的偶像，从部队回来后，便被应召当上了石头寨的民兵连长，那时候，二爷其实并不老，才二十出头，但石头寨里的老人们也不怕乱了辈份，失了伦理，依然一口一个二爷的叫着。

“二爷”的名号如同他手里的枪一样，越喊越响，越传越远，到二愣子出世时，石头寨从老到小，几乎没有不知道二爷的。

二爷性烈，要强，做什么事情都要比别人胜一筹，打枪他是威风，打架他也打破山寨无敌手，但人总不是个完人，总有些缺陷，什么都争第一，神仙恐怕也难做到了。二爷就是一个要与神仙斗斗的人。

二爷不甘当第二，确实不如人的时候，二爷就嚷就叫，就破口大骂，几年部队生活，在硝烟迷漫的战场，练就了二爷的好嗓子。只要他一嚷，村头的高音喇叭都显得逊色，再加上二爷的两条浓眉，一双怒目和因怒而翘起的八字须，比他强的人也就望而生畏了。也懒得去和二爷争个第一了。

长此以往，二爷养成了唯我独尊的性格，他说天是黑的，你就不能说是蓝的，他说小孩子要打才能成才，你就不能说小孩其实也有自尊的。

之后的几年，民兵队取消了，枪没收了，打架的事也少了，二爷就当起了村长，办起了企业。可当村长，办企业是人家文化人干的事，你二爷再有本事，也就能在枪拳上体现体现，白纸黑字的东西你还能玩出个花样儿来？

果不其然，二愣子十六岁的那一年，二爷混不下去了，村长被撤了，原因很简单，每次镇里领导来收农业税的时候，二爷不高兴，不高兴也简单，借酒浇愁呗！可二爷酒量大，喝不醉，索性喝得烂醉，大睡一觉也未尚不可，但二爷每次喝酒总是半醉半醒，人未倒下，胆子反大了起来。胆子一大，二爷就站在百姓这边了，嘴巴就变成了没有遮掩的心，这下麻烦就大了，那镇上的领导就成了被骂的对象，有时候把二爷逼急了，他就从屋里扛出那把打野猪的双杆猎枪，往桌上一啪，双手一叉，可把那帮领导给吓坏了，他们知道二爷杀过人，知道二爷手里沾过越南人的血，如果二爷万一把自己当成野猪了，那可不得了。

所以，二爷被撤了，选举的那天，二爷才拿了五票。领导也没留，说撤就撤了。

二爷挺郁闷，想想这些年自己在石头寨可算对得起乡亲们的啊，为了他们，不惜拿猎枪威胁领导，领导不留自己倒罢，你们乡亲们干嘛不投我二爷的票呢？

村长撤了也就撤吧，反正还有个工厂在自己手中呢，不做官了，做“二爷”还是可以的。

二爷还真是高估了自己的人脉，就在被撤掉后的第一个月，二爷的工厂倒闭了，二十几号工人全部解散回家，要不是屁股后面还跟着个不敢说话的二抠子，二爷可真成光杆司令了。

厂子倒了就倒了吧！二爷毕竟是个农村人，还有几亩地的，凭着这几块地，一家人倒也饿不死。

又是一个月后，二爷突然收到了法院的传票，二爷看不懂那传票上的ABCD，就叫来二抠子做翻译，二抠子初中已经毕业，但对english学得也不咋的，三年初中，除了能认出二十六个英文字母以外，唯一能说的单词就是“坑皮特儿”（computer 计算机）。

看不懂得装懂，二抠子知道二爷好骗，瞎说也不要紧的，但不说就不行，不说就得挨耳光，二爷给你钱念书，你连几个字都不识，那还不惹二爷生气吗？

这一看，二抠子吓坏了，传票上写着几个大字：“二爷！你去年从银行借的工厂运营贷款十万元，已到期了，限你本月一次性将本息支付完毕！”

二抠子照着传单念了一遍：

“他奶奶的，老子什么时候去银行借过钱啊？”二爷听完，大怒。

二爷大怒，二抠子就体无完肤！

怒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但二爷在解决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的时候，就用怒解决。

又过了一月，那天，阳光明媚，二爷雅兴正浓的在地里和一帮兄弟拉家常，二抠子中考结束，考了五百四十分，够重点高中线了，但不愿意上，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读不进去书，主要原因是二抠子怕人，二抠子一个人站在陌生的环境里，就想到了二牛的耳光和辱骂，二抠子自己知道不行，知道自己：“是个吃便都没人愿拉的……”垃圾中的垃圾机。

二抠子十六了，成人了。

在那十六年里，在二抠子还不知道什么是媳妇的时候，就有人找到二爷要把自家姑娘嫁给二抠子了。

但就在那年以后，二抠子再也做不成二抠子了，惭惭地，他就变成了二愣子。想找媳妇的时候也没人介绍了，甚至有哪家姑娘只要和二愣子在一起，回家必定挨顿毒打。

同样，自那年后，二爷也没人叫二爷了，那以前，好像石头寨所有的人都怕二爷，都敬畏二爷，甚至有些人和二爷在一起的时候身上都怕得有些颤抖。那之后，再也没人怕二爷了，都在笑二爷，还重新给他取了个名字。

美其名：“二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