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一",好不容易把多年的3天假日调整为5天小长假,可是由于疫情的原因,大家对出远门、旅游都抱着小心审慎的态度,多2天假也不显得很激动人心,加上这几天天气犹如盛夏酷暑,活动范围只好选择围绕家门稍稍活动,意思意思而已。


我们家,儿子过节不休息,他提议我们到他当第一书记的小山村去看看,捋捋槐花、拽拽野菜。这是不错的选项,既能出去换换环境,又能顺便"检查″他驻村的工作,于是稍加准备,全家5口人就出发了。


小山村略显偏僻,经过近年的脱贫攻坚,村容村貌显得干净整洁。来到村部,一下车儿子就忙得不可开交。我们被一股清新的花香味所吸引,原来小村处在洋槐树林的笼罩中,显得仙气逼人。树上的洋槐花开得正艳,花香把我们捋花之瘾勾了出来。我和他妈立即开始"采花″了。


这里的槐树多,而且高低相宜,人站在树下就可捋到槐花,根本用不上借来的长杆勾子。不一会就捋满了一大袋子。


使我们意想不到的,在一块荒地上长着许多灰条菜。现在正是吃灰条菜的好时节,绿油油、嫩蓬蓬的,让人一见就喜欢得走不动了,就动手掐了许多。


一、


灰条菜是小时候每年都要吃的野菜之一。灰条喜长个子,人喜欢掐它的嫩顶子吃。


灰条菜的草酸含量高,如果直接食用,味道涩苦,所以一般都洗焯水,我们那里称除"暴气",然后再变着花样吃。


急着吃一般就是焯水后凉拌。用葱、姜、盐加味,再用蒜叶浇拌,就会使人吃得有滋有味。有时候,因为有了这道爽口的菜,甚至会多吃一个馍馍。


焯水的灰条菜还可以热炒,加鸡蛋、加肉都能炒出好吃的味道。当然,我们小时候,肉和鸡蛋都是稀罕物,想让灰条与它们在一个炒锅里相遇,近乎做梦,概率不大。


蒜汁灰条浇捞面,是经常食用的方法,吃起来“噗噜,噗噜”,简直是一种享受。还有用它搅粉条包包子、蒸菜卷子,都是改善伙食的象征,一般来说不是碰巧家里谁的生日就是来了尊贵客人才会有的待遇。


灰条菜生命力顽强,生长不选环境地方,有土的地方就有它们的身影。采摘的多就想办法贮存以备不时之需,用它晒成干菜,是家家户户不用商量的做法。


我小时候,最喜欢吃奶奶晒的各种干菜。奶奶善于晒一些干菜贮藏,在冬春缺菜少粮之际,她总能出其不意地变换花样,做出几个让人又惊喜又惊奇的菜肴。


奶奶有个专门贮藏干菜的大藤条箱子。里面装有焯水晒干的马齿苋、人汉苗、蒲公英、萝卜干、茄子干、南瓜片、干豆角、黄花菜、地软等。干灰条菜也是这"百宝箱″的主要成员,用它同其它干菜搭配炒着吃,能摄取充足的膳食纤维和矿物质,口味柔韧耐嚼,更加好吃。特别是用干灰条搅地软或粉条包包子、蒸菜卷,更是我们姊妹几个欢呼雀跃的高兴事。


干菜在我国制作历史悠久,源远流长,最早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代。传到现在,更是家家户户都会制作干菜的。


《红楼梦》第四十二回,刘姥姥二进大观园时,平儿给她备了一些礼物,并对她说:“到年下,你只管把你晒的那个灰条菜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儿各样干菜带些来,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可见,灰条之类的干菜,也是王府贵族变换口味的需要,一样受欢迎。


据说,现在干野菜出口已成为我国出口的一大热点,干灰条更是野菜出口的主要品种之一。


二、


按照医食同源的说法,灰条菜除了饱腹作用,还具备预防和治疗疾病的作用。


灰条可清热、泻火、通便、解毒利湿、杀虫。它富含胡萝卜素和维生素C,可增强人体免疫力和抗病毒能力,对痢疾、腹泻、口臭、湿疹、疱疹、毒虫叮咬有奇效。对预防儿童贫血、促进儿童生长发育和防治中老年缺钙也有一定作用。


小时候对灰条菜印象最深的是,谁让蚊虫叮咬了,身上起了许多小包包,大人就会拽几苗灰条菜捣烂涂在小包上,一会儿就会消毒去肿,恢复如前。将灰条的枝叶烧成灰和水涂抹,可治白癜风和除瘊子。这些土法子,有时还真管用。


由于灰条全苗含挥发油,枝叶含碱量大,在缺乏洗涤剂的时代,民间还用灰条苗烧成灰洗涤衣物,效果也不错,所以它也叫灰涤苗。


当然,灰条既是君子草,也是灰姑娘。虽然对人体有益,但也不可多食。过度食用容易过敏。食用后,不要立即晒太阳,否则会引起日光性皮炎、浮肿和起皮等过敏症状,一定要注意。


三、


其实,灰条菜的学名非常雅致上档次,叫做藜。最早,灰条的名字叫莱、厘,都与藜谐音,后来被统称之为藜。


《诗经.小雅》:“南山有臺,北山有莱。”是说南山有莎草、蓑衣草,北山有灰条菜。《尔雅》中称其为厘、蔓华、蒙华,也很富有诗意。


在野菜家族中,灰条菜属于粗枝大叶、不修边幅、大大咧咧的那种,它不管人们叫它什么,硬是把自己浑身上下装备得对人类有益有利,完全不顾及自己在一些人眼中的名声。


或许因为灰条菜太朴实无华,"灰头土脸″,自古以来就不受有身份人的待见,所谓蒿藋(灰条)一同,被定位为下层民众吃的或饥荒之年用来充饥的"恶菜″。富贵人家完全不吃它们。


蒿藋的同义词还有藜藿,也是指粗劣的饭菜,也是拿灰条菜说事。


《韩非子.五蠹》:“粝粢之食,藜蒿之羹。”《战国策》中云:"民之所食,大抵豆饭藿羹。"曹植说过:“予甘藜藿,未暇此食也。”藜藿均是指布衣(百姓)所食的饭菜。《墨子.鲁问》的"短裼之衣,藜藿之羹",等于给百姓的生活定了位、画了像。


藜藿与膏粱是一对反义词,膏粱是指贵族上层社会吃的肥肉与细粮。


可笑的是西汉王褒,专拍皇帝马屁,写颂文道:“羹藜晗糗味,不足与太牢之滋味。”说这些粗鄙饭食不可上台面。古代帝王祭祀社稷时,牛、羊、豕三牲齐全为太牢;而诸侯卿大夫祭祀时品格低于帝王,只有羊与豕而称为少牢。


灰条菜这个接地气的名字是由明朝朱橚的《救荒本草》定位的。朱橚是一位王爷,他无心争权夺利,偏偏弄了一个大菜园,收集许多野菜种在一起,其乐无穷地观察它们的不同习性,最后写出了我国历史上最早一部以救荒为宗旨的植物学专著《救荒本草》,做成了许多王爷做不到的大事。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将该书全文收录。


明朝的另一位诗人滑浩也写了一首十分接地气的《灰条诗》:“灰条复灰条,采采何辞老。野人当年饱藜藿,凶岁得此为佳肴。”十分直白地说灰条菜有增强人体免疫力、抗衰老的作用,不要说"凶菜""贱菜",一到饥荒之年都是佳肴珍馐。


四、


有趣的是,“藜藿之羹”让古代圣人一食,竟然摇身一变,成为人人争食、忙着表白自己穷则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金字招牌。


据《韩非子》记载,身为君王的尧,曾同老百姓一样吃“粝粢之食、藜藿之羹”,并不影响百姓对他的拥戴。


孔圣人当年听说楚国治理有道,想去看看。陈、蔡两国怕楚重用孔子,就想办法阻挠。他们派兵把圣人一行围困于两国之间,七日不让吃热饭,只能喝没有一丝米星的灰条菜汤。孔子想起尧的盛世之况,虽然神色疲惫,仍然弹琴唱歌、讲学不辍,直到楚军解围,是灰条汤关键时刻救了圣人的命。


可见,灰条汤是人们落魄生活的最后保障。后人崇拜孔圣人,自然对藜藿之羹也充满神圣敬仰之情。


陶渊明《咏贫士》写道:“弊襟不掩时,藜羹常乏斟。”借咏古代贫士安贫乐道,表明自己不慕富贵的志向与品格。


王维笔下有"积雨空林烟花迟,蒸藜炊黍饷东菑"的美景。韩愈有“三年国子师,肠肚集藜苋”的记述。苏轼有"寄语故山友,慎无厌藜羹"的期望。曾巩有"适意藜羹与布裘,结庐人境地还幽"的情趣。陆游有"扫园收槲叶,接地愁塼炉。幸有藜烹粥,何惭纸作繻″的安于贫穷、不逐名利的志向。


让人向往的是李东阳笔下的"藜新尚可蒸,藜老亦堪煮。明年幸强健,柱杖看秋雨"的情景。吃的是灰条蒸饭,喝的灰条粥,身体却越来越壮,明年还准备柱杖给正在劳作的人们去送藜藿之饭。


最让人向往的是宋人张舜民笔下的"多谢村人亮素贫,墙垣虽设不关门。一杯藜羹茅亭上,卧看南山飞白云″的场景,表现了归隐乡村,逍遥自在,心身淡然的超脱。


五、


《本草纲目》云:“藜,处处有之,即灰藋之红心者,茎叶稍大,嫩时亦可食。”说明灰条有叶子上白粉状颗粒和红状颗粒两种,亦称白藜、红藜。


原本以为,灰条就是一种野菜,不曾想它还是一种速生植物,在无人打搅的地方,一个生长季便可长到二、三米高,简直就是一棵树。据说用藜茎可制作成藜杖,既结实又轻便。用藜枝可以编制成璧障,藜芘,还可编成藜床,别具特色。


《三国演义》第一回写道,张角进山采药,遇到一碧眼童颜老人,给了他三卷"天书",并传授他"太平要术"。老人手执藜杖,形象奇特,完全一副世外仙人的造型。后来,一些文学作品中,对方外高人、神仙大师,大都手提一根上粗下细、疙疙瘩瘩的拐杖飘然登场,让人眼晴一亮。其实那形状怪异的拐杖就是藜杖。


明代洪应明的《菜根谭》是一部很多人喜欢的人生修养、处世出世的著述。它对正心修身、养性修德起潜移默化作用,被誉为旷世奇珍宝训。书名寓意为"咬得菜根,百事可做。"


其中有一则话语说的真切实在:"贪得者分金恨不得玉,封公怨不封侯,权豪自甘乞丐;知足者藜羹旨于膏粱,布袍暖于狐貂,编民不让王公。"赞美了吃野菜穿粗布知足者的高贵精神。


相同的意思在《菜根谭》中还有一则:″神酣布被窝中,得天地冲和之气;味足藜羹饭后,识人生淡泊之真。″看来藜羹真是好东西。


原本以为叫"藜"一定是沾黎民百姓意思的光,谁知查资料才明白,黎民反而来源于藜菜之意。《释名》云:"土青日黎,似藜草色也,则谓借为藜″。黎又有众多、黎民、黎庶、黎明之意,把灰条菜称作藜,说明它生命力顽强,多而广,犹如众多的百姓,是社会的中坚力量。



六、


现在人们喜欢灰条菜等野菜,就是喜欢它的纯天然的野生性,绝对的绿色放心食品,与我们儿时吃野菜的作用与感觉是不相同的。


那时候,吃野菜是弥补粮食与蔬菜的不足,是为了饱腹保命,而现在仅仅是为了增加野趣、养生保健,追寻儿时的记忆。现在吃野菜,多了一些情怀,多了几分优雅,与儿时相比,一个主动、一个被动,所以吃时就变得多滋多味,精神作用似乎更多于身体需求。


顺着这个思路,我忽然想起《西游记》中的一个情节。


八十六回中,唐僧被妖怪抓到隐雾山折岳连环洞,八戒把老怪打死,同时救出樵子。樵子为了答谢活命之恩,摆了一大桌野菜宴款待师徒几人。


"但见那——嫩焯黄花菜、酸蜱白鼓丁、浮蔷马齿苋、江荠雁肠英。燕子不来香且嫩,芽儿拳小脆还清。烂煮马蓝头、白熝狗脚迹。猫耳朵、野落荜、灰条熟烂能中吃;剪刀股、牛塘利,倒灌窝螺操帚荠。碎米荠,萵菜荠,几品青香又滑腻。油炒乌英花,菱科甚可夸;蒲根菜儿并茭儿纳,不穿他;苦麻台下藩篱架。雀儿绵单、猢狲脚迹,油灼灼煎来只好吃。斜蒿青蒿抱娘蒿,灯蛾儿飞上板荞荞。羊耳秃,枸杞头,加上乌蓝不用油。几般野菜一濩饭,樵子虔心为谢酬。″


这里面的几十种野菜,有的明白,有的不知何物,但都让人看得馋虫上拱,馋涎长流。


现在想来,把这些野菜放在一起招待客人,是由于条件所限,但烹饪技术上一定有过人之处,否则师徒几个哪会满意而去?这桌菜一定值得当代的专家研究继承。


同许多野菜一样,灰条菜也有许多种叫法。不解的是一些地方叫它狗尿菜、猪菜,总觉得有点大不敬。台湾叫它胭脂草,这名字显得文雅而富有诗意,算是概括了灰条的英俊气和羞涩气,还原了它的本质的纯洁,让人真心喜欢!


前几天,在一处建筑工地的空地上发现了一片灰条菜正在灰头士脸、我行我素地生长,全然不顾自己随时都会有被碾压的危险,这使我对它的名字有了更深层的认识:灰条,灰条,即使土地变成灰,它仍然能有条不紊地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快乐生长,顽强奋进!




(部分图片选自网络,特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