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浪逐潮在厦门

虚空婆婆

阳春三月，风和日丽，草长莺飞，正是看海的好时节。可老天的脾气，说变就变，不关风事，只关机缘。

来厦门的几天，一直有阵雨。这日一夜大雨，上午九点左右终于停了。天依旧阴沉着，云层很厚，没有阳光。来到海边，海风强劲，目力所及，海天如混沌初开、万千初始，呈现苍茫茫的灰白一色。

顿时，想象中的湛蓝，念念不忘的执念，被海浪轻巧地碾碎，化为齑粉。这世间，不是所有的期待都能如愿以偿；唯有天地轮回，如昼夜更迭，从晨夕风露追到暮色苍茫。

我们走到礁石上，几根铁索围成的护栏在海浪的拍打下急速颤动着，看上去轻薄不稳。我们小心地站定，聆听这远古至今的大海音符；品味着海浪与礁石的对话。礁石无语，海浪的声音，似在叹息，又似在低吟。海水咸腥的气味，被风浪抛起，深吸一口，令人莫名其妙地陶醉其中。

脚下黑黝的礁石沉静默默，蹲伏了亿万年，任凭风吹日晒雨淋，海浪拍打，没有表情，没有声息，只有态度，顽强存在。而海浪，像一个精灵，一个永不停歇，永不疲倦的精灵，时而温柔，用不紧不慢的节奏和缓的拍打着礁石；时而暴怒，发出天崩地裂的吼声嘶咬着礁石。不论阴晴雨雪，不管烈日严寒，海浪永远扇动着爱恨交织的翅膀，搅起水波，扑上礁石，散作水花儿，退后，积蓄力量，再一次扑上来，不知疲倦，没有退缩，永不停息。

礁石与沙滩，无论海浪怎样戏弄，一直不吭不响。海浪对此全不在意，铆足劲儿，哗哗的冲上沙滩，散成水花，瞬间消失在沙滩上，悄无声息。海浪，礁石，沙滩，它们相互推搡着、依偎着，不紧不慢，不急不缓，不言不语，天荒地老。

沙滩上，一对对情侣漫步走过，留下深浅不一、湿漉漉的脚印。礁石上，一对小情侣卿卿我我，女孩的娇羞怕水让男孩心生爱怜，背起女孩蹚水而过。他们的身影，与风吹浪起，海叠千层的美景相映成趣。

不禁为小情侣的浪漫作诗一首：

白驹过隙化童颜，

不向红尘浪着鞭。

万里波心谁折得？

相携采浪浑忘言。

转眼，在海边消磨到中午，肚子饿了，我们去曾厝垵美美地咥了一顿海鲜火锅后，又来到海边溜达消食。依旧阴沉的老天爷甩给我们一份出乎意料的大礼。我们惊喜万分地发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正值大海的涨潮期。原来，厦门的潮水是半日潮，一天有两次涨潮时间和两次落潮时间。

风助浪势，煞是吓人。海边的世界全变了，满耳充塞着风的嘶鸣，浪的呐喊，满目云飞浪涌，顷刻间变化无休。上午嬉戏的沙滩无影无踪，曾经站立的礁石几乎被海水包围，露出一点隐约可见的黑黝背影。

涨潮是海，退潮是滩。一拨拨海浪像一群群出类拔萃的精灵络绎不绝地走出，近距离地迫近，带给人难以磨灭的震撼和激动。世界仿佛回到最初的样子，空中传来佛菩萨应时适机而说法的音声∶“海潮无念，不违其时。”令人自然生出道不远人的亲切。

正是：

天风海涛助潮音，

普闻四众及一切。

来时只识菩提路，

去时还听海潮音。

望着眼前“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庄丽景象，不禁想起数年前去塔尔寺观看僧人用细沙描绘恢宏美丽、精美绝伦的坛城，妙思无限，令人屏息；以及在沙画完成之时，僧人用自己的双手，在须臾之间把画面毁掉，复又变成一堆细沙，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的震撼场景。

这不就是现实版的“海市蜃楼”么！无论多么美丽灿烂的风景，都是变换多端，转瞬即逝的世界。

世间万物的生命，从开始，到结束，从慢慢堆积，到最后幻灭，没有什么会是永恒，即使过程中再长再美好，结束，却不过就是一瞬。

大自然的演示，让人对《金刚经》里的四句偈顿有所悟，“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大海，亘古不变的，只有海浪和礁石，相对两不厌，拍打，沉默，沉默，拍打。由此想到人生的荣辱与富贵，光荣与梦想，崛起与崩塌，亦如海浪的演绎，潮起，花现，潮退，花散，转瞬兴衰，过眼烟云而已。

能够与此契合的，只能是自己内心的平静、淡泊、圆融，因而从容、平和、无求。

随着时间的韵律，高潮与高潮相互叠起，一阵阵发出“哗哗”声响的巨大浪涌席卷而来，化成数米高的浪花扑向栈桥，兜头盖脸打过来，撞击在岩石上、桥板上，沸腾的能量掀起咆哮的潮音，喷溅着雪白的泡沫。

我们家的文先生站在高高的石台护栏边上，自以为万无一失，好整以暇，居高临下地欣赏着扑向栈桥的海浪，观察着行人欲冲过栈桥，却躲避不及被飞溅一身水的惊叫和狼狈。

谁知“笑人者亦为人笑”，悠然自得间，一个四、五米高的浪峰突然精准地朝他拍来，令文先生猝不及防，一声惊呼，大半身顿时被浇了个落汤鸡，引起周围一阵热烈的哄笑。

果然天道有常，苍天何曾饶过谁？我笑盈盈地陪着他在猛烈的海风中打着冷颤，悻悻而归。

涨潮的浪涛声，像一把钥匙，撞击开心里的另一扇门，激起心灵更多的能量和思维，心绪宁静，胸藏万千辽阔。“海水飞作潮头来，潮头卷取潮舌回。”大海与心海，换位思考，是层层洞开里别有洞天的苍穹，有限与无限全由自己的掌控。

生命中有很多东西，自以为尽在眼里，但是如果没有经过用心的体会，这些东西终究只是生命里空洞名词的堆积。人生一辈子，难免会遇到各种大风大浪，很多时候，在我们自以为准备好的时候，却被扑面而来的风浪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我们在一片安谧中长大成人

忽然被投进这大千世界

无数波涛从四面向我们袭来

周围的一切使我们兴趣盎然

有些我们喜欢，有些我们厌烦

而且时时刻刻起伏着微微的不安

我们感受着，而我们感受到的

却又被各种尘世的纷扰冲散

----歌德 《致夏洛特 》 节选

备注说明：半日潮型，指一个太阴日内分别出现两次高潮和低潮，第一次高潮和低潮的潮差与第二次高潮和低潮的潮差基本一致，涨潮过程和落潮过程的时间也几乎是一样的，都在6小时12.5分左右。我国渤海、东海、黄海的许多地区都是半日潮型，比如说大沽、青岛、厦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