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希”,我的童年

爱卿

<p class="ql-block">江边巴掌大的地方即为“老希”</p> <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 &nbsp;</h3><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 &nbsp;“老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地名。</h3><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 &nbsp;云南省迪庆州德钦县佛山乡政府所在地,老乡们俗称“老希”。这是座落于滇西北澜沧江干热河谷的一个小得只有一条街的小镇子,狭长的夹沟里,澜沧江以它亘古不变的姿态不紧不慢地缓缓流淌着,214国道紧挨着山脚蜿蜒伸向大山深处,镇子旁一座突兀而孤立的平顶小山,仿佛一个忠诚的卫士终日守望着它。</h3><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 &nbsp;在大伙口口声声中的“老希”,我度过了一段难忘的童年时光。</h3> <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 上个世纪的70年代,物质还相对匮乏,小镇上没有农贸市场,镇上的居民过着一种近于“自给自足”的生活,种菜、喂猪、养鸡,腌制“琵琶肉”、晾晒“干板菜”,日常生活所需的蛋肉疏菜基本都做到了自给自足。下班了,人们没有余钱去下馆子——其实没有馆子可上,更没有心思去考虑“搓一把”——似乎也没有麻将,伴随着匆忙的脚步想得更多的是要去完成哪一样活计。父亲喜欢去江边布网捕鱼,有时也会带我和姐姐去打打下手。尽管并不富裕,可那时的人们并没有竭泽而渔的贪婪,因此江里的鱼很多,网到十条八条活蹦乱跳的大肥鱼根本不算什么稀奇事儿。有时捕的多,父亲就会在大杂院里支上一口大锅,邀请同事们热热闹闹地聚上一顿,余下的便养在他在菜园砌的小池塘里。</h3><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nbsp;</h3> <h3>爸爸、二姐和我在小菜园</h3> <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 &nbsp; 江边的沙地上是密密麻麻、参差不齐的菜园子。碰上风和日丽的星期天,父母就会一大早地带着我们去菜园子里劳作,园子并不大,但好似一个聚宝盆,西红柿、灯笼辣、向日葵、茄子、萝卜、莴苣、黄瓜、蚕豆、葱、蒜、芫蓿、包谷、西瓜、葡萄、核桃,应有尽有。劳作之余,一家人挤坐在核桃树下小小的荫凉里,捞出泡在小池塘里的米酒缸,冲上凉白开,那沁人心脾的凉爽呵……有时放学回到家,乘着母亲还在灶头忙活的当儿,我和姐姐会溜到菜园里,找点吃的先填填肚子。</h3> <p>在商店的工作的妈妈(左一)和她的徒弟阿初只玛阿姨(左二)走村入户服务群众</p> <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 我们的童年时代,虽没有如现在的孩子一样五光十色的零食和眼花缭乱的玩具,但我们更没有没完没了的作业,我们的童年记忆,除了玩,就是玩。镇上20来个职工子女,除去上课、吃饭和睡觉,似乎都呆在一块儿。上树摘果,下河摸鱼,跳绳、赛跑、游泳,堆沙塔、塑泥人、抓青蛙、烧蚂蚱、捉迷藏、过家家,把粗大的扫帚棍削尖了编织所谓的围脖,溜进哪家的菜地里偷个黄瓜西红柿……但凡能想到的,我们都玩遍了。无聊之至,女孩子们可能要绊上几句嘴,男孩子们可能会痛痛快快地干上一仗,可转个背,便硝烟散尽,又好得蜜里调油了。</h3> <h3>小时候的二姐(左)和我(右)</h3> <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 那时候的邻里关系是和睦的,不要说一个院里的了,就连整个镇子,大家相处的就像是兄弟姊妹一般。父母经常去左邻右舍串门,也时常有人来家磕瓜仔儿闲聊,没有电视,没有手机,还时不时停电,需要 “高烧红烛照人家”,可人们依旧把枯燥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没有“无聊”,更少“郁闷”。</h3><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 在我的记忆里,家家户户并没有多大的差别,不管是干部还是工人,无论是领导还是职工,住的是大杂院,吃的是一日三餐,阿姨们梳的发型大同小异,孩子们屁股上的补丁不是圆形就是方形, 叔叔们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已无所谓黄色或是蓝色,如果能在外面罩上个长长的羊皮褂子,那算是相当“时尚”的了。我们在村小上学,干部子女相对于农村孩子似乎也没有什么“优越感”可言,跑进校园,彼此也就“乱入池中看不见”了。</h3><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 一次,院里的两个阿姨因为“她的女儿说她的女儿是一头猪,而她的女儿坚决否认说了她的女儿是一头猪”的鸡毛蒜皮吵了起来,惊动了一院子的人来劝架。可是,巴掌大的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哪好意思天天“横眉冷对”呢?过了一段时日,也就不了了之了。</h3> <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 小时候的我们,是典型的“放养”。 上学或是休息,玩耍或是温习,打架或者捣蛋,父母是无暇顾及的,或者说,根本不屑于管。我们上学要到离“老希”1公里开外的松水村小,先沿着214国道走大约1公里,然后爬一段陡峭的羊肠小道到村里,然后还要往山沟里走一截不短的路,一天四趟,每天的路程估计有5公里多。可那时候的父母全无“接送”的概念,上自己的学,走自己的路,父母认为天经地义,我们自己也认为天经地义。</h3><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 &nbsp;父母无需担心交通安全问题,因为那时候的214国道“门可罗雀”,一年到头遇不上几辆车。当我们在路上有气无力地东倒西歪时,最高兴的事儿无非是碰上定主表舅了。定主表舅是松水生产队的马车夫,在我们眼中是214国道上最威风的“司机”。坐在马车上,体验“风驰电掣”的感觉,暖暖的江风吹拂着我们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小脸,心中荡漾的是满满的幸福。</h3> <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 &nbsp;妈妈们会时常组织“洒嘎角”——“洒”当地藏语意为“吃”,“嘎”意为“笑”,“角”应该具有“聚会”之类的意思,我认为“洒嘎角”可以直译为“凑一顿欢声笑语的饭局”,说白了,也就是大伙凑分子做顿好吃的。有一次,做的是当地藏民传统美食“扎木古色”,就是把小面团在淡盐水里煮过后,放到炼好的酥油里翻炒,再撒上红糖粉。在那个年代,通常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有得吃。取追娘娘自告奋勇将热气腾腾的“扎木古色”端上桌,在一片热切的目光中,只听“朴”的一声,满满一盆的“扎木古色”倒扣在了地板上,仿佛散落的金色珍珠,反射着诱人的光芒。大伙忙安慰取追娘娘,可她那脸红脖子粗的囧态,让我至今记忆犹新。</h3><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h3> <h3>堂姐阿拉和我们姐俩</h3> <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 而小孩子们的“洒嘎角”,仪式感就强多了,每人小孩凑几杯香油、几个鸡蛋、几碗米、几个土豆……计量的清清楚楚,然后,在”娃娃头”肖芬和“军师”我二姐的带领下,大大小小的“鼻涕小孩”们各司其职,在澜沧江边的沙地上忙乎开了。我父亲是丽江来的“佳”(意为“汉族”,当地人习惯于把外来人员一概统称为“佳”),做得一手的好菜,会额外给我们准备“生皮”之类的新花样;肖芬的父亲是个能工巧匠,他会不厌其烦地给我们提前做好小巧的切菜板和擀面杖。当然了,小孩子的脾气是捉摸不定的,所以,有时候我们的“洒嘎角”会逆转为—— 一场哭哭啼啼的饭局。</h3><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 &nbsp;对于那个时候的我们而言,全世界就是“老希”,“老希”就是全世界。</h3> <h3>肖芬(左)和我二姐(右),镜头外是因不让“上镜”而哭泣的我</h3> <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 当然,这里也有伤心往事。1981年夏,一个星期天的清晨,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打破了小镇的平静。发生了山体滑坡,巴掌大的地方,居然有12人罹难了。其中,有我最好的“男闺蜜”七三和他的母亲;还有阿德,他的父母、哥哥、弟弟和妹妹都在此次灾难中罹难,只留下了他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伶仃地活。那些天,整个镇子沉浸在一片悲伤之中。可是,当时我们真的太小了,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死”,根本无法理解什么叫“生离死别”,我们只是呆呆地看着大人们扛着十字镐四处寻找被掩埋的人,呆呆地看着他们的亲人竭嘶底里地哭,呆呆地望着天空发呆,丝毫没有意识到应该去陪伴和安抚一下阿德。</h3><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 &nbsp;灾难发生后,我和姐姐被父亲接到德钦县城读书,我在“老希”的童年生活片断便嘎然划上了句号。</h3><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 这些年,我会和父亲聊起当时的一些事,只觉得悲从中来,也深深地为自己当时的“冷漠”自责。所以,关于“老希”的悲伤记忆,属于我的中年,不属于我的童年。</h3> <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 2019年的一天,一个念头冷不丁地跑进了我的脑海——“老希”为什么会叫“老希”呢?经过一番考证,才知道“老希”按当地藏语口音,确切的叫法应该是“咧西”, 意为“丢弃秽气的地方”。按照藏族的风俗习惯,每当家里有不如意的事接连发生时,就会找民间居士(阿曲)或喇嘛进行驱鬼送疫的法事活动,最后将象征鬼疫瘟神的泥塑和做法事的物品丢弃在远离村庄的地方,这种仪式被称为“咧西”。原本佛山区政府驻地在江坡村,1959年214国道从此地修过,在没有能力修建江坡公路的情况下,乡政府搬迁至此,从此,百姓口中“丢弃秽气的地方”阴差阳错地成为了滇西北通往西藏的门户,成为全乡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h3><p style="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nbsp; &nbsp; &nbsp;</h3> <p>澜沧江河谷</p> <p class="ql-block">  如今的“老希”,早已不是记忆中的那个“老希”了。小镇已没有了往日的那份恬静和悠然,拥挤不堪的钢筋混凝房取代了昔日砖瓦结构的四合院,鳞次栉比的小商店、小饭店、小酒店把菜园挤占得所剩无几,人们已无暇种菜和养猪。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小镇的喧嚣和热闹不由让人自然想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句话……我不免有些许的惆怅和失落。但是,我应该明白,发展毕竟是人们孜孜追求的目标,这个曾经给了我无限温暖的小镇,不可能为了印证我的记忆而停滞它前进的步伐——这也许是发展的必然结果,也许是发展的一个悖论。</p> 今天的“老希” <p>&nbsp;&nbsp;&nbsp;&nbsp;也有人说,难怪“老希”发生山体滑坡这样的事,原来是有这样“不祥”的含义。可是,于我而言,“老希”自然不是这样一个概念。每当我碰到挫折时,我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的飘回到“老希”,回到与父母瓜田李下的温馨时光,回到那段难忘的田园岁月。</p><p>&nbsp;&nbsp;&nbsp;我时常想,自己之所以会对“老希”心心念念,以至于“夜来幽梦常还乡”,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我,是真正快乐的。少不更事,不知“愁”为何物;父母正值壮年,离疾病和衰老还很遥远;人与人之间因为差别不大而少了攀比的压力,生活不紧不慢,彼此间表里如一。</p> <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希”,我的童年,我的美丽的梦……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0二0年五月于拉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