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庆路3号的前世今生

吕爱华

上海有很多建于二、三十年代，风格多样，造型典雅的老洋房，旧上海的十里洋场，造就了这些精典的欧美建筑，而每一幢老洋房都是不可复制的经典之作，都承载着一个历史时期所反映的独特的个性和其背后的传奇故事，它可以被视作一座座成功人士的纪念碑，见证着近代上海的变迁，以及一个个家族的兴衰史。可以说，老洋房不仅仅是一栋栋建筑，更是历史文化的遗产，它富含丰富的文化内涵，传递着"中西合壁”的艺术魅力和风情万种的上海风格，同时也蕴含着城市的发展脉络。探秘老洋房的前世今生，感受上海百年巨变的独特风采，是近期尤其是电视剧《安家》热播后，上海老洋房由此倍受人们的关注，成为沪上最热门取景地之主要因素。

闺蜜邀我一起参观有"上海第一私人花园"之称的宝庆路3号，现上海交响音乐博物馆。这个地方我非常熟悉，家就住附近，每次坐公交车都在宝庆路淮海中路站下车，多路公交车在此换乘和停靠，繁华的路口，繁忙的交通，闹市中的一个主要交汇点，淮海路，旧称霞飞路，地处市中心的核心地段，一直被称为上海最繁华、时尚的商业圈，许多人爱逛淮海路，流行从这里开始。宝庆路3号沿街的围墙正对着喧嚣的车站，那扇昔日常年紧闭的大门在梧桐掩映下有些神秘，透过篱笆隐约可窥庭院全景，里面有一大片草坪，周围有高大的香樟树，隐于庭院深处的几幢洋楼因年久失修，显得有些破败。我目睹着文革期间这里曾被造反派和上海华侨西服厂征用，住在这里的房主女婿和外孙一家被赶到洋房的后楼储物间居住，文革后落实政策又归还给他们。但里面堆积了不少杂物，大花园里杂草丛生，满目破败沧凉，一片荒芜颓废的景象。沉寂一段时间后，2007年前后，这处大型私人花园洋房，因涉及产权归属案而进入公众视野，也曾见花园里拉起过对法院判决不满的抗议横幅，关于这处老洋房的故事我早有耳闻，专写上海故事的海派女作家程乃珊曾写过一篇《宝庆路3号情事》文章，把发生在这幢房子里几代人的故事和世事沧桑写了出来。这是一个很有故事的地方，在这里所发生的讳莫如深的过往和轰动全城的房屋析产官司，使其充满了传奇色彩，足以可写一部电视剧。

1930年颜料大王周宗良以重金从德商手里买下了建于20年代初的这幢洋房，并在原两幢小楼的基础上，花7年时间，扩建打造成功能和风格迥异的五栋小洋楼，分客厅、主人楼、客人楼、佣人楼、厨楼，使每幢楼之间保持了一定的私秘和独立空间，极其的奢华大气！房屋的建筑面积1208平方米，庭院的绿化面积有3130平方米，典型的德国庭院风格，是上海规模最大的私家花园，也是金钱与地位的象征。

周宗良毕业于宁波有名的教会学校斐迪公学，最早在上海一家德商洋行做普通职员，他聪明能干，诚实守信。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商谦信商行大班扎罗门，将自己的一笔巨款和多处不动产，以周宗良名义隐匿托管，当时也没办任何法律手续。战后，周将妥善保管的巨额财产如数归还，他以自己的诚信，由此得到德商的高度信任和重用，不久就成为德法本集团在中国的总买办。当时的法本集团是世界上唯一可与美国杜邦集团抗衡的化工企业。周宗良能讲一口流利的英、德语，他同时还兼中央银行理事、上海工商界商会主席等职，可见他在当时的上海滩上地位十分显赫。

周宗良有四房妻妾，6个儿子，7个女儿，开枝散叶后，儿孙众多，并分散在世界多地。在这个豪门大宅里，有着纷杂的理还乱，剪不断的家族恩怨，也演绎出几段浪漫无比的爱情故事，但由于种种现实原因，最终都没能走到头。四女儿周韵琴，才貌双全，绘画、钢琴、社交舞样样精通，又讲得一口流利的英语、法语，相对传统文化的国学，却显得有些薄弱。为此，周宗良特选了一位毕业于无锡国文专科学校的先生作女儿的家庭教师，一周两次教四小姐国文、古诗词。这位家庭教师徐兴业，相貌平平，沉默内向，长于四小姐7岁，其父徐春荣是民族企业家，一生致力于民族工业的发展，并开办了闸北水电公司，可惜，日本人轰炸闸北时，所有的财产化为乌有，除了腹中的才学，他一无所有。而这位富家漂亮小姐，当时裙下追求者众多，有政界、商界那些倜傥风流、有钱有势的公子哥们，然而小姐偏偏都不爱，竟爱上穷得叮当响的家庭教师。这让周宗良极为恼火，但小姐不顾家庭反对，毅然决然地离开宝庆路三号，下嫁徐兴业，租住在淮海中路的一条老弄堂里。

1948年周宗良带着家中最小的三个儿子去了香港，从此再没回来过。1951年周韵琴在其父的示意下，与丈夫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起搬回了宝庆路3号。

全国解放后，过惯昔日奢华精致生活的周四小姐，觉得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尤其是她最喜爱的小女儿得脑炎去逝后，更是对她精神上打击极大。1957年周宗良病逝，去逝前留下遗嘱，对财产作了分配和安排。周四小姐去香港奔丧并接收遗产，不料却一去不返，据说她去了英国，然后再辗转移居巴黎，并在巴黎成为小有名气的女画家。大儿子公派留学美国时，曾在巴黎的机场与母亲见过一面，之后就渐渐失去了联系，多少年过去，至今仍杳无音讯。斗转星移，岁月交替，徐兴业在那道终日紧闭的大门内，过滤了围墙外面的世界，在有生之年一直埋头于自己的文学创作，以完成新婚燕尔时与太太共同构思的一部隐喻当时他们所身处的抗战背景的南宋抗金题材的小说《金瓯缺》。以此倾注他对太太的无尽思念之情，并于1991年获得茅盾文学奖，成为上海作家中得茅盾文学奖的第一人。次年他因病手术，上手术台后还黯然长叹道："格辈子我是再也看不到周韵琴了"！次日手术失败，凄凉地死于手术台上。周韵琴第一次出走宝庆路3号，是为了爱情，再次的出走，离开丈夫和孩子又不知到底为了什么？真是世事难料，人心难测！

随着周韵琴的出走，后来大儿子踏上社会，在北京一家科学研究所工作，徐兴业离世后，在周家的这幢豪宅里实际居住的人，是周韵琴的小儿子徐元章。他以画上海老房子闻名，7岁就随母亲住进了外公的大宅子，一直在这个地方生活了五十多年。

当时代的风雨侵袭到这个豪门大宅时，文革中宝庆路3号被抄家，家被强行侵占，画画成了没前途的职业，更没人会去买他的画，为了生活他不得不到街道工厂去绕了二十年的线圈。但他喜欢画画，对艺术的追求从未放弃过，1985年他辞职在家，以画谋生，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

仔细看他的画，那一幅幅画里都是有灵魂的，都是鲜活的。

他的人生轨迹几乎重复了父亲的老路，同样在宝庆路3号孕育了师生恋情，同样最终又不得不分开！妻子似乎也复刻了母亲的版本，一个美若天仙的中德混血儿，当年舍弃不计其数的追求者，对这个教她画画的破落子弟情有独钟，不顾家人反对，义无反顾地嫁给了这个住着豪宅，却穷困潦倒的人，并在此生了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儿。后来在出国潮的冲击下，妻子为了女儿的前途，无奈选择移居美国，带着女儿，就此不归，夫妻俩人天各一方，到死也没再见一面。徐元章的婚姻离奇地重蹈了父母的覆辙。

徐元章独自守着若大的老宅，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居简出，画着他世界中的老洋房，绘画的所有灵感均也来自这里，奢华的、没落的、辛酸的，点点滴滴用颜料挥洒在纸上，凝固在画里，每幅画都似乎在无声地述说着什么……。这位深居简出豪宅几十年，不谙世事的徐公子，寂寥颓势日复一日，唯每周一次的舞会，让这个老宅歌舞升平，重新焕发出昔日的光彩，因为徐公子也喜欢爵士音乐，会弹钢琴，家中收藏不少旧时的唱片，有时会合着音乐与客人翩翩起舞。上海的一些老克勒、文人雅士、包括老外，都喜欢来这高贵优雅的地方玩，在当时的老外圈子里曾流传这样一句话："没到过宝庆路3号，就不算真正了解上海文化"。这一带老外很多，原法租界的洋房和环境又是他们最熟悉喜欢的。

这情景终于有一天被彻底打破了，根据周宗良遗嘱，周家的祖宅宝庆路3号作为遗产必须析产分割，因为周宗良的儿女有的已经不在人世了，孙辈们认为不能再拖下去了！2006年由23名周家合法继承人向法院提出了遗产继承的请求，要求拍卖宝庆路3号房产。徐元章由于母亲在国外下落不明，不能证明母亲已不在人世，就没有资格代位继承属于母亲的那部分遗产，他为周家守住了这幢老宅，却最终被赶出家门，连个栖身之地都没有。不得不说周家老爷的厉害！这五十多年来，如果没有徐家父子的守护，这房子或许早就不存在了。大买办周宗良的资产，在上海滩上是屈指可数的，48年临解放，他卷走了在大陆的所有资产，分别转入香港和国外，没给国家留下任何财产，解放后，国家是可以没收他这套房产的。就算这套房子没被充公，五十多年空关的话，必将破败成废墟。可是法不容情，徐元章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被人从这里扫地出门。 2008年他被法院强制执行搬离，暂时租借在闵行的一间公房里，2014年孤寂地死于闵行。这是一个令人唏嘘不已的老洋房里的故事！徐元章确实很可怜！

宝庆路3号当时由徐汇区法院受理和拍卖，有意向参于竞拍的有好几家，由于法院交底，这处老洋房关系纷繁复杂，涉及海内外不少人，只要其中一人有不同意见并拒绝签字，事情就难搞，弄不好会引发官司，有可能几年都搞不定！竞拍者被一个个吓跑，最后只有上海地产集团一家轻松拍下，以低于市场价一半的价格7300万买下了宝庆路3号。不久上海地产又以1亿3千万挂牌出售此房，这让周家人无法接受，闹上了法庭，提出上诉，最终法院还是维持了原判。

宝庆路3号易主后，一个没落的家族从这里彻底消失了。关于这幢房子里的人和事，都已成了上海人茶余饭后的谈资。2010年到2017年，地产集团为把历史建筑原有的风貌展现出来，向国际征集方案，最后以6000多万巨资对宝庆路3号进行了修旧如旧的保护修缮，老宅重生，焕发出昔日的风采，如茵的大草坪，花草树木修葺一新，香樟掩映下的洋房典雅大气，似乎每一扇窗，每一面墙，每一件老物品都在述说当年的辉煌。2017年10月宝庆路3号挂牌成为《上海交响音乐博物馆》，从此翻开了崭新的一页，那扇往日紧闭的大门终于向公众开放，这样的归宿对于历史建筑而言，是幸运的，私人是没有能力来修缮这样庞大而日渐破败的豪宅，对于个人来说，虽然失去不免有些痛惜，但让权于国企进行修缮保护，无疑是这幢豪宅的一条最好出路！

疫情期间，网上预约的人数限上、下午各20人。闺蜜约了好几回，好不容易约了两张票，与我一同前去参观。

漫步每一个角落，老宅满载历史痕迹，让我相信建筑是可以阅读的，那五彩斑斓的窗户和吊灯；复古的壁炉和家具；木质的百叶门窗和雕花楼梯；小径和花园无不透出浓郁的老上海风情，音乐与建筑在这里完美契合，散发出高雅的艺术气息。

由上海地产集团、上海交响乐团以及上海音乐学院联合创建的“上海交响音乐博物馆"，是国内唯一一家以交响音乐为主题的博物馆。有着丰富的史料和珍贵的藏品，馆内陈列着300余件展品，涵盖手稿、乐谱、乐器、唱片、信件、书藉、节目单等内容。梳理了上海交响乐的发展脉络和成果，记录了西乐东渐的脚步，介绍和讲述了中国音乐家的故事，普及音乐知识，传播音乐之声。

走进这里，探寻魔都的音乐记忆。上海交响乐团的前生—上海公共乐队于1879年诞生，从此开启了近代中国人接受西方音乐的新纪元。1919年意大利人梅百器任乐队指挥后，与世界著名独奏家合作演出，成立了上海工部局乐队，一度被誉为"远东第一"的交响乐队。中国第一代职业音乐家几乎都是从这里走出来的。

这里有中国第一架演奏用斯坦威钢琴、通往主展厅过道上的大型油画，记录了乐队演出的场景、世界上最古老的拨弦乐器之一竖琴、工部局乐队使用的定音鼓、指挥家与他们的指挥棒、墙上挂着耳麦，戴上能听到美妙的交响乐，让人陶醉于音乐的海洋、久违的老唱机，让人回味老时光。

交响音乐在短短的一百年岁月流转中，从中国的上海迅速生根开花结果，逐步走向世界的舞台。许多优秀的交响音乐人才集聚在上海，使上海交响乐团群英荟萃。尤其是新中国成立后，经过几代音乐人的努力，成果更是显著：主要有获得金质唱片奖的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交响曲《长征》。

在最具老上海韵味的老洋房里，感受高雅的音乐艺术，使老宅更具魅力！从这里走出，感觉周边都弥漫着音乐的气息，与这里仅一墙之隔的上海交响乐团，栏栅上音乐人的故事总会吸引路人停下脚步。著名音乐家聂耳的塑像矗立在附近的街心花园、上海音乐学院也在附近，整个街区就是一个充满音乐氛围的地方，这里分布有大大小小的各种乐器店、乐谱和音乐书店、有交响乐团的音乐厅、上海音乐学院的演出厅、连音乐学院侧门对面的街心花园里，每天都有爱好音乐的市民在这里练习和演奏各种乐器，耳畔时常会飘入优雅的音乐声。

宝庆路3号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魅力十足，让人流连忘返，它的前尘往事已随风尘渐渐远去，今生正焕发迷人的风采，谱写着新时代最美最动人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