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兜缸社王氏历史窥探长泰民间海商和耕读文化

司马长风

陈巷镇区

兜缸（兜光）社

　　长泰县陈巷镇夫坊村，明清时期称大夫坊村，村子有个社里叫兜缸社。如今这是一个乡镇所在地的村，一条宽阔笔直的大街，从村的西边通过，每天车水马龙，热闹非常，形成繁荣的集镇区。在一个丁字路口往里走，不到五十米的距离，隔着沿街两排楼房，我们蓦然发现，这一片厚实的青石地板， 光滑的青石井围， 雕花的青石台阶，高挑的青石墙裙，以及半边的燕尾屋脊，一切显得那么破旧，却又是那么的精美。隔壁另一间大厝，同样是青石地板、雕花石阶、青石墙裙、青砖墙面，屋内连片窗屏、横梁竖栋、枝叶花球、珍禽瑞兽，处处精雕细琢，异常精美。

下王大厝厅残址

这是一个什么地方？竟然藏着这么精美的东西！尽管周围楼房高高低低，现代气息浓厚，却也掩不住这一处古老建筑曾经的辉煌。守着老宅居住的下王大厝后人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现在周围地平抬高，老宅地势低陷，猛一下雨，老宅就会被淹。言语中透着深深的悲凉与无奈。它有什么故事？它经历了什么境遇？大雨，涨水，被淹，老宅就像风雨中的一条船。——不，一只，两只，三只，四只……十一，十二，十三，整整十三只！

　　下王大厝厅“八角井”的历史正由一支船队开启。

隔壁大厝

一、兜光王氏家族的兴起

元末明初，王氏家族由长泰县丰成里南楼社（今岭脚社至后堀）迁至彰信里兜缸社，又称兜光社（今陈巷镇夫坊村），迄今已近七百年的时间。古时的兜缸社，社中有一小山岗，称上寨（今灵顺庙后面），上寨四周古树参天，天青地绿，灵顺庙里香烟缭绕，钟声悠扬。东溪水从曷山脚下而来，绕社一周，在灵顺庙前经河沟通向龙津溪。王氏家族就在这里繁衍生息。

　　明朝永宣时期至成弘时期大约一百年间，是王氏家族最兴旺发达之时，总人口达700多人。据王氏家族口口相传，“王氏老公”有一天下午叫孙子牵牛一起到岩寨山下犁田园，园土被犁翻动时露出不少小石子，色泽黑亮，孙子看着好玩捡了两粪箕，并要阿公先担回小石子后才肯回家，后来这些小石子被杂货郎发现是黑金。王氏家族因此发了大财，先是建起了上王大厝厅，从墙基到厝墙都是三合土夯成的，前后二进，内设中门隔屏，专迎达官贵人。整座大厝建成同字形，左右双重护厝，里厝左右共12间，外护厝左右共24间，后界土又横建房厝12间。大厝前上下两埕，两中间建有石栏杆、大石门，大厝厅内外布局完美，建筑完整。尔后又建成了王氏祖厝世德堂，并在祖厝开办私塾，延请当时闽南名师唐泰，为私塾学生授课。世德堂座东南向西北，后靠酒壶山脉岩寨峰，面前横案赤头山，远观奇峰梁冈山。大门口约80米处，就是明代兜缸社对外商贸、物资出入的水路交通要道一一大夫坊古河道，小码头位于灵顺庙前。灵顺庙后周围一大片地成为后来逐渐扩大办学规模的“学仔地”，成就一代耕读佳话（待后叙）。

王氏世德堂翻修前与后

　　后来王氏家族跟彰信里犁头山社（今古农村）的母舅合伙到南洋做生意，逐渐发展到有十三艘大船（由母舅挂名大股份），从内地贩运棉麻、烟叶、矿产、瓷器等土特产到南洋，又从南洋运回海盐和珍稀木材、石料等物件，进行私人海上贸易，积累了雄厚的资本。每次船队往返，只听人声，不见桅杆，说明河道之深，也说明船只吃水量之深、货运量之多。王氏家族此时又先后建起了精美的下王大厝厅（规模与上王大厝厅等同）和隔壁大厝，与世德堂一字联排，两进带东西厢的四合院，砖木结构，完整保留了明代古建筑的特色，屋顶的斗、梁有木雕，鳌鱼托檩头，倒吊莲花挂柱头，木雕狮子、螭虎、花草镶嵌于梁柱檩斗之间。世德堂横梁并有两幅西洋绘画，大门口两边一对从南洋进口的青色石鼓，雕有骏马奔腾，狮子戏珠，大象吸水，飞鹤戏水，孔雀逗花等图案，造型典雅，形象逼真。时有民谚“有犁头山富也无犁头山的厝，有犁头山的厝也无犁头山富”，流传至今。王氏家族的“黑金”传说，也许是为了遮人耳目，掩盖从事私人海上贸易的秘密，而“犁头山富”的民谚，客观上也遮掩了王氏家族财富的真相。

隔壁大厝

二、闽南海商曾经的兴盛　

明朝国家直接垄断海上贸易，实行朝贡贸易与海禁相结合的海洋政策，通过大规模国家航海行为——郑和七下印度洋，将海上丝绸之路发展到鼎盛阶段，以强盛国力为后盾，维护了南海至印度洋的区域海上秩序；而同时严禁私人出洋从事海上贸易，《大明律》中《私出外境及违禁下海》条规定：“凡将马牛、军需、铁货、铜钱、缎匹、绢、丝绵、私出外境货卖及下海者，杖一百。挑担驮载之人，减一等。物货船车并入官。于内以十分为率，三分付告人充赏。若将人口军器出境及下海者，绞。因而走泄事情者，斩。其拘该官司，及守把之人，通同夹带，或知而故纵者，与犯人同罪。失觉察者，减三等，罪止杖一百。军兵又减一等。”所以，民间海商实际上只能从属于官方朝贡贸易，通过朝贡贸易中的互市交易进行商贸活动，早期从事私人海上贸易是极其危险的。

在大规模史无前例的国家航海行为——郑和下西洋极大扩展了海上丝绸之路的带动作用下，民间私人海上贸易开始迅速崛起。根据记载，宣德以后东南沿海地区的私人海外贸易就兴盛起来。远航船队刚刚返回，明宣宗即迫不及待地命行在都察院严私通番国之禁，颇能说明问题：“近岁官员军民不知遵守，往往私造海舟，假朝廷干办为名，擅自下番，扰害外夷或诱引为寇，比者已有擒获，各实重罪。尔宜申明前禁，榜谕缘海军民，有犯者许诸人首告，得实者给犯人家资之半，知而不告及军卫有司纵之弗禁者，一体治罪。” （《明宣宗实录》卷一0三“宣德八年七月己未”条）与此同时，福建沿海海商已开始发展起来，漳、泉二府违禁下海者，使明廷不得不“复敕漳州卫同知石宣等严通番之禁”就是证明。

直到成弘时期，东南沿海地区私人海上贸易才冲破朝贡贸易与海禁的樊篱，史载“成弘之际，豪门巨室间有乘巨船贸易海外者”；广东市舶太监韦眷“纵党通番”，番禺知县高瑶“发其赃银巨万”；当时广东“有力者则私通番船”已成为相当普遍的现象。漳州府“盖富家出资，贫人以佣，输中华之产，骋彼远国，易其产物以归，博利可十倍，故民乐之”。民间私人海上贸易的利润可达十倍以上，在巨大的利益驱动下，不但沿海甚至不在海岸线的少数民众也铤而走险。隆庆以后“禁海令”解除，伴随私人海外贸易发展，荒凉海滨的月港蓬勃兴起，遂有“小苏杭”的盛誉。

郑和下西洋及船队

三、王氏家族私人海上贸易的败落　　

可以说，王氏家族的私人海上贸易，是提着脑袋在朝贡贸易的夹缝中前行。从积极的方面看，它立于时代潮头，它的商品经济意识觉醒的早，甚至早于明末的海商集团；从消极的方面看，它违反朝廷禁令，时刻都将接受处罚，不啻是“火中取栗”。明朝嘉靖末期，由于内外原因，秘密暴露，官司败落，王氏家族被查抄，下王大厝厅被付诸一炬，大厝房间多数被卖。“屋漏偏逢连夜雨”，以犁头山社母舅为大股东的十三只洋船队，在出洋途中遭遇特大风颱，船、货、人全部倾覆海底。王氏家族和犁头山社母舅家或出逃或过继他姓，人丁濒绝。其中有一支王氏子孙辗转迁移到广东省惠来县美园村开基落户，那熊熊火光中坍塌的房屋永远戳痛着他们，他们心心念念下王大厝厅“八角井”，并据此于四百三十多年后的2011年寻找到彰信里兜缸社祖籍地。目前，兜缸社王氏总人口318人，66户。

　　河道深深，波浪滚滚，人生海海，岁月悠悠。王氏家族的升沉变迁，巨额财富的得失，耕读文化的召唤，告诉我们财富有限、智者无疆。正所谓：财乃身外之物，书为内心之根。

广东王氏宗亲回祖籍地

犁头山林木森森，人去楼空。

大厝石构件流散四处，镌刻海商岁月。

四、唐泰执教与世德堂私学的辉煌　

让我们回到王氏家族祖厝世德堂，其时王氏祖厝开办私塾，延请当时闽南名师唐泰，为私塾学生授课，逐渐扩大办学规模，成就一代耕读佳话。

　　唐泰（1393-1455），字师廓，号东里，彰信里唐山社人，天资聪颖，过目成诵，经籍无不通晓，尤精易理研究，永乐十三年（1415）登进士，授祁州知州，惠施德政。后以文学荐召，御试文渊阁，赋《麒麟颂》、《明伦论》、《野渡舟横歌》，颇合圣意，欲以重用。后值御驾北征，遂辞归乡里，以孝父母。其时，王氏先祖为提高整个家族的文化素质，请来唐泰先生任教讲学。由于唐泰先生因材施教，循循善诱，治学有方，所教弟子各有成就，四方学子慕名求学。于是王氏先祖改变观念，面向社会扩大教育，把学堂办到上寨周边。后来发展到草舍百余间，并拥有以唐泰先生为首的老师若干人。现兜缸社上寨周边，仍有地名学仔道（通往学堂主干道）、学仔埕（教室门口）、学仔埔（户外操场）、汤湖（温泉澡堂）、当铺（借贷处）、游缘处（去向牌）、墙仔内（学区围墙），涵盖了教学区、生活区、后勤区等，并实行封闭化管理。

在唐泰先生所教学生中，有漳州唯一状元林震、龙溪探花谢琏（南京户部侍郎）、漳浦进士陈亹（广东布政使）、理学家陈真晟等多位名人。永乐十八年（1420年）林震参加乡试，中了第六名举人后，未能入仕，后来拜在唐泰先生门下，经唐泰先生诲人不倦和深情启迪后，文声才华大进。宣德五年（1430年），42岁的林震满怀信心赴京参加二月春闱会试，取得中式贡士第十五名，同年三月十五参加宣德皇帝亲自主持的百名中式贡士殿试，十七日揭榜，漳州府长泰县林震中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同榜还有建安龚錡第二名（榜眼），莆田林文第三名（探花），福建包揽第一甲前三名，一时石破天惊，名扬天下，传为佳话。

　　唐泰先生后来又把讲学处延展到兜缸社东南隔溪岩寨山顶，对易理作更深刻的演绎和剖析，曾作《思诚斋铭》以表达心志，曰:“大均运化，品物流形，赋之实理，人惟物灵，惟灵之思，心为神主，感物而动，慎思为美，心原所发，善恶之机，徇象化物，禁止自欺，静无妄发，动无颠踬，真积日久，化而诚矣”。 还为本县撰写《慈济宫记》，理学正气跃然纸上。

岩寨庵

　　唐泰先生为王氏私塾和社会办学贡献了毕生精力，其女唐三妹姻嫁王氏八世祖之四弟为妻。唐泰先生百年时，王氏家族以状元先生和丈人公身份给予厚葬，神牌供奉于王氏祖厝世德堂，列于祖宗之左大位处，至今不变。唐泰先生逝世三年后，王氏宗亲乡贤及众多唐泰学生，在唐山社边（今镇政府前左角线大道边）为其捐建一座二进“先师公”亭，供后人传世纪念。

　　今人赞曰：浩气弥天地圣君在此，名师育栋梁东里于兹。

唐泰师生尤其林震中状元的事迹，激励了长泰乃至闽南士子奋起争先，文风大振，影响深远，科甲鼎盛。如明季出现戴氏科举家族，共培育出进士、举人22名，进士、举人数居明代全省科举家族第六位，为漳州府首位，仅次于莆田林洪家族、黄寿生家族、方良永家族，以及闽县林元美家族、建安杨荣家族。“矧泰隶漳郡，版图虽尾诸邑之后，而其中之髦俊，后先相望。首以文章魁京闱，甲天下；次以事功，显当时，在全漳且称右出。”（《嘉靖志·跋》）“泰虽弹丸，数百年来，擢巍科，取上第，群超萃拔，以及经明行修之士，奇材异能之流，凤翥师麟，后先踵起，是诚气运之厚，而邦国之光也。”（《乾隆志·选举志》）

明万历戴氏“祖孙执法”牌坊

　　

采访对象：兜缸（兜光）社耆老

　　参考文献：

　　1.《长泰县志》（清乾隆庚午版），长泰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2008年8月重印本。

　　2.《兜光王氏族谱》，状元先生唐泰故居理事会，2019年6月印。

　　3.《明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建国伊始就遭遇到来自海上外来势力（史称倭寇）侵扰的王朝，外来侵扰破坏了海上秩序，对明朝海洋政策的制订和实施，有着不可忽视的重大影响》，原载《文史知识》2017年第8期。

　　4.《共创海商文明：再也不能回头的远航 ——大航海时代与新航海心态》，佚名。

2020.5.1.于鹭岛平涛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