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 <font color="#b06fbb"> </font><font color="#333333">今天是2020年5月1日,阴历四月初九。天气很好,有不似前几天带来高温的太阳,有夹杂着万物复苏送来的缕缕清风,却让人感觉今天比前几天的天气更多了一些烦闷。自去年四月初九日前,我从不知道今年的四月初九、甚至是以后的四月初九竟是能这么让人难过。清早起床,简单洗漱、吃完早餐后就与父亲来到了外公家,妈妈昨晚就已经过来了。来到外公家,看到外公一如既往在菜园里忙弄着自己的“蔬果乐园”,大概他已经忘了这个特殊的日子了吧?能够遗忘,对他而言,或许是件好事。</font></h5> <h5> 外公是湘乡人,1933年出生,1957年背井离乡来到了株洲三三一的“国营湘江机械厂”;外婆是醴陵人,1937年出生,1958年也进入了“国营湘江机械厂”。就这样,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两个本无交集的人相识、相知、在1960年相许一生……中间厂里裁员,外婆下岗,外公留下。外婆回到了家中、外公白天在厂里上班、下班后踩着自行车回家,这样的日子很长很长……直到外公退休。外公既知道外婆不愿意跟他回湘阴待在那里,也知道在老家父母身边还有其他兄弟姐妹侍奉,就也从未提过要外婆和他一起回老家的只言片语。想通了这些,他也惬意了不少,直接在房屋后边的空地上开辟田地、种植瓜果蔬菜,和外婆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岁月静好的田园生活。</h5> <h5> 在我印象中,外婆是个爱热闹的。天天笑嘻嘻、一副天塌下来也会有高个子顶着的样子。小时候,我总不能离开父母的身边过夜,即使白天能高高兴兴玩、高高兴兴聊天,到了晚上也还是会哭着要回家。为这,外婆外公特别怕爸爸妈妈不在那还把我丢在那过夜……小姨爸爸也害怕,因为每次不愿意过夜时哭闹起来,外婆外公都会打电话叫姨爸爸送我回去…… 总记得第一次父母不在、我一个人跟外公外婆睡醒来时的样子。那是一个夏天的早晨,即使前一天晚上睡觉前放下了蚊帐,也挡不住想吸血,半夜破“帐”而入的蚊子。当我睁开眼的时候,看到外婆已经醒了,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拿着一把小蒲扇在离我不远处轻轻扇着,嘴里说道:“我细外孙终于长大了,能一个人在这里歇了,你们就都不要咬她了。”幼稚、充满童趣的语言,让我毫不吝啬就把一天中最甜蜜、最可爱的笑容给了她。</h5> <h5> 在我印象中,外公沉闷、不爱说话、是个喜静的人……但,后来我才慢慢发现,外公不沉闷、也爱说话,他只是把话都攒着,说给自己的爱人听,他也不喜静,他只把接受热闹的耳朵留给爱絮叨的爱人……晚上外公在看新闻联播的时候,外婆就把下午在杉仙店打牌时听到的趣事说给外公听、说着什么时候要赶集了、买点什么菜种子种下、要不要买什么衣服……面对爱人鸡毛蒜皮的小问题,外公毫无不耐,一一回答;面对爱人分享的趣事,总是会捧场地露出笑脸、发出愉悦的笑声。我想,这大概就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让“古怪”小老头心甘情愿听话的人了吧……</h5> <h5> 当2007年外婆过七十岁生日的时候,我们照了第一张全家福。那时候外婆开玩笑说:“我这世人真的是没什么遗憾,以后我走也不想麻烦你们,就趁着你们都在的时候,让我一个哈哈打了‘过去’就要得了!”快人快语、洒脱自然、对生死置之度外。 </h5> <h5> 2017年,外婆暑假过八十岁的生日时,哥哥姐姐们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忙,于是我心里总惦念着一定要组织大家齐聚一堂、留下我们大家庭壮大了的证据!在临近除夕时,我想到最好的方法了,在我们的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得到了一致同意票和点赞!</h5> <h5> 过年前,慧姐和大姐夫带着孩子从广东开车回来;哥哥从北京买要中转的火车票回来;璇姐和祎姐夫带着孩子从婆家过来;姐姐和姐夫带着孩子提前走完亲戚,在约定时间前赶回来……在约定好的时间,我们拍了第二张全家福。拍完后,外婆坐在椅子上,笑着说:“走出去不论是谁,都不会觉得我邓婆及(别人对外婆的称呼)屋里没钱,随便一看,几部摩托都值几万!哈哈哈哈哈…”外婆的话逗得我们哈哈大笑,然后她又旧事重提,“我这世是没有遗憾了,就算现在让我一个哈哈打了‘过去’都可以!”我立刻反驳说:“外婆,我还没正式上班、哥哥还没结婚,你还不能‘过去’咧!”几句玩笑话, 逗得家人捧腹大笑,那时候的我们从未想过,那会是有外婆在的最后一张全家福……</h5> <h5> 2018年11月份的一天,我和妈妈来到了外婆家,伯伯(我们对大姨妈老公的称呼)也在。吃午饭时,从不曾在家人面前表现出脆弱的外婆,一反常态地说着自己前几天洗澡时不小心滑了一跤,过了好几天了还是觉得腿使不上劲,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我们一听,平时小毛病都不愿意让我们知道的人,这次却主动说出来,严重性可想而知。当机立断,约好车、带上身份证,安抚好外公的情绪,直接带着外婆去医院进行检查。住院检查期间,有一天,我拨通了妈妈的视频让在我身边的外公和外婆对话。外公看着频幕里的外婆,在我旁边指了指自己的头。外婆摸了摸头,做出了竖起大拇指的手势。外公说:“脚呢?”外婆顺着摄像头摸了摸脚,摇摇头。明明自己担忧不已,却还想安抚爱人的外公说:“脚还是没有力气吧?没事,你安心住几天,我在家里没事。”外婆在屏幕那边笑着点了点头。两人在一起风风雨雨五十多年,所有的互动都那么自然、温馨、亲切~也许这也是徐志摩当年笃定想要的生活吧——“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幸运的是,外公和外婆都寻到了。当时我还想着,尽管世事多磨难,但我依然相信生活,也希望生活能善待这一份来之不易的幸运。</h5> <h5> 可是,生活似乎不太愿意眷顾相信他、信服他、尊崇他的人!检查结果出来的那一天,陪在医院的妈妈泣不成声、又不敢让外婆察觉。趁着外婆睡着,拨通了大姐和二姐的电话,告诉他们检查结果,以及给出的治疗方式:不一定能成功的手术、过程十分痛苦的化疗、最多也只能拖半年的药物治疗。几乎毫无疑问,前两种治疗方式对高龄的外婆来说是不可能的,三姐妹决定带外婆回去。隐瞒了外婆、将病情告诉了外公。这个向来坚强、似乎没有什么能击垮他的耄耋老人一瞬间露出了他的脆弱、质疑与绝望……半年的时间转瞬即逝,医生说的话在2019年的四月初九得到了印证。那天,上午还是艳阳高照,中午燥热不已时我在群里说我下午开会完来外婆家吃饭,到我在教室给一年级孩子上最后一节课时忽然狂风阵阵,下起了瓢泼大雨,这一切都好像在暗示着什么……直到准备去开会的时候,看到了远在深圳的表姐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苗,你知道了吗?”我下意识手一抖,问道:“什么?”半天没有回应,我颤颤巍巍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嘟,嘟,嘟”声似乎格外磨人。终于,妈妈接了电话,带着哭腔、声音嘶哑地说道:“外婆走了……呜呜呜……”我现在好像已经记不得当时具体的细节了,模模糊糊好像全是悲伤、阴霾、眼泪……和外公那“没有深爱的人,活着也跟死一样的”绝望的气息……</h5><h5> 丧礼过后,我们提出要外公搬出来一起住,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外公拒绝了。他说:“再过一个月吧,不能她一走我就把这里锁起来……”就这样,妈妈和姨妈他们在那里陪着外公。一个月后,我们再次问外公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搬出去住,再次被拒绝了:“你们都走吧,不用守着我。我们住在这里六十年了,我不想她回来找不到我……”外公说这话时,我感受到外公内心世界真的就是一片荒凉、暗淡无光……</h5> <h5> 回到现实中,今天外公没有在我们面前露出任何悲伤、难受、脆弱的情绪,我想大概是想通了吧……两个从未红过脸、相互搀扶着、走过风风雨雨几十年的人,总会有找到慰相思的路、仍然在一起做梦的时候……如果,当初外公退休带外婆回到了湘乡……算了,哪来的如果呢?外婆过不惯那里的生活,外公迁就着她,一直在这里。真正的爱,是生着永久性的根的……</h5>